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飘零

　　 （一）
　　
　　 也许，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也许，有些事，开始往往不经意，结局总是难驾驭。也许，有些人，有些事，只因残缺，所以难忘记。
　　 叶枫，在中县这个地盘，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一大帮子够狂够狠的人，却一个个只对他唯命是从。
　　 这么说吧，在中县这地方，你问县长是谁肯定有很多人摇头，但你问叶枫，老少妇孺皆知。原因很简单，县长不止一个，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很多人懒得去关注。而枫哥，只有一个。
　　 县城最喧哗的地方，白天数车站，夜晚就要数‘绅士天下’大酒店了。
　　 绅士天下是个综合娱乐酒店，老板跟叶枫是发小，据说开业曾送给叶枫一张唯一的至尊卡，也就他到这儿吃喝玩乐均无定价，随意给钱就行。所以叶枫是这儿的常客。而传说中的至尊卡，前台收银员们一次也没见过。叶枫从来就没用过，每次来消费都有人抢着把单买了。
　　 叶枫每到绅士天下都是前呼后拥的，最得力的助手强子，最潇洒的小弟李扬，还有阿彪，肥仔，涛子。。。身边固定跟班儿就不下七八个。其实他来歌厅就是喝酒找乐的，根本不唱歌。因为他唱歌比哭都难听，说跑调儿那是抬举他，严格说压根儿就不着调儿。还有就是他那小学本科的水平，明明是‘瞬间’他能清晰的唱成‘霎间’，明明是‘辘轳女人和井’经他嘴里一过愣是变成‘轱辘女人和井’了，找谁说理去。
　　 不过枫哥今晚载了，被一女孩给泼了满脸的红酒，还是当众。
　　 空气瞬间凝固，在场所有的人都傻了，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这女孩会有麻烦！
　　 几个手下反应最快，呼啦过来围成一个圆，磨拳擦掌等着枫哥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原本叶枫今晚心情很好，因为歌厅一眼镜女孩歌唱得非常棒，惹得枫哥一个劲儿的带头鼓掌，还不断给她端酒献花。在歌厅，如果你唱得好，有人敬酒给你，就叫献花，那表示赞誉。
　　 可能这眼镜女孩不胜酒力，几杯红酒下肚就嗷嗷的直想吐。而枫哥正在兴头上，端起两只高脚杯自个碰了一下，右手一杯一饮而尽，左手酒杯直直伸在女孩面前。
　　 女孩面露难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知道得罪枫哥的下场。
　　 枫哥，我实在不能喝了，要不，我再唱首歌好吗？
　　 好啊！把这杯酒干了，我陪你唱个···也不谁带头‘嗷’了一嗓子，人群跟着起哄，此起彼伏的掌声。
　　 眼镜女孩陷入困境，就像落入羊群的一只羔羊。喝不喝都很难收场。
　　 狼群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另一只羊冲进来，一穿西装制服的女孩，绅士天下的工作人员。
　　 吵吵嚷嚷的噪杂声静下来，人们都还没弄明白啥状况，这女孩径直走到叶枫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酒杯，干脆利落的说了声：我替她！
　　 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不慌不忙放下酒杯一抹嘴，拉起瑟瑟发抖的眼镜女孩，转身欲走。
　　 叶枫伸出手臂挡在她俩面前。西装女孩站住，眼神丢在地上，头都没抬，犹如一朵孤傲的寒梅。
　　 这态度，几乎漠视了天下人的存在。别说是叶枫这种靠面子混饭的大哥，任谁都会被激怒。
　　 桌上的红酒瓶被叶枫抓在手中，有的人心开始悬着，有的替西装女孩捏把汗，有的仿佛看到扬起的酒瓶在女孩头上爆裂，碎开，汩汩而下红酒彩灯下闪烁着血色的浪漫···只有李扬还面带微笑，因为他知道，叶枫从来不对弱者施暴，所以根本不会出现打女人这种低级镜头。
　　 满满一大杯红酒，叶枫面无表情的递在西装女孩面前，冷酷的眼神像一匹受伤的狼。
　　 西装女孩接过来一口气干了，然后丢给叶枫一个不屑的余光，依然没正眼瞅他。
　　 就这一个眼神，让叶枫所有的耐性消失殆尽，枫哥彻底被激怒。
　　 又是满满一大杯。他倒要看看，这女孩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西装女孩接过酒杯，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一满杯红酒已泼在叶枫脸上。动作还那么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叶枫跟被隔空点穴似的，一动也没动，任脸上的红酒血一样顺流而下。
　　 强子递过来纸巾，被他用胳膊挡了回去。阿彪，肥仔几个早已蠢蠢欲动，砸个场子对他们来说轻车熟路。涛子已经把手伸向两个女孩，那架势，就像老鹰抓小鸡那么简单。
