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短小说:老王家的喜事
作者: 淮南矿工
时间: 2014-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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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家有喜事了,是给二小子王喻定亲,喜讯传来,街邻们纷纷夸赞他王聋子攀得一门好亲家。老王心情畅快,准备在潘集区最有名的“俺家饭店”宴请亲朋。 定亲是人生
老王家有喜事了,是给二小子王喻定亲,喜讯传来,街邻们纷纷夸赞他王聋子攀得一门好亲家。老王心情畅快,准备在潘集区最有名的“俺家饭店”宴请亲朋。
定亲是人生中的大事,按淮南的乡俗,定过亲的恋人基本上算是一家人了,成双成对地出入再也不会有旁人说闲话,等于说婚姻大事的八字写下了一撇,老王有理由替儿子感到高兴。
退休后的生活陡添落寞,老王许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黝黑的脸庞像是画满春风,绽放出憨憨的笑容。酒宴间,父子二人精神抖擞地轮流招呼席间众位亲朋吃好喝好。众人一边喝酒一边在娘婆亲家两边说好话,不断地夸讲这是一门好亲事呢,捧得两家老人都满脸欣喜,酒席好不热闹。亲家公刘启明与老王是多年的老伙计,还曾在同一个掘进队入井操劳,想当年二人光着膀子在酷热的洞室中干活,同吃一块饼,同喝一壶水,困难的岁月里胜似一对亲兄弟。大半辈子的朋友,知根知底的家庭,所以老哥俩对子女的亲事也都一百个满意。吃罢定亲酒,在媒婆的说和下老王两口子又同亲家老刘夫妇拉了半下午的闲话。按煤矿的“俗规”,定亲的日子里,娘婆二家不仅要为儿女的婚庆择期,男方家人还要送媳妇一些金银首饰及几万元的定亲礼。按惯例,授礼过后丈母娘还会开口提一些较为难办的事儿,如今社会,“房子”当然是丈母娘绝不松口的一个条件。
老刘皱着眉,一个劲地给老伴儿使眼色儿,示意她不要过多地让老朋友为难,可老刘老婆半天里根本不正瞧他一眼,像是女儿的婚事与他无关似的。话已说出便不能收回,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话讲得不能再透彻了,老刘只好在一旁默不吭声地低头喝茶。
众目睽睽,老王哈哈大笑说让亲家放心,他和喻子妈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绝不能把二小子的婚事办得比别人家寒碜,人家有啥他老王家就会有啥,话说到这份上等于间接答应了娘家人提出的“非份”要求。媒婆见风使舵又恭维了几句好话,老刘夫妇再不便多说什么,两家人客客气气道别了。
酒席散后老伴说要带儿子和儿媳秀琴逛逛街买两件衣裳去。于是,众人寒暄过后,老王独自拎着几瓶未开封的酒水返家。因为喝了酒的原因,爬了几层台阶后他双腿开始飘软起来,手中的酒瓶也慢慢变得沉重,一时间气喘吁吁的。
老王坐在沙发上休息,想起亲家母提及的房子他马上想到了钱,是啊,买房总离不了钱呢,可钱从哪儿来呀?老王突然开始焦躁起来,亲朋面前他可是夸下海口的,这可如何是好?老王在客厅中来回踱步,脑海中盘算着如何给儿子买房的事情。转了几圈,看见竹椅旁的那盆滴水观音他才停下散乱的脚步,眼盯着青绿的藤叶发愣。滴水观音的枝叶已经二尺多长了,嫩嫩绿绿的样子十分赏眼,这盆花是退休前他从花市中讨价还价花五元钱购得,三年间几死几生,让他颇费心思,像是照料一个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喂养,所以老王对这盆花充满了感情。以往每当他心情烦躁的时候,便蹲下身子给花草翻土浇水,想着花草挣扎顽强的生命力,心情便豁达许多。
