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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枣花儿开

作者: 一朵午荷 时间: 2014-07-04 阅读: 58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齐三的媳妇儿又跑了!  一大早,青龙埠村就疯传着一个爆炸性新闻。  早饭后,村委门口的墙根下,比平时多了好些热心人,老头老太这些闲人自不必说,天天东家长

摘要:那晚的月亮,亮亮的一汪。他清楚地听到,院子里的大枣树飒飒地响,一阵风来,仿佛在低语。天井里,有一股细细甜甜的枣花香,白天里的那几只蜜蜂,仿佛还在嗡嗡嘤嘤地飞。他闭上眼睛,一滴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齐三的媳妇儿又跑了!
   一大早,青龙埠村就疯传着一个爆炸性新闻。
   早饭后,村委门口的墙根下,比平时多了好些热心人,老头老太这些闲人自不必说,天天东家长西家短,风雨无阻;还有些睁开眼一堆活的婆娘汉子们,竟也一堆一塄,一律顾不得上坡侍弄庄稼了,把锄头往墙根一撂,线杆上的麻雀一样,唧唧喳喳地议论开了。
   “这都一年了,不是好了吗?怎么又跑了……”街北小欧宝他妈皱着眉拖着长腔道。她是四川人,不晓得哪年跟着谁来的,据说几十年没回老家了,早就入乡随俗,只是那乡音还是小褂套着大褂似的,轻易就暴露了她的原始身份。
   “谁说不是呢?小媳妇看着个不高,还挺蹦精,心眼不少啊。”兆山家的娘们儿哼了一声。
   “齐三真是命苦,煮熟的鸭子又飞啦……”小桃花娘核桃似的脸皱成一团。
   “可不,人家吴豹就有福,一样花了一万块,啧啧,媳妇都八个月啦。”肚子一直瘪着的小荠嫚一脸的羡慕。
   “这下齐贤悌那个老家伙又该跳脚了……”这老杨头,咧着嘴笑啥呢。
   “还不去追?她还能跑多远?”
   “一大早就追去啦,兵分好几路呢。”这种事,二大娘这消息灵通人士是从来落不下的。
   五月,齐三家那棵大枣树上白茫茫、虚飘飘的,开满了雪一样的小花。那花,白中带一点青绿,跟油亮亮的小叶子杂在一起,单看不起眼,连起来罩在天井上,便如缭绕的一团青雾祥云。大家都说,齐三今年要交好运了。这棵大枣树成熟时,枣子滴溜当啷的,像挂了满满一树的小灯笼,红彤彤的,甜得齁嗓子呢。今年看这架势,至少结几圆斗,打了牙祭不说,卖个三五百块也不成问题。
   唉,这么好的兆头,怎么突然就变了华盖运呢?这长腿的大活人可不像站着不动的庄稼,要追回来,哪像掰个玉米棒子那么容易哦。
   可不是嘛,去往闫村火车站的路有好多条呢:大欧,泊子,泉庄,康家庄,龙湾头……大路不消说,小路更是地瓜岭一样数不清。上次那小媳妇就没走大道,顺着野地跑的,要不是身上分文没有,早插翅飞了。
  
   这媳妇来得不易呀,老天爷也该睁睁眼,可怜可怜这个苦命的齐三了。齐三是小名,因是爷爷七十三岁那年生的,就谐音叫“齐三”了。大号齐群训,只是远不如小名流传得广。听父亲说,曾有老齐家一个外村亲戚来报丧,拿张写了“齐群训”的纸条到处打听,恰好碰到他,博学的父亲琢磨了半天,根据辈分,此人应在西北角住。来人说就是从那边一路打听着寻过来的。父亲百思不得其解,没了辙,便求助油坊小老板—— “大明白”志远,志远挠头掐指盘算了半天,说是齐三。那人欣欣然去了,果然不错。
   娘死得早,齐三八岁上就没了照应,从小愚讷,有名的鼻涕虫,冬天棉袄袖子总是抹得油亮油亮,一脸雀子屎,一笑就露出红红的牙龈肉,个头倒不矮,骡子一样壮。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小学毕业,大字没识几个,倒是有一样绝技——下象棋,村人可不敢小觑。农闲时,村委门口常见扎着一群人,准是齐三在跟人车轮大战。只听人堆里喊:拱卒!不对不对,跳马!车车车!那些观棋必语的“伪君子”们喊个不停,齐三却气定神闲,活像稳坐钓鱼台的姜子牙,就差羽扇轻摇,城门楼子上弹琴了。只见他全然没有平日的笨拙,对方刚刚落子,他粗眉一皱,闪展腾挪,三步两步,手起子落,将!已经将对方斩于马下。然后咧嘴一乐,露出红红的牙花子,再迎战下一个。时间一长,竟打遍全村无敌手,真是怪哉!
   可是,下棋能当饭吃吗?这一米八几的黑大个,眼瞅着三十好几奔四了,还是光棍一条。众人见了便打趣:“齐三,有媳妇了吗?”然后盯着他看,齐三便咧嘴露露牙龈:“没呢。”人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也有好心的,牵了几次线,可是见面时,且不说嫌家里穷,每次人家姑娘都嫌他榆木疙瘩一个,闷葫芦似的坐在炕沿上不说话,这过起日子来不闷死才怪!于是,不用半小时,姑娘就绝尘而去。齐三倒是不急不火,干活虽然笨手笨脚的不讨巧,但不惜力气,闲了便下下棋,或者拿个马扎,坐在我爷爷家临街的门口,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没话了,爷爷就戴上老花镜看报纸,他便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爹齐贤悌不识字,但是知道这理。可是,盼星星盼月亮,老母猪都下了好几窝仔了,却连个媳妇的影子也没有,这渐渐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可不是吗?这老爹为啥要给齐三起个“群”字?当然是希望像门上对子里说的那样:“竹叶兆三多,梅花开五福。”能有成群结队的儿子,像老王家一样,踢里拖落一下子五个儿,那多气派!帮老齐家重振雄风,他出去街面上也更威风,打起架来上阵父子兵,一字排开,架势一扎,谁还敢撇一下嘴?就说上次为养老的事争执起来吧,老爹提议要一家轮一个月,哥仨意见不一,齐贤悌是老小,瞪着大牛眼,脖子上的青筋水管子一样鼓得老高,坚决不同意,理由是,齐三八岁就没了娘,自己和儿子的饭都做得半生不熟,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俩孩子拉扯大,更不用说伺候八十岁的老爹了。一言不合,哥儿几个滚成一团,两兄弟的儿子多,一拥而上,又撕又打,齐三只知道傻乎乎地拉仗,齐贤悌吃了亏,气得抄起铁锨就劈过去,连骨碌带爬打到大街上去了。
   这一场恶仗的结果,便是收获了一头洋柿子一样的大包,满脸猫挠过似的血杠子,齐贤悌气呼呼地回了家,摸着火辣辣的脸暗骂:都怪老婆死得早,就生了一个儿子,还傻啦吧唧的半痴一个,一窝猪巴巴地等着下崽呢,却刚开头就煞了尾。真是气死人,虽说又添了个丫头,可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顶个屁用啊。
   这还不打紧,关键是让街坊邻居看了笑话,听说事后街北那个会说书的安先生评论过呢。那老头捋着一把山羊胡子,摇头又叹气:“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孔夫子曰了,‘入则孝,出则悌’。名为‘齐贤悌’,既不贤,也不悌,不孝不友,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成何体统?”
   这物议传到耳朵里,齐贤悌起初浑身刺挠,跟玉米防虫“灌喇叭”时叫六六粉烧了似的,浑身又疼又痒,可这感觉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那可怜的孝悌之道便夭折了。至于老爹,该不养还不养,爱谁谁。
   兄弟们上门谈判,他气昂昂地振振有词呢:你们是不想把我逼死?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快叫那个半彪子儿愁死了,你们还嫌我死得不够早?
   两位老兄一看,败下阵去:对啊,万一他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的,齐三怎么办?谁能养着他?算啦,不养老就不养吧,只要他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打理周全就行啦。
  
