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樱桃红

　　
　　 起完土豆，生子就坐在刚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地上，一点一点拨拉掉土豆上的泥巴。生子的肚子就滋滋啦啦的叫唤，饿了。早晨妈做的是苞米粥，还有一盘子咸菜疙瘩，两个黄瓜。顶花花的黄瓜，蘸着大酱卡巴卡巴脆。然后，用?头起土豆，八分地的土豆，起完了，已经快晌午了，妈去河套洗衣裳还没回来，可生子听到妈和东院子三婶的拉呱声。生子没好意思喊，怕三婶子说自己个不懂事。就憋着饿，一抬头，几只喜鹊落在墙头的那棵大樱桃树上，正伸着尖尖的嘴巴啄食红溜溜的樱桃吃。
　　 生子就不由的流了哈喇子，生子不想动，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疼，看着那些樱桃，生子就想起樱桃。她现在干什么呢？在她姑姑的服装店卖货吗？樱桃长得水灵，一张小嘴叭叭叭说话特甜。生子和樱桃从小在一起玩泥巴长大，不过，生子比她大一岁，生子上一年级，樱桃还没去。后来，樱桃终于上学了，不用眼巴巴看着生子背着粗布书包在大街上走过，樱桃扛着竹篓给家里的叫驴割青草。樱桃的爹说了，吃早饭前，樱桃必须干两样活，一个是割青草，另一个就是帮娘生火做饭。娘的肚子不争气，一口气在那铺老炕上生下四个丫头片子，樱桃的小妹妹生下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乡里拉走了，充当罚款。穷的叮当响的樱桃家，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樱桃是老大，这苦差事自然落在她肩上。
　　 生子是樱桃唯一的听众，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会在生子家的葡萄架下坐着看蔚蓝蔚蓝的天，看大青虫在菜心里啃食嫩嫩的白菜。蚂蚁上树，生子教樱桃数学题，樱桃的数学老是不及格，语文却出奇的好。作文每次都被当成范文在班级里朗诵。有高年级的男生欺负樱桃，生子绝不含糊，上前帮忙。五年级时，村长家的儿子，外号大巴狗。看上樱桃，兰在半道上，要樱桃做他媳妇，樱桃不干。大巴狗就对樱桃动手动脚，生子放学路过，见此情景，二话没说，上去就把大巴狗推了个嘴啃泥。大巴狗爬起来，用手一摸，一颗大门牙磕掉了，出了很多血，恶狠狠地对生子说：“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
　　 生子没当回事，可是，第二天放学，大巴狗纠集了一群狐朋狗友，疯了似的扑向生子，生子一人难敌十手，右耳朵上至今留下了一道疤痕，那是一个人趁乱用小刀划得，当时，去乡医院包扎，缝了好几针呢。
　　 生子为了樱桃什么都可以做。
　　 樱桃命苦，吃不到好的穿不到暖的，一到冬天还要领着两个大一点的妹妹上山里砍柴禾。每回，生子都自告奋勇和她们姐妹一起去，给樱桃砍足了，再砍自己的。爹说了，冬天冷呢，不砍柴禾，你们几个就得冻死。砍柴去，山里娃子，不干活干啥？
　　 樱桃就只能求救生子哥哥，樱桃的一双小手，冬天得了冻疮，一碰那血水一哗哗的，生子就把她的手暖在自己怀里，拿出家里的冻疮药膏给樱桃擦，母亲不愿意生子和樱桃走得近，原因是，樱桃家太穷了，一张炕席子铺了很多年，中间和边角破碎的地方，被她妈用破布缝补上了。生子的父亲是村支书，条件好一些。细米白面不断，樱桃家一年四季不见荤腥。
　　 生子的母亲合计过，一旦把樱桃娶回家，他们那个无底洞怕是填不满。生子不在乎樱桃的穷富，生子当樱桃心肝似的。他家做一口好吃的，都要用手绢包着偷偷送给樱桃吃。樱桃常常闻了闻，不吃。问她：“怎么不吃呢？”樱桃说在家吃饱了。其实，樱桃是把好吃的拿回家，给妹妹们吃了。樱桃不敢给妈吃，怕妈说她，妈老早就对她们姐妹说过：吃人的嘴短，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穷人有穷人的志气和尊严。
