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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债

作者: 张玉洪 时间: 2014-07-03 阅读: 21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天还没亮,茂德就起来了。  整夜整夜的睡不实,总是那么迷迷糊糊的。床头上方的山墙上挂了几串玉米棒子,两只老鼠在玉米棒子上争夺地盘,“吱吱”地厮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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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茂德就起来了。
   整夜整夜的睡不实,总是那么迷迷糊糊的。床头上方的山墙上挂了几串玉米棒子,两只老鼠在玉米棒子上争夺地盘,“吱吱”地厮打了一夜。厮打到激烈的时候,灰尘和老鼠尿落了茂德一脸。茂德睁开眼,从眉间的皱纹里扣出一粒硬硬的东西。起初以为是粒老鼠屎,用手一捻,捻不动。放在嘴里用牙试了试,“嘎嘣”一声,是一粒玉米。玉米粒儿没被咬碎,后槽里那颗松动了很久的牙齿却脱落了下来。
   茂德披衣起来,下半身偎在被窝里,从嘴里掏出那颗脱落下来的牙,摸着黑扔到窗台上。又从窗台上摸索着拿过旱烟袋,燃上了一袋烟。外面的夜漆黑,鸡们还没叫,远处偶尔有狗叫上一声两声,有气无力的。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棉被盖了十几年了,如铁,一直没有拆洗过,很薄很硬早已不暖和,缝补了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闺女来看他,每次都说早该换了,但茂德舍不得换。床头边的木柜里倒是还有一床新的,但那唯一的一床新棉被,是茂德留给自己死后躺进棺木里去时盖的。
   外面起了风,院子里那棵百年楸树在风里啸叫了起来,似戏子的吟唱,又像怨妇的呜咽。应该是后半夜了吧,院子里柴垛边的那只母山羊一直在叫,和着风声,哀哀的。母山羊的哀唤从窗户的破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屋里来,连同那刀子一样的寒风。母山羊的叫声不对头,估摸是要生产了。茂德将烟袋锅里未尽的烟灰在床帮上磕了,摸黑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果然,母山羊正卧在干硬冰冷的地上,两只前蹄直伸,后蹄蜷卧在身下,雪白的皮毛在黑夜里成了银灰色,后腚一翘一翘,正在努力地生产着。母山羊仰起头看着茂德,眼睛在黑夜里宝石般亮起来。茂德返身回屋里去拿来手电筒,再回到母山羊身边时,母山羊已经顺利地产下了第二只羔羊。而第一只已经死去,估计产下很久了,粉红的、裹着一团绒毛的第一只羔羊,成了一团僵硬的冰坨。
   茂德一手抱起母山羊,一手拎起羔羊,走进了灶屋。他将这母子俩放进暄软的柴草里,回堂屋端来火盆,燃起了火。母山羊抖着身子打着颤腿,腚上坠挂着血糊糊的胎盘,挣扎着走出灶屋,茂德喊也喊不住。母山羊来到那只死去的、僵硬如冰坨的羔羊身边,低下头伸出舌头在羔羊身上轻轻地舔,任凭茂德怎么哄劝也不肯回灶屋。茂德只好出去把死去的羔羊拿进灶屋,放在火盆边的地上,母山羊这才跟了进来。
   茂德坐在火堆边,不时地往火盆里添加几根木柴。在这个腊月的凌晨,虽然院子里又添了一个生灵,又多了一份未来的收入,坐在火盆边的茂德,心情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天快要亮起来了的时候,黑狗就沉不住气了。它从草垛里拱出来,抖一抖身上的草,来到茂德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又伸出舌头去添茂德手上的血迹。茂德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黑狗的嘴巴一下,黑狗的上牙磕了下牙,伸出来的舌头有些受伤。黑狗拿委屈的眼神剜一眼茂德,发现茂德的脸色阴阴沉沉,黑狗忍着痛,连个屁也没敢放,出了灶屋,回到院子里去舔食母羊留在地上的那滩血迹。
   那滩血迹已结成了冰。黑红色的冰。
   灶屋的后墙上裂开几道缝隙,从上直下,曲里拐弯,一道道闪电般,似要将后墙劈裂。屋顶上草也稀薄得漏了几处天,东边的太阳冒了红,将光从漏处送进来,斑斑驳驳地覆着茂德和羊们。街上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水筲声,早起去井上担水的人从茂德家门前的街上走过去,脚步慢吞吞噗通通地响。老郭家的三儿媳又早早地将电视机打开了。电视里好象正播着各地的新闻,茂德听见电视里一个女人正在说城里人喝腊八粥的事。
   哦,腊八,今天是腊月初八了啊!