　　 叶枫挥手制止，不理会手下弟兄惊异的眼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她们走！
　　 西装女孩于是拉着木偶似的眼镜女孩，有节奏的走出去，昂首阔步，视若无人。
　　
　　 绅士天下的老板进来，满怀歉意的冲大家抱抱拳，满脸赔笑对叶枫说：阿枫，不好意思，员工不懂事，别跟她们计较，今晚弟兄们尽情的玩，所有消费都记我帐。
　　 叶枫冷眼翻了他一下，大家都知道他俩是发小，关系不是一般的瓷实。若非，这家伙还能笑得出来吗，不等叶枫吩咐，此刻早已满脸开花了。
　　 她叫什么？叶枫说话的声音，冷得能冒出丝丝凉气。
　　 素素。以前干什么不清楚，来这儿也没多久。我看她工作卖力，责任心也很强，前几天刚提拔的歌厅经理。都怪我没顾上给她介绍你，要她走人还是怎么赔礼道歉，阿枫你一句话。
　　 不必了！我要她的全部情况，包括，男朋友。要快！
　　 素素，素素，···叶枫在心里默念，你会哭着求我放过你的！
　　
　　
　　
　　 几天来，素素的影子一直在叶枫眼前晃动。
　　 不知道为什么，每想起那眼神，那种冷漠，透着不屑一顾，不屈不服的傲气，叶枫就会莫名的心虚。
　　 按说叶枫是混出来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以前一个人打十三个身中几刀也没胆怯过。
　　 可如今，对征服一个眼神，竟然找不到一丝信心。
　　 叶枫几乎每天光顾绅士天下，谁都知道他冲着素素来的。
　　 素素依然那样，忙前忙后的，正眼都不带瞅叶枫一下。只是很奇怪，叶枫竟然一点也不恨她，相反，总觉得亏欠她什么似的。
　　 素素下夜班走出酒店，叶枫的车从旁边过来，横在她面前。前边涛子下来忙打开后车门，叶枫探身出来，微笑着望她说：素素，那晚，酒后失态，我向你道歉！···叶枫自己也意外，啥时候自己也有柔声细语的一面。
　　 素素望着相反的方向，用鼻子哼了一下说：哦，没想到枫哥是这么大度的人，谢谢你不跟小女子计较。
　　 叶枫尴尬的笑笑，脸上有些发烧，心想幸亏是夜里。
　　 很绅士的伸出手：素素，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素素转回头，盯着叶枫看。
　　 叶枫有点慌乱，记忆中这是素素第一次正眼看他，还那么专注。
　　 时间静止了约有半分钟，素素说话了，还是那种冷若冰霜的口音：叶枫，你听着，我从骨子里看不起你这样的男人，以为有点身份，很多人给你面子，就真把自己当绅士了！你错了，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渣，还有被别人利用的价值。一旦你失势，到时候，呵呵，你的下场会很惨的。总之，和你做朋友，我怕，怕会弄脏了我的眼睛。
　　 叶枫没想到会是这样，跟雷劈似的呆在那儿，甚至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素素头也不回的走了，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踩出一串儿清脆的鼓点。
　　 涛子小心翼翼的说：枫哥，这丫头太不识趣，要不，我去教育教育她？
　　 闭嘴！涛子你给我记着，我叶枫如果不能泡上她，让她死心塌地的爱我，我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有，你们不许对她丝毫不敬，否则，别怪我翻脸。
　　 一直以来，叶枫说到的，就没有办不到的，包括素素，这点他坚信不疑。
　　 虽然素素对她的鄙视，比被人操刀还要难受，但他愿意承受。到现在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孤傲的女孩，素素。
　　 再去歌厅的时候，叶枫一个人。
　　 他知道素素最讨厌他那帮耀武扬威的手下，再说了，当大哥的脸面最重要，追大嫂不能让弟兄们跟着帮忙吧。何况这桀骜不驯的大嫂，脾气有点不好，随时让大哥很难堪。
　　 这晚下班出来，看叶枫在马路上站得跟个圣诞老人似的，素素微微皱眉，视若无人的伸手拦车。本来她每次下班都步行回家，拐过街有一条窄长的胡同，穿过去不远就是她家，走马路要绕几条街。但今晚她决定打的，想尽快摆脱叶枫的纠缠。
　　 叶枫上前，挥挥手让的士离开。司机一看是枫哥，陪着笑脸一脚油门就没影了。
　　 素素，我爱你！不管需要多长时间你才接受我，我保证，你是我的！你会心甘情愿的嫁我。
　　 哈，哈哈，枫哥，真当自己是郭大侠呢？即便是，我也不是黄蓉好吧。别浪费你那可怜的感情了好吗？我也保证，即便你绑架，今生，你也不会得到我！
　　 素素，开个条件吧，你想要我怎样，你才能接受我？只要你说出口，我一定会办到！
　　 呵呵，没想到枫哥追女人，脸皮比城墙都厚呢。佩服！真要我讲条件？那好，如果你肯舍弃你大哥的身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我会考虑和你做朋友。不过，仅限于普通朋友，女朋友免谈。素素说着，自嘲的笑了，她知道，这话对叶枫来说，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叶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车子像离弦的箭，在马路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消失在闪烁的霓虹中。