　　 但是，樱桃还是个孩子。经不住生子哥哥手里那些好东西的诱惑。馒头，甜饼，还有包子，炸麻花等等。樱桃心里发过誓，一定要让妹妹们过上好日子，像生子哥哥家那样，隔三差五吃饺子馒头，猪肉炖粉条。樱桃发奋读书，数学成绩慢慢上来了，也是生子的功劳。生子一到晚上就来她家帮她补习，樱桃上初中时，生子都在初二了。
　　 樱桃家的日子好了一些，爹不再让妈生带把的了，一个是政策不允许，另一个是看着周围的人家发家致富奔小康，樱桃的爹想开了，主动上医院结了扎。樱桃的爹好说歹说向生子的父亲承包了村子里那口废弃了多年的鱼塘。生子的爹不相信似的看着樱桃的爹，“你？能行吗？不会投资大了栽进去了？”
　　 樱桃的爹抽一口纸喇叭，吧嗒吧嗒嘴说：“试试呗，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晓得了？支书啊，你可别小看人，我早年在凤城一带做货郎时，也在那里养过鱼哩。”
　　 生子的父亲皱着眉头说;"那好，只承包给你三年，三年到期，你这鱼塘没见成效，我就收回去。”
　　 樱桃的爹说：“那成，那成，我们这就签合同。”
　　 生子初中毕业时，就不读书了，这大大刺激了当支书的父亲，原指望生子能为张家光宗耀祖，却不是个读书料儿。下来干什么？生子的父亲气呼呼地问。
　　 生子抬头看看院子里老杨树，不紧不慢地说：“来家种地！”
　　 生子的父亲将烟灰缸摔在地上，嘎嘎碎了，那是玻璃做的，扬长而去，把门摔得咣咣响。生子说的种地，可不是只在田里种上苞米大豆花生。生子坐车去了丹东，来回转转了好几个城市，考察了一番后，生子决定将村子里那片薄地，约莫有一百多亩，全都承包下来了，种药材！枸杞子狗宝还有紫苏叶。干不过来，就雇人干，当支书的父亲，一开始不支持，吹胡子瞪眼，不理生子，第一年，秋后，当几家药材公司开着车上门取货时，生子的父亲再也不反对了，也时不时的让老婆过来帮看看。
　　 生子对还在读书的樱桃说：“樱桃你好好读书，我供你。”
　　 樱桃摇摇头：“不，生子哥哥，我也不想读书了。妈的身体不好，我下来帮妈干活。”
　　 “这可不是你的心里话，樱桃你说过的，要考上大学，让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生子哥哥，事实很难预料，我……也没什么，就是不想读了。头疼……。”
　　 樱桃临近中考时，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生子这里，生子知道樱桃忙着考试。事实上，樱桃很想读书，爹那晚扒拉着高粱米饭往嘴里送，一边说：”樱桃，鱼塘今年收成不能错，你考完试，就下来帮我吧，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啥用？”
　　 樱桃的一口高粱米饭噎在嗓子眼，憋出了眼泪老半天吞下去：“爹，我想读书呢。”
　　 “读个屁，你要是读书，那让你二妹菊花下学吧，反正我需要帮手。”
　　 菊花眼巴巴的望着樱桃，菊花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菊花喜欢读书，樱桃看了菊花一眼，低着头说：“好吧，我下来。”
　　 从那天起，樱桃每晚都哭肿了眼睛。躲在被窝里哭，不让妹妹们看见。樱桃的眼泪只有自己吞下。
　　 所以，樱桃拒绝了生子哥哥的好意，
　　 樱桃下学后，在爹的鱼塘帮衬。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让樱桃一口气跑到了城里的姑姑家。
　　 樱桃的妈虽然生了四个孩子，可身材相当好，乳房也仍然坚挺，无论老日头怎么毒辣，她的皮肤也照旧白皙。樱桃的妈如何就和一个男人勾当上了，这一点连樱桃自己都不敢相信。