“三四十万呢,说的轻巧,可买房的钱从哪来呢?”老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花草儿拉话。“唉”,老王长叹一声后仰坐在地板上,他双手从前向后不停地抚头,头发立刻变得凌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敲门声,知道是婆媳几人返家来了,便赶紧捋了捋头发,挤出一个笑脸迎上前去。做为一个老人,无论如何,不能在喜庆的日子里扫了儿子和儿媳的兴致。
吃完晚饭,儿子说送秀琴回家,起身前秀琴乖巧地叫了句:“爸,妈,我回家了”。这一声“爸妈”让老王夫妇脸上笑开了花儿,这是秀琴第一回改口叫二老爸妈,老伴激动地连忙用围巾擦拭眼角,多么懂事的一个媳妇呀。
楼道中二小子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老王脸上的笑容先是一点点地收起,然后又慢慢沉了下来。老伴在厨房洗刷完毕,瞧见老头子那忧郁的脸神便立刻明白了他忧愁的原因,多年的夫妻,她早己学会体察丈夫的心思。“亲事是一门好亲事,老刘俩口子也是好人家,所以说房子不能不买呀”,老伴儿替他道出了心里话儿。
熄灯后,老王和老伴儿又拉了半宿的闲话,聊到正经事儿,老王的耳朵一点也不聋了,老伴对于他平日里真不真、假不假装聋的事儿心知肚明,只是不想过多追究而己,年纪大了,她的性格开始慢慢地变得温顺起来。25岁的儿子找了这么一个相当称心的好媳妇,省了二老操心,老人心里美滋滋的,半夜里睡觉也会含笑。老俩口先商量着如何给二小子张罗婚庆的事情,虽说离明年五一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凡事不精打细算,日子说到就到呢。再说了房子、家具、装修、待客样样都不是小事,哪样都得细细操持。房子是大头,谈话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买房的问题,说到买房二人不得不提及家中的存款。老伴虽说在大事上不如老王精明,可家中有多少存款她却比老头子更加清楚,一辈子精打细算惯了,家中的每笔存款都少不了她的精心把持。老伴帮老王盘了盘帐,定亲的钱用了不说,家中还有余钱十九万,大部分是老王退休时结算的公积金。
“玉娥家还欠我们两万元呢”,老王想忍却没有忍住,最终还是提及女儿、女婿借钱的事情。
老伴白了他一眼,心中隐隐作痛,死老头子,女婿家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小子结婚花几十万你不心疼,大女儿不过是借了区区两万元你就好意思张口催人家还钱?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伴一会儿心疼女儿,一会儿担忧儿子的婚事,掂量来掂量去,还是觉得二小子结婚用钱更为急迫。如果老头子张口向女婿提还钱的事,她虽然心里极不痛快,可也不准备提出异议。
“喻子不是攒了一万多嘛,上班两年了,一点也不知道攒钱。”老婆子话中有刺,轻轻把球踢到老王这儿。
后脑勺靠在枕芯上,老王眼睛瞪得硕大,一点困意没有:“你说,我们家亲戚之中我能向谁张口借钱?”