　　 此后很久，叶枫再没光顾绅士天下。每当忙碌之后空闲下来，素素心里就空落落的，一股莫名的失落。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按说不该有这种情绪啊，叶枫不来纠缠了，自己应该感觉轻松才是，为什么会失落···
　　
　　 （二）
　　
　　 时间就像沙漏，悄无声息的溜走。譬如一些人，一些事，存在时没想过珍惜，离开时已无法挽留。
　　 转眼又是秋风萧瑟，枫叶遍地。中县繁华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似乎一夜之间，强子变成了强哥，替代了叶枫的位置。而叶枫，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混混儿。
　　 也不完全一无所有，在县城的西北角，他还有一处红瓦独院的宅院，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产。叶枫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院子里一棵百年红枫树，他名字也因此而来。以前风光的时候有专人看管，每月初一、十五、叶枫会准时回来给母亲上香，如今成了他对影成三人的栖身地。
　　
　　 茶余饭后的人们议论纷纷，都说什么叫心腹大患。
　　 强子一直跟着叶枫，同甘苦共患难一路闯出来的。叶枫所有生意上，事无巨细都很放心的交给他打理，拿他当亲兄弟对待。却没想，他会勾结外来的两个玩家，使得叶枫一场豪赌输光了全部家产。然后，他接收了叶枫名下所有生意和产业，当上了大哥。
　　 不管人们怎么想，强子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强子，见面得恭恭敬敬的喊声强哥。叶枫也不再是以前的枫哥，成了流落街头的小混混儿，一天不去挣钱，就得饿肚子。
　　 素素经常在大街上远远的看见叶枫，看他每天提着个水桶，在宾馆酒店门口给人擦车挣饭钱。以前死心塌地追随的一帮兄弟，如今都避瘟疫一样躲着他。即便有人想接济一下，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强哥知道，下场就会跟叶枫一样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这些就是所谓的俊杰吧。更有甚者，以前因为做事出格被叶枫惩罚过的，见面还要啐上一口，在心里骂一句活该！
　　 只是叶枫从来不去绅士天下门口擦车，大街上遇见素素也是赶紧勾下头，尽量躲开或者绕道走。这让素素心里很酸楚，每次叶枫的身影消失很久，素素还是收不回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可怜，似乎夹杂着隐隐的心痛，甚至愧疚，仿佛叶枫如今的今天，是应了当初自己诅咒的结果。
　　 叶枫擦车的生意出奇的好，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很多人看到他，原本很干净的车，也要停下来擦擦。有的是为了照顾他，这些人念叶枫以前的好，但又惧怕强子的势力，只能暗地理尽一点微薄之力。有的是冲着解闷儿来的，看曾经威风八面的大哥为十块钱被自己呼来唤去的，似乎是一种很快乐很满足的享受。
　　 素素每晚下班都要经过那条悠长的巷子。
　　 几盏昏暗的路灯，拉出她瘦长的身影，伴着清脆的脚步声，成了寂寞小巷夜里的一道风景。
　　 只是今晚，几个痞子的出现，让小巷大煞风景。
　　 走到小巷中间的时候，前边出现几个晃晃悠悠的人影和吵吵嚷嚷的声音，本来就狭窄的小巷看着更让人添堵。毕竟是自己天天走熟了的一段路，素素也没想太多，皱了皱眉，硬着头皮继续走。到了跟前，几个痞子好像故意的，素素左躲右闪还是过不去。
　　 请让一下！忍着刺鼻的酒味，素素厌恶的说。
　　 哈哈，彪哥，听见没？在咱的地盘上，竟然有人要咱让路！
　　 是、是吗？肥仔，你你看下是谁，教、教育一下。
　　 是阿彪，肥仔，还有老四，蝎子他们几个。以前叶枫的手下，如今都跟了强哥，风采依旧。
　　 咦，彪哥，这妞儿很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肥仔惊异的说。
　　 老四凑过去，用手机屏照照素素的脸：哎呀，是你呀！那啥，强哥，这不歌厅那个叫素素的小妞儿么！以前枫哥，哦不，叶枫的马子啊！记得叶枫当时还放出话来，说不许任何人对她不敬，否则会怎么来着？
　　 哈哈，哈哈哈···阿彪狂笑不已：叶枫的马子？啥时候擦车的也配有马子了，那我们兄弟还不三宫六院得，哈···咳咳···哎呀妈呀，笑死我了都。你们几个听好了，这妞儿从现在起归彪哥了，以后你们见着得喊彪嫂，知道不？另外，不许不敬，不许乱想啥的，否则，我打断你们狗腿，听明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