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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7-06 阅读: 29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父亲憨宝叔升天以后挂在脸上的微笑多诡而安详,令我和母亲至今难忘。  那个阴霾重重的早上,我和母亲来到后山找憨宝叔,在他工作的茅棚子里不见了他的

摘要:谁是我父亲?我父亲为什么要当逃兵?他一次次逃跑真的是为了我吗?我真的是逃兵的儿子?…… 一、
   我父亲憨宝叔升天以后挂在脸上的微笑多诡而安详,令我和母亲至今难忘。
   那个阴霾重重的早上,我和母亲来到后山找憨宝叔,在他工作的茅棚子里不见了他的踪影,我便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因为先天,也就是憨宝叔临终之前,他就对我说起了断头话。现在想起来,我发现其中一句是遗言,另一句是秘密。憨宝叔说,犟宝啊,人这辈子,斗来斗去的,真是没啥卵意思!我不以为然。憨宝叔又说,唉,想不到人吃黄土一辈子,黄土只吃人一回,就两讫了!那时候我还不懂得这话的含义,更不懂得这话的哲理。直到憨宝叔入土之后,我才发现这句话的精辟:是啊,人生在世,又有什么好斗场呢?斗来斗去,最后还不都是个土馒头吗?而在此之后,憨宝叔居然又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憨宝叔说,犟宝,你娘没骗你,真的没骗你,我真是你亲爹啊!说实说,这个事实我很难接受,因为我不知道我亲爹还在,而且居然是憨宝叔!不是说有亲爹不好,是因为我都几十岁的人了,居然还冒出了一个亲爹?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一开始,我以为大家叫我犟宝是因为我脾气古怪的缘故,现在才晓得大家叫我犟宝,是因为我是憨宝叔的儿子!我气癫了,就指着憨宝叔的鼻子骂:
   你不是我亲爹,你是个狗卵日的逃兵!
   那天太阳也日癫了,快要落土了,我傻里傻气的来到憨宝叔的坟场,憨宝叔只剩一口气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他是我亲爹,我就骂了这句不是人的脏话。之后我便做了一次反省,我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憨宝叔是没有必要骗我的。但这一事实我依然难以接受,你想一个逃兵也配当我爹么?我痛恨的就是逃兵!我就丢下他独自走了。我娘却臭骂了我一顿,你个化生子,你比个挖孔雀都还不如,他可是你亲爹呀!我想娘骂我是挖孔雀,一定是我错大花了,因为这是骂人的最刮毒的话,先前娘是从来不这样骂我的。说白了就是骂我有娘养无娘教,是个大逆不道的忤逆之子。唉,也难怪,憨宝叔把我一手带大,屎呀尿的,吃呀穿的,没有憨宝叔,又哪里有我?所以,在他老临终之前我还开溜,我还算个人吗?连畜牲也不如!最可恨的是,第二天早上,当我又去憨宝叔的坟场时,我见憨宝叔没见了,也没有去找。我想一个病蔫蔫的老人,又会去哪儿呢?绝对走不远,我就独自烤起火来了。娘赶来的时候,就一头雾水的问我:你爹呢?我只说,撮卵了,昨天还在,想必钻土眼了?娘就骂我,你个乌鸦嘴,你这臭德性几时改得了?我没还嘴,我晓得娘真的生气了,我就装着四处找开了。露水还在下,我想喊,但是看不见丈把远,我总觉得喊也没卵用,也就没有再喊了。娘却喊开了:孩子他爹,你搞啥子鬼名堂,犟宝不晓得事,你也老糊涂了吗?你躲啥呢,你躲他就当你是他亲爹了?你就不怕他遭天打五雷轰?可我们将太阳都找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他。娘就急坏了,娘也顾不得骂我了,就这么披头散发地、高一声低一声地喊开了,连嗓子眼都喊破了,还是没有见到憨宝叔。最后在茅棚边,我娘发现了一路手爬的痕迹,那痕迹沿着墓穴的方向,深浅不一的伸延了开去——我们这才找到了憨宝叔,——他已经爬进墓穴里,四肢僵硬,死了!