   日子如屋檐上的流水,过了这个年头岁数就整70了。茂德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天应该是二九的第五天。三九天,冻死人,看来腊月里还要冷上一段日子哩。
   多少年没有喝过腊八粥了。早些年里,每到这天,桂英总要早早地起来熬一锅放了花生米和黄豆的腊八粥,喷香的腊八粥溢满了院子。全家老小,每人端只大碗,围着那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一屋子“稀稀溜溜”的喝粥声响。如今,桂英去了,大儿子去了,二儿子去了。两个闺女也早早嫁走了。这个破败的、如同冰窖般的院子里,只剩下了茂德孤零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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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走了的,是二儿子。
   茂德在三十五岁那年得了一场肾病,那场病持续了五六年,差点儿要了他的性命,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花光了不说,四邻八舍的还借了不少。病好之后,茂德就再也不能干重力气活了。原来六七百斤重的一地拱车粪土,轻轻松松地推起来就走。病好后,茂德连担水都挑不动。好在儿女们渐渐大了起来,很多活计都能顶替他了。
   最先去了的,是二儿子。二儿子在四个孩子中是最小的,也是让茂德最累操心最大的孩子。大儿子已经娶上媳妇成家单过了,两个闺女也早早地出了嫁。可到了二儿子这里,婚事就像一道怎么过也过不去的坎儿。二儿子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茂德知道,没有人上门来提亲,主要原因是没有给二儿子盖起一栋新房。没有崭新的房子,谁家肯把闺女嫁过来住进茂德那三间摇摇欲坠的草屋里去?没盖起新房,二儿子也没埋怨茂德,倒是茂德和老伴桂英看到年近三十的二儿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心里惶惶的,寝食难安。村里早已给二儿批了一块宅基地。宅基地在村南头的阳坡上,闲置好几年了。闲冬里,二儿将宅基地的坡一点点垦平了。垦平的宅基地先是种了两年棉花,一到秋里,桂英去宅基地里摘花,心里就一阵阵地堵。这天桂英摘完花回到家,对茂德说,房子必须要盖了,一天不盖,二儿就一天打光棍儿,无论如何也要盖起来。茂德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一眼桂英,就又将头低了,吧嗒着烟袋,闷闷地不搭腔。茂德嘴上不说话,心里却数落起桂英来,我又不傻,难道不明白房子必须要盖了吗?快三十了的二儿整日里在眼皮子底下晃荡,难道我就不急吗?要盖房得有钱才行啊,可哪儿来钱啊?
   茂德嘴上不说,可桂英已看透了茂德心里说的啥。桂英说,我豁上老脸,再去娘家门上借借看!
   桂英的娘家门上兄弟多。兄弟们的日子尽管也都过得饥饥荒荒,但兄弟们一个个都是老姐从小拉扯大的,这时候求到门上来,老姐的老脸多少还是要看的。兄弟就拿眼去看媳妇,期期艾艾地看,又期期艾艾地对媳妇说,把那五千块钱给姐拿出来先用罢。媳妇听了这话,眼立时瞪得溜圆,将男人的话劈头盖脸呛回去,哪儿来的五千?哪儿来的五千?统共不就还有两千块钱吗!就这点钱还八下里张着口等着哩!
   这样的难堪,桂英早就预料到了。桂英对兄弟媳妇说,自古说得好,打墙盖房,四邻相帮。只要你二外甥盖了房,娶了妻,小日子火火腾腾地过起来,姐姐借你们的这钱立时就能还上。
   兄弟见媳妇这嘴脸,又见老姐如此说,壮了胆子硬起头皮来充愣,红赤了脸朝媳妇吼,你再嚷……再嚷扇糊你那X嘴!
   借了一周圈,桂英的脸子被辱了个七荤八素。大儿和两个闺女也力所能及地送来了一些,可盖房的钱还是缺了那么一截子。二儿在乡街上跟着建筑队干泥瓦工,建筑队里欠着他大半年的工钱一直不给。二儿为了要钱,差点跟建筑队老板动了瓦刀,才将工钱追回来一半。茂德忍痛将栏里那头正出力的黑牛卖给了牛贩子。
   可盖房子的钱还差那么一点点。
   桂英对茂德说,不等了,开始盖吧,缺口的钱一边盖着一边凑。
   房子就这样开始盖起来。打基、砌墙、安门窗、上梁、起脊……按部就班,五间瓦房眼看就要闪亮亮地在村南头立起来了。可房脊起到一半的时候,钱没了,料没了,停了工。这个时候停下工来是万万使不得的事情。房脊一半封了,一半缺着,成个什么体统?让四邻看笑话是小事,最主要的这可是大不吉的事情。茂德疯了似的满村里借钱,可谁家又有现成的钱放在家里等着他去借。
   那一夜,茂德背倚着树,两腿直直地伸着,一块稀烂的老面一样在院子里瘫着,一动不动地瘫了一夜,任谁劝说也不进屋,也不动弹。天明,桂英看到茂德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正围着院子里那棵楸树上上下下地瞅。
   楸树,是一棵几百年了的楸树。茂德小时候就从爷爷那儿听关于这棵楸树的传说。这棵楸树在这个院落里不知道已经沐了多少风雨,经了多少日月。楸树已有了灵性,是这个家族的命脉之根。从茂德祖上一代代下来,皆视这棵楸树如家人的性命。
   怎么,你要打这棵楸树的主意?桂英问。
   桂英啊,我看这楸树能卖两千多块钱哩!茂德两眼通红,逼急了的狼一样。
   你疯了啊!