老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堂弟云强几年前承包了渔塘,估摸着拿个三五万不成问题,小时候啊我们姐弟倒是非常亲近,只是这多年不曾走动,不知云强赏不赏这个脸。再说了,我那堂弟媳的事情你想必也听说过,为了钱都快与公婆都闹翻天了。”
老王努力回忆着与堂弟蒋云强有过哪此交往,论近年的交情,他这当姐夫的确实难以开口借钱,可为了儿子的婚事办得更体面一点,他还能顾虑多少,只要蒋家还承认这门亲戚,自己就厚脸走上一回。
“我明天就去云强家走一趟,你说是借三万呢,还是五万好呢?”,老王侧身征求老伴的意见。
老伴喃喃说道:“借下的钱总归要还呢。”
秋雨刷刷地下着,从子夜一直飘落至清晨,透过玻璃窗向外观望,整个街道都笼罩在阴冷的水雾之中,秋风袭来让人有天气骤凉的感觉。马路上冷冷清清,雨水造成了一种令人愁闷的气氛。老王早早醒来,煮了两碗面条,见雨水稍一停歇他便急不可待地踏出家门,出门之前他还不忘拎了一箱昨日定亲时未上席的好酒。
交通还算顺利,九点一刻便赶到了堂弟所在的寿县城,多年未来寿县,城郊变化很大,街市两旁说不清楚是规划得更整洁了还是越发混乱了。集市旁的小屋大多用水泥板随意搭建,周边还有许多简易的草棚,道路上的汽笛声和路边吆卖声此起彼伏,嘈杂得令人心烦意躁。虽然不是城乡逢集的日子,主干道上拉客的三轮车和来往的人流,还是明显比数年前增加了许多。
老王在城墙边逗留了一会,瞧见高墙内侧的沟塘大多被矸石和泥土填平,后又在原地盖起了漂亮的住宅楼。堂弟家住在城东门附近,记得屋前有一大片苇塘,于是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向城东走去。到了那里,老王犯了难,原先那大片苇塘与其它的沟壑一样被泥土填平了,附近的人家也早己迁移大半,无人知晓蒋云强身居何处。人地两生,老王一筹莫展,大脑努力拼凑着记忆的碎片,隐约听老伴说过渔塘在城门东南的位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跨出东门向南走去。走了两百米逢人细细打探才算知晓堂弟家渔塘的去处,唉,亲戚多年不走动了,连个电话号码也没互留,老王深深责怪自己粗枝大叶。
堤坝上密密麻麻地栽着几排杨柳,树下站有一年轻的瘦高个儿,正在四下巡视,老王向前几步堆出笑容向小伙子打听是否认识蒋云强。“蒋云强是我爸,你是潘一矿的大姑夫?”大个青年依稀记得老王这张老脸,反过来试探性地问道。哦,原来这十七、八岁的瘦高个是老伴的堂侄呢,老王总算放下心来。
几年不见,堂弟云强的变化差强人意,虽然体态略为发福,但那张诱人的国字脸却在短短的几年间完全晒黑了下来。脸黑倒也罢了,四十多岁两鬓就爬满了白发,一黑一白显得与年纪极不相称,看来堂弟一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风顺。云强夫妇热情接待了老王,还特意吩咐他家的瘦小子回渔塘打捞一条红鲤鱼,说是给大姑夫炖汤。家长里短地足足攀聊了一个时辰,酒过三巡,老王几次想开口提借钱的事情,可碍于堂弟媳在场硬是把半截子话又咽了回去。喝完酒,堂弟媳总算忙着做别的事去了,老王瞅准机会才开口向堂弟提及借钱的事情。云强的脸色虽然还保持的原先笑容,可明显看出他黑脸庞上的肌肉僵硬了下来。堂弟吐了口茶叶缓缓说道:“姐夫,不瞒你说,我们家的光景不像外人说得那样好,虽然日子不差,但不能说是有钱人,几年来赚下的钱全泡在债上了,别人欠我的钱,我也欠别人的钱,虽说千儿百八的生活费不用操心,可一下子拿出三万五万来,也不是说能就能的。就算家里有点闲钱,还由你弟妹掌管呢。”云强露出一脸无奈。老王听出他的话不假,也就没过多的为难亲戚,水塘边钓了一会鱼便找借口告辞。堂弟送了他一程,临别前许下诺言,如果年根前能收回一两笔欠款,无论多少一定全额借给他。二人又说了一番客套话,然后挥手告别。
从安成铺返回潘集的12路公交车上,老王的耳边不时听人叙说在潘一东井打工的消息。老王支耳细听,原来东井的掘进队基本都是外委单位,矿井正在筹建之中,各队都正缺人手呢。先前从老矿裁减的工人都大多转投到东井的外委队上班去了,虽说不享受正式员工那样的“五金”待遇,可每月下来也能挣个三千五千的。车到陶圩站,去东井打工的一帮人闹哄哄地下车去了,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累了一天,躺在木板床上的老王仍然毫无困意,老伴陪着他拉话,又把婚庆花销罗列了一遍。二十万可以做买房首付,不足的由儿子的公积金还贷,家具、电器大约两三万,装修六七万,待客宴请等约摸三四万,如此算下来,三十万怕是难以打发。唉,要是堂弟云强年前借钱的话倒也能大大缓解压力,不知他有没有这个诚意呢。
老王摆了摆手对老伴说:“明天我去东井转转,找李金牙帮着弄个活儿干干,每月挣个两三千的,半年下来也能顶不少事的,差的钱再想办法。”
“还有人收你这把老骨头?”