   那个阴霾渐渐消散的早上,我在艰难地想象着憨宝叔在我走后绝望之极的情景,我除了留下一句骂人的恶毒的话外,就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也许憨宝叔把一切都看开了、想开了,他根本没在乎我是怎么骂他的,其实早就有人这样骂过他了。我只是无法想象,憨宝叔是怎么爬进墓穴去的?那些天,他已经不能下地了,几乎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就是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从茅草棚子里爬出来,独自爬进了墓穴,独自躺进了棺材,独自一人安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和母亲看见他时,憨宝叔脸上似乎依然带着微笑(那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一种微笑),那微笑浅浅的,很安详,也很诡异。就如灵光菩萨俯瞰人间的微笑一样,有一种超凡脱俗之美。憨宝叔就这么静静地、安详地躺着,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过多少的失望,对我也没有过多少的失望——但对于我的愤然离去,我想憨宝叔一定很失望吧?毕竟在他看来,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儿子却在他即将归西的时候,突然转身离去,他能不无遗憾么?
   但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憨宝叔所说的话:人吃黄土一辈子,黄土只吃人一回,就两讫了!
   这自然与憨宝叔晚年常做的一件事情有关。
   憨宝叔晚年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装饰自己的墓穴。这在我看来,一直是一件很奇怪、很神秘的事:人为啥要自己给自己掘墓呢?憨宝叔说,我是一个孤人,我死了不想喂天狗!那时候我想,憨宝叔一个人过日子,从来没有儿女来看过他,也没有人说他有过一儿半女,他一辈子都这么甘于寂寞、甘于孤独,肯定早把一切都看开了、想开了,有没有儿女也都无所谓了。所以,我至今还对母亲说憨宝叔是我亲爹的话颇感怀疑。但我对于憨宝叔的重要性似乎超出了常人,也许憨宝叔真的是我亲爹?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只要这念头一闪,我就立马否定了,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接受这一现实。但是这一天,憨宝叔死了,他死在自己给自己掘的墓穴里,我想,完全是因为我骂他不是我亲爹、是个狗卵日的逃兵的缘故。我的罪孽是深重的、不可饶恕的,因为在憨宝叔死后,我越来越多的发现:我真是憨宝叔的儿子,憨宝叔真是我亲爹!然而晚了,憨宝叔死了,他独自爬进了自己的墓穴,独自埋葬了自己。
   那个有雾的早上,母亲在痛哭失声之后,和我将墓穴封上了。我点燃了香烛,试图在烟雾缭绕中看穿憨宝叔的人生,虽然那并不是什么磊落光彩的人生,但我还是希望在这烟雾缭绕中发现几星闪光的亮点。只是我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因为我的亲爹怎么能是一个逃兵呢?这时候,娘又对我说,犟宝,给你亲爹下跪,磕三个响头!我犟犟地说,他不是我亲爹,他是个狗卵日的逃兵!我娘就骂我:你个畜牲啊,他就算是逃兵,可他也还是你亲爹!