   我是疯啦!我不疯不行啊!茂德对桂英说,又像是在自语着。
   几百年的楸树,被茂德杀了。任谁拦也拦不住。茂德杀了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帮他。村人们围拢来看,惶恐着、唏嘘着:完啦完啦!茂德疯了,茂德这不是要断自家的命脉么!
   树杀了,卖了两千多块钱。房子立时就盖了起来。
   房子盖起来不久,就有媒人上门来说亲了。女方是乡街上的,个头不算矮,长相也不错。媒人领着来相看了一番,竟然就同意了。过了秋,二儿把媳妇娶进了门。结婚那天早上,一对新人正拜天地的当儿,新媳妇突然叫了一声,身子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儿。事后才知道,二儿媳妇原来有先天的癫痫病。
   婚前看上去低眉顺眼的二儿媳妇,婚后一变脸,成了个混世魔王,好吃懒做不说,和二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茂德老两口心里暗暗叫苦,无计可施,只好装聋作哑,任小两口闹个天翻地覆,也不去过问。做父母的任务完成了,心也操碎了,也不指望儿女们多么孝顺了。
   谁知道婚后一年,二儿就得了病。五大三粗、结实得如牛一样的那么一个壮劳力,不几天的功夫儿,就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连路都走不动了。茂德让大儿送二儿去乡医院看看,大儿不去。
   大儿说,他的事,我不管。
   茂德说,他是你兄弟啊!你不管?
   大儿说,他盖房,他娶妻,我前前后后借给了他一万多块钱,不但没落着一句好,还被他媳妇骂过好几回,我媳妇还被他媳妇打过好几回,他的事,我不管。
   茂德无奈,只好自己推着地拱车将二儿送去了乡医院。乡医院的医生对二儿诊断了一番,然后对茂德说,你儿病得不轻快,你还是赶紧送县医院吧。
   茂德又推起地拱车往县城里赶。从乡里到县里三十里地的路程,茂德老汉走了整整半天。年近六十的人了,自从那年肾病好了之后,就再没出过这样的力气。茂德弓着腰,撅着腚,两手紧攥车把,脖子上的绳攀深深煞进了肉里,汗珠子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
   车上的二儿时不时扭回头看一眼茂德,心里不忍,说,爹,我还是下来走一段吧。
   茂德看着二儿那软软地耷拉在车帮上的腿,凸起来的如斗一般的肚皮,安慰二儿说,没事儿,我还能行,再坚持一下就到县城了。
   在县城的医院里,茂德搀扶着二儿楼上楼下折腾了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二儿得的是肝癌。医生将茂德拽到一边说,太晚了,没有几天时间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不……不会的,大夫啊,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儿才三十啊!二百斤的麻袋我儿一下就能拎肩膀上!我儿一顿能吃8个馍哩……茂德追着医生一遍遍地说,医生到哪儿他追到哪儿,他想医生一定是诊断错了,他想从医生嘴里掏出他想要的话来。
   可是医生就是不说茂德想要的话。
   茂德扎煞着两只手,朝前方半伸半举,似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花白的头发一团荒草般胡乱堆在头顶,汗水和泪水在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奔突……医生看看他,还是说出了他不想听到的话,回去吧,想吃点什么就给他吃点什么吧。
   十五天后,二儿咽了气。一句话也没留下就撒手走了。
   二儿停灵在堂屋的地面上,身下铺一领陈旧的秫秸箔,秫秸箔上方的白墙上,那个大红的喜字还没褪色。媳妇远远地坐在屋门口的地上,拉着长腔,抑扬顿挫、很有规律地哭着。二儿直挺挺躺在那儿,四肢如枯干了的柴棍,肚子揣了一只瓜般高高地凸着。
   茂德佝偻着身子,爬山一样爬上二儿新房那高高的台阶,来到二儿身边,倚墙蹲坐下去,哆嗦了手去掀开蒙在二儿脸上的那张黄纸,二儿的眼直直地瞪着他,一脸的不甘。
   因二儿没有留下后,丧事就都从简了。墓地也不用砌了,只需打一口薄棺,给二儿再做一身寿衣也就可以了。一切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这时门外一阵乱嚷,起了躁动。茂德走出屋,来到门口,见一汉子手拎着筐朝院里闯,村里帮办丧事的人们伸了胳膊阻拦着,推推揉揉,嚷嚷吵吵。吵闹中,只听那汉子气呼呼地说,我开个煤球厂容易么,赊了煤球,都半年了,来要了七回加八趟了也没钱给!
   众人说,你这人也太没眼色了,没见这里正办丧事么!
   汉子说,正因为听说这里办了丧事,才急忙赶来的。
   众人说,赶来待要怎地?
   汉子说,没有钱给,我搬回我的煤球总可以吧。
   众人又指责汉子说,人家天都塌了,你还来搅合,成心啊?你还算是人吗?欠了你的债,难道你就不能等到明儿来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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