“九一年我们淮河流域发大水,队里的工人在泥河中救过李金牙老婆的命,那天我和三、五个兄弟一起从坝上跳入水中,他老婆差一点就被大浪卷走了。不管咋说他姓李的欠我一个人情,我去碰碰运气,收不收再说。”老王又把旧帐翻出来抖。
雨过天晴,太阳还没来及驱散泥河对岸的那片薄雾,老王便早早醒来,风风火火一辈子,就走咱就走,老王的性格尤如那梁山好汉一样。老伴儿又劝慰了几句,他耐不下性子听,披上夹克便坐车向潘一东奔去。打听了半天才寻见李金牙所在的区队,不巧老伙计还没上井,老王只好先在矿业广场内溜达。潘一东井离泥河大约一千多米,地属夹沟乡,常有人说它是夹沟矿,08年建矿伊始原先叫潘东矿,现归划为潘一矿管辖后改称潘一东井。潘一东井院墙南北长六百多米,东西长八百多米,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矿内的基础建设大多基本完成,只等1251(1)工作面做成后投产运营。想到又能重操他熟知的机械工具,老王内心陡添兴奋。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头脑乱糟糟,高兴一阵子,又忧虑一阵子,一生中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这样扰乱他的思绪,儿子定亲本来是开心的事情,可操办婚事需要钱呀,一大笔钱呢,压力实在是不小,搞得他也像其他人一样有些忧心忡忡的了。现在的他既要在外人面前保持着微笑的面庞,又要时刻想方设法地去筹集钱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身子骨显得还算硬朗,顺着围墙来回溜达步伐依然那样利利索索。
一辆拉矸石的卡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腾起一片尘雾,他赶紧跳到一旁,动作有点慢了(耳聋的原因),被覆了一身的灰土。这使他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的样子了。瞧上去活像个邋遢鬼,嘴唇周边松松稀稀的小胡子,也挂着一层飘染的白色粉末。
临进中午了,白胡子的老王终于瞧见李金牙上井归来,他赶紧掏出火机给老朋友点烟,并且不忘挨个儿给办公室内的工人发烟。稍许片刻,等老伙计的屁股坐在竹椅上后,他才直截了当地挑明来历:“老队长,咱来投奔你来了,想在你手下找个活儿干干,挣个千儿百八的零花钱呢。”老李露出大黄牙笑着说道:“王聋子呀王聋子,不好好在家享福,下了一辈子的井还没下够呀?不怕哪一天把你这老骨头撂倒在井下?那样的话我可对不起嫂子啊。”深吸了一口烟,老李像是半开玩笑地与老王逗趣。李金牙的那三颗黄牙并非真金,也非渡金,而是他嗜烟如命,每天抽烟的数量不低于一包,久而久之门牙被烟气薰的焦黄,金牙一名由此传扬。李金牙还有个爱好,不但喜欢抽烟,还喜欢收集一些花花绿绿的香烟壳儿,如果有工友出差后给他从外地捎来他未见过的烟纸壳儿,他定会好好地犒赏人家一包好烟。队里的伙计都知道他的偏好,出门后常常花两三元小钱买包劣质烟,回来哄骗金牙的好烟,反正他当队长的不在乎这两个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