  
   二、
   憨宝叔是不是我亲爹,我想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憨宝叔是个逃兵,这一点我需要说明,即使我真是憨宝叔的儿子,也不能有一个当逃兵的亲爹!我要划清这一界线,因为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逃兵!可憨宝叔偏偏就是这样一种人。
   在我们王道溪,有个取绰号的习惯,但取绰号不是侮辱人,而是概括一个人一生的本质特征,这样便于记忆,也便于称呼。“憨宝”就是憨厚得近乎迂腐的意思。但憨宝叔这绰号不是从小就有的,我娘说,憨宝叔其实是个顶聪明的人,只是命运不好。可他是个逃兵!我说。你个小孩子家家,晓得什么?娘总是这样骂我。而我这样说憨宝叔,并不是存心要反驳娘,憨宝叔毕竟当过逃兵,所以我对憨宝叔的印象就大打折扣。但憨宝叔小时候并不沉默寡言,据说还有个书名叫王家文。顾名思义,上辈人是想让憨宝叔多学点文化知识的。王家文确实上过学堂,不仅念了国小,还念了国中。王家在本地不是小户人家,受过新思潮影响,除女子之外,男子都曾上过学堂的。只是王家文是那一房的独苗,也就捧若掌上明珠了。然而命运不济,那一年王家文十五六岁,在回家的路上和一个堂兄被土匪劫持了,从此双双中断了学业。王家文就此走上了为匪生涯,开始了坎坷的人生。
   关于那个王家文,憨宝叔对我说起的时候,我总跟眼前这个憨宝叔联系不起来。这是因为,憨宝叔总是把那个王家文说得很邪乎,这就让我不得不怀疑憨宝叔是在编故事,往自己脸上贴金。直到那一年,一个台湾人来了大陆,说是来找老家的,居然找到了憨宝叔。不想两位老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起来,就像两个小孩子,尽情地痛哭着。那一天,天空飘舞着雪花,也就飘下了王家文真实得近乎有点离奇的故事。因为那个台湾人就是憨宝叔的堂兄,叫王家瑞。当年,王家瑞跟王家文一同被土匪抓去,可这兄弟俩后来的命运却天壤之别,王家瑞成了一名将军,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虽然最后逃到了台湾,但作为军人,还是值得骄傲的。毕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算个大人物。
   王家瑞在老家,也就只见到憨宝叔这样一个亲人,其他亲人在解放前后都先继离开人世了。王家瑞走的时候,天空一直飘舞着雪花,憨宝叔送了很远很远,两人的脚印烙在雪地上,烙上了一路深深浅浅的伤痕。据说,王家瑞是想带憨宝叔走的,但憨宝叔因为舍不下我娘,也就没有走了。可我娘却说,憨宝叔是因为舍不得我才没有走的。我也不晓得这说法是真是假。据说王家瑞还给了憨宝叔很多钱,这是憨宝叔之所以能够安享晚年的一笔宝贵资金。
   憨宝叔在王家瑞走后,就开始修理自己的墓穴了,他整天都呆在坟地里,敲着石头,居然把一块块石头,一一敲出了形状,然后请地理先生看了一处好穴,就和我天天在墓地里,开始与石头为伴。在一个个晴朗的日子,我们把石头垒在一起,和着水泥,便摆弄出了一个城堡一样的冥城。憨宝叔就把那口柏木棺材,置于墓中。而在墓穴里,人几乎可以直立行走。憨宝叔说,人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活在阴间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那是永永远远的事情。我当时自然听不很懂,心想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真还有灵魂和来世么?憨宝叔说,你现在不懂,等你来日不多了,你就啥都明白了。这也许就是憨宝叔将自己的冥城打扮得如此豪华、如此漂亮的缘故吧。所以,憨宝叔在敲打每一块石头的时候,都是那么地认真,那么地惬意,那么地悠闲自得。那叮当的声响于是打破了沉寂的山林,便总有百鸟齐唱,万籁和鸣。而敲得最形象最生气的自然就是岩狮子了。岩狮子能镇邪,它鼓着大眼睛,裂着大嘴巴,作一副咆哮状,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要命的是,憨宝叔故意将岩狮子的鸡巴夸大,它直挺挺的,撮向天空。我不理解,问憨宝叔,岩狮子鸡巴难道真有这么大吗?憨宝叔笑笑,说能镇邪的其实不是岩狮子,是鸡巴。我茫然。憨宝叔说,你晓得塔是用来干啥子的吗?塔就是用来镇邪的!可塔的形状像哪样?你晓得么?不就像鸡巴吗?我就想起来了,塔还真有点像那样子,我就好笑起来。那些日子,可以说是我和憨宝叔最为快活的日子,我就像憨宝叔的影子似的整日跟着,形影不弃,片刻不离。而在叮当的声响中,憨宝叔就给我讲起了王家文的故事,和王家瑞的故事。我那时才晓得,憨宝叔也曾年轻过,而且那个年轻的憨宝叔也就是故事里的王家文。