　　 樱桃的妈晚上将小女儿哄睡了后，趁着樱桃的爹在鱼塘，就在院子里听到墙外边，三声布谷鸟叫后，她在院子里回应了一声，那个人就哧溜跳下墙头，本来就不高的墙头，那个人和樱桃的妈一前一后，进了西屋。就整的像小猫吃食似的，咕唧咕唧作响，还有被压抑的呻吟。那时候，樱桃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敢肯定，妈偷人了。告不告诉爹呢？告诉吧，怕爹那火爆脾气将妈打个半死，不告诉吧，又感到这是一种耻辱。最后，樱桃还是告诉了生子哥哥。
　　 生子哥哥不假思索的说：“今晚，我去你家看看。”
　　 樱桃说：“好吧，只是……只是别伤害了我妈。我们需要她……。”
　　 生子摸摸樱桃的头：“放心吧，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这么不要脸，不知廉耻。”
　　 夜里，月上柳梢头，樱桃的爹吃了饭就去鱼塘了，爹走后，妈就急忙忙催促樱桃和妹妹们睡觉。她对着镜子，擦粉。那是一种叫向日葵的香粉，擦在脸上香喷喷的，白嫩。自从布谷鸟开始在墙外叫的那天起，家里的饭桌上多了饺子，猪肉酸菜馅的，也是樱桃的最爱。还有，妹妹们的书包也换了，帆布的，一水嘎嘎新。
　　 青蛙在远处的稻田聒噪，生子来樱桃家时，樱桃就在房后等他了。两个人溜到院里那棵老杨树下，生子说：“我们上树吧。在树上能看得更清楚。”
　　 这棵杨树枝繁叶茂，树冠浓密形成一个大大的树冠。人爬上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生子三下两下爬上了树，在上面等着樱桃，爬树对樱桃来说不是难题，不多会儿，都在树上，坐稳了。有风沙沙沙的吹来，吹得树叶呼啦啦响，两个人都不敢说话。沉默着，樱桃可以听到对面的生子哥哥均匀的呼吸声。
　　 村子里很静，偶尔的几声狗犬，让这个夜晚增加了几分宁静安详。果院子里的苹果有成熟的香味，一拨儿一拨儿飘过来。樱桃有些冷，这时候，生子将自己的上衣脱下来，披在樱桃身上，樱桃没有拒绝。心里有些害怕，这是干什么？连自己的妈都监视，还是个人吗？可是，樱桃又不甘心，樱桃不想这个家被别人欺负。
　　 突然，墙外的蜿蜒小路上，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这声音像纱布贴在耳膜上，曾擦着樱桃的心。一下一下，很痒也很孤独。走进墙根的这个人，站住了，私下里望了望，然后，朝着院子里吹了三声口哨，今晚，不是布谷鸟的暗号，而是口哨声，这令樱桃很意外，不过，屋里的人蹑手蹑脚的出来了，也吹了一声口哨。墙外的人，攀过墙，暗影里，一前一后进了樱桃的妈那屋，坐在树冠上的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那个来人后，生子险些从树上掉下来，樱桃也是，樱桃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妈会和他搞在一起！
　　 生子说：“下去吧，樱桃。你沉得住气。”
　　 樱桃真想咬生子几口，可是在树上不能够，下了树，生子拽着樱桃就去了河边。樱桃说：“你……你爹太卑鄙！”
　　 生子将樱桃揽进怀里，“樱桃，这是大人的事儿，我们不便插手。”
　　 “可是，生子，我不想因为你爹毁了我的家！”
　　 生子说：“乖妹妹，我会给我爹一个提醒的。”
　　 这个晚上，樱桃答应生子过两年就嫁给他做新娘，做这个村子里最美的新娘。
　　 樱桃第二天就告别家里，去了城里的二姑家。在二姑的服装店做了卖货员。
　　 樱桃走后，生子将父亲好一顿说。当然，生子是瞒着母亲，只有父子两个人的时候说的，“爹，你不要再去樱桃家了，丢人不？你都多大岁数了？再有几年，你该是做爷爷得了。”
　　 生子的父亲一听，脸就像被人扇了，火辣辣的难受，“你……咋知道的？”
　　 生子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几莫为。那晚，我和樱桃都看见了。”