   憨宝叔其实是不想当土匪的,他还想念书,而念书的目的就是在学堂不仅能够接受新思想,还能够见到女学生。那时候做个女学生是很自豪也很风光的事情,讲婚姻自由,讲妇女解放,还讲献生革命。而王家文喜欢上的那个女学生,总是像一只燕子在他的眼前飞来飞去,他的天空也就总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道弧线于是勾勒出了他们美丽而浪漫的爱情故事。也许这就是王家文不想当土匪的根本原因了。憨宝叔说,那个女学生的模样我至今还记得,她剪了辫子,留着短发,青春得就像一只燕子。我想象得出,王家文对于女人的钟情与眷恋,也许正是他不满现状敢于叛离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便天真地问,那个女学生有我娘乖么?憨宝叔笑了,说怎么不乖呢,一样的乖哩。从憨宝叔暧昧的神情中,我还是感觉得出,那个女学生一定比我娘还乖,要是不乖憨宝叔就不会记得她了。我说你骗我,她一定比我娘还乖!憨宝叔就哈哈大笑,说这回算你狗日的猜对了!乖得让老子天天晚上都睡不牢靠!憨宝叔说话从不避讳,总是那么的坦率,我就相信那个王家文之所以要逃跑、去当逃兵,是因为那个女学生长得乖巧的缘故。
   事实上,王家文和王家瑞被抓上山的那一天,同样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就像火山喷发前没有一点儿朕兆,但是那天上溯的水道还是有点反常,几乎没有遇见一只白帆,唯有天空的流云依旧在水中如鱼往来穿梭。王家文和王家瑞站在船头,一路欣赏着两岸绝壁的风景,风景依旧是原先一样的风景,但是这天在他眼里却有了悲壮的色彩与味道。多年以后,王家文还在为自己的反抗胆战心惊,那次劫后余生使他的人生晃若一梦,因为十几把长枪这时齐齐地从岸边的草丛中冒了出来:不许动!一串粗野的呼喝遂将他们的耳鼓炸响。遭劫匪了!王家文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处境:逃是逃不了的,因为人在船上、船在水上,纵是有飞天的本能也将插翅难逃。枪子可是不认人的。船上的人于是都高高地举起手臂,偷偷窥视着这究竟是哪一路英雄好汉?一看清楚,王家文就绝望了,因为这是一群衣裳褴褛的绿林草莽,并不整齐的军容军貌告诉他们,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下船登岸。一上岸,这才知道这次劫持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他们需要识文墨的人来充实军队。就这样,王家文和王家瑞上山了,一开始他们还反抗,后来就不再反抗了。土匪并没有抓他们去做人质,两人都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号手。王家文却不想学吹号,他脑海里整日浮现的都是那个女学生,学了半个月也没有一点儿长进。有一天,王家文和王家瑞跑到寨后的山崖上,双双开起了小差。王家文说,我们跑吧,在这里不憋死卵人才怪!王家瑞对读书没有王家文专心,却喜欢舞刀弄枪,对逃跑之事自然蛮不在乎。王家文说,你真不想跑?王家瑞说,跑?我们跑得了吗?抓住了那可是要命的。哼!王家文说,你怕死,你不跑好了,反正老子是一有机会就会跑。王家瑞说,你是舍不得那个女学生吧?哈哈!王家文说,老子一天不见她,心里就发慌,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这号有卵吹场!王家瑞又笑笑,说你跑吧,我想吹号,也想当兵!王家文就火了,说你当兵,也不能当土匪啊!有种的,你就当正规军去!说完就跑下山去了。然而王家文却没有跑掉,在半路上他遇上了巡寨的土匪,土匪问他去哪儿?他扯了个垛子说在找王家瑞。正好,王家瑞在山崖上学起了吹号,他就被顺路带回来了。这次他没有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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