　　 生子的父亲把头埋到了裤裆里，从此后，生子的父亲没有再去樱桃家。
　　 不久，生子的父亲因为涉嫌一桩经济案子，被抓走，判刑。生子的父亲有心脏病，在监狱服刑的第二个月就突发心脏病，死了。
　　 生子厚葬了父亲，怎么着也是自己的老子。生子的父亲死了后，生子的母亲就患上了一种怪病，睡不着觉，大眼珠子瞪的溜圆，一宿一宿的只睡点猫觉。生子带母亲坐车滨海市医院检查，说是神经衰弱，需要慢慢调养，抓了很多中药回家煎给母亲吃。随道去找樱桃，看看樱桃。
　　 樱桃见到生子哥哥，很惊喜。搬来椅子让生子坐。生子面色晦暗，而且左胳膊上有一个大大的奠子，吓了樱桃一跳，“生子哥哥，怎么了？”
　　 生子的眼泪就下来了，“我爹……死了。”
　　 樱桃也懵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过去的已经过去……樱桃将手伸过去，为生子哥哥擦泪，“生子哥哥，对不起，我不辞而别，不为别的，只想逃离那个村子，现在，我在这里习惯了，很好。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
　　 生子让母亲在车站等他，就是不希望母亲看到樱桃的变化，但是，樱桃还是变了，喜欢上城市。不愿再回到山里。
　　 生子不死心，“樱桃，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樱桃说：“如果你会为我改变，也来城里，咱们共同创业……我可以考虑。”
　　 生子眼里的樱桃渐渐地模糊起来，生子说：“让我想想吧。”生子步伐蹒跚得出了樱桃的服装店，搭出租车去了车站，和母亲默默地坐上了返程的客车。
　　 春节来了，樱桃回家过年，是坐二姑夫开的轿车回的，樱桃回来时，大包小裹带了很多年货。都说，樱桃赚大钱了，具体赚什么大钱，只有樱桃自己清楚。樱桃见到生子哥哥来家看她，正和二姑夫嘻嘻哈哈谈笑风生，一见生子哥哥，樱桃的脸不自然的扭曲着。倒是她的二姑夫，见过世面，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生子没有坐，站了一会儿就说有事回去了。
　　 一路上，生子听到很多人在议论樱桃，很有可能是跟着她姑父，发了财。樱桃家来年春天准备翻修房子了。
　　 樱桃在家只呆了一天，初一就走了。樱桃临走时，来找过生子，将生子以前给她的一串玛瑙手链还给了生子，这串手链价格昂贵，是生子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专门给张家的媳妇子留着的。
　　 转眼，樱桃红了。生子的中药材种植被全乡大面积推广，生子成了乡农科站被长期聘用的农业技术员。可，生子的婚事迟迟没有动静，尽管有很多人来提亲，生子都找借口拒绝了。他的心中还茂盛着那棵樱桃树。
　　 这棵樱桃树已经在他心里开花结果，不管繁华还是凋零，生子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去欣赏，因为在生子的心中，这棵树是世上最美丽最健硕的树。
　　 还是在生子第n次拒绝相亲后，一天，是在樱桃树果实累累的六月末，街上想起了古乐声，这声音伴随着孩童们的吆喝，“吃喜糖喽，吃喜糖喽！”遁着声音，生子想出去看看，却被从外面回来的妈堵住了，“谁家做什么？歌舞升平的？”生子问。
　　 “嗨！今天是樱桃大婚的日子，人家男方是一家房地产的经理，光轿车就来了二十多辆，啧啧，彩礼一下子给了樱桃她妈她爹二十万！这可是村子里最风光的姑娘出嫁场面……。”
　　 妈在说什么，生子一句也没有听见，也听不进去了。生子手里的一本农业科普书籍刷拉拉掉在地上……
　　 樱桃出嫁的第二天，生子发现，墙角那棵樱桃树的果子一夜之间都落光了。满地都是樱桃果子悲壮惨烈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