   去年春末夏初,枣花开了的时候,齐三的好运终于小脚老太太一样蹒跚着来了。齐贤悌从马大棒子那里得了消息,兴奋得一宿没睡。大睁着眼到天亮,从炕席底下抖抖索索地掏出一个灰不溜秋的手绢包,数了又数,狠狠心,咬咬牙,点出他这些年攒的一万块,那是卖了多少亩麦子和花生才挣来的呀。唉,为了老齐家续上香火,该出血时得出血啊。于是,一手交钱,一手领人,齐三便堂而皇之地有了媳妇。
   村里同时来了两个,另一个去了吴豹家,可是大家似乎对齐三家的更感兴趣。进门那天,齐三家门口胡同里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那女子据说是贵州来的,看上去约摸二十岁左右,穿一件蓝底子滚黑边的偏襟褂子,见过世面的三叔说是苗族的衣服。媳妇模样倒还清秀,眼睛又大又亮,洁白的牙齿,就是又黑又瘦,小小的个子,也就能达到齐三胳肢窝底下。
   那女子被几个老娘们儿弄到里屋,扒了蓝衣,换上大红褂子,推搡着架到炕上,一脸的惊恐,眼里闪着不安。
   观众们看了,有点失望,悄悄地咬起了耳朵。
   “哎呀,看这一丁点儿,豌豆粒儿似的,锅台怕都够不着呢……”兆山家的捂着嘴嘻嘻地笑起来。
   “啧啧,瘦得那一掐掐,活像棵地瓜秧子,能下地干活?能生娃?”说话的娘们壮得像母牛。
   齐贤悌倒很高兴,着人噼里啪啦放了两挂鞭,媳妇算是娶进门了,虽说小点,精干啊,碾盘子倒大,能赶上个金刚钻儿?他忙得走里走外,张罗着客人,一边吩咐闺女撒糖扬果子给乡亲们吃。
   闺女抬手一扬,糖块飞散出去。哦……大伙顿时疯抢起来,逗得老婆们嘎嘎地笑,孩子跑来跑去地闹,一时欢声笑语四溅,直震得那棵老枣树花枝乱颤,也像是在笑呢。一群蜜蜂在枣花丛里嗡嗡地飞着助兴,小小的院落一下子盈满了欢乐,捂都捂不住了。
   齐三也很高兴,头发抿得纹丝不乱,还抹了头油,破天荒穿上了一套硬挺度打了折扣的西装,跟骡子套了金鞍一样,倒也精精神神的,嘴咧到了耳门台子后头,牙花子一直齐刷刷地列队欢迎大家。
   拜完了天地,新人入了洞房。夜深了,看热闹的人们终于散去,门口的小黄狗在静静地趴着守门。齐贤悌忙活了一天,也睡去了。明晃晃的屋子里,那一对流泪的红蜡烛还在跳跃着火焰,只剩下了齐三和小媳妇,屋子里顿时静得可怕。
   齐三偷眼瞅瞅那女子,咕哝了一句:“困了吧?困吧。”
   女子紧张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却不吭声,裹紧了大红褂子,缩成一团,那腕子上,露出一个看起来有年头的银镯子。
   那一夜,齐三是囫囵个睡的,偌大个人,窝在炕头上。直到胡同里的脚步声惊醒了小黄狗,汪汪地叫着,齐三才醒过来。扭头看看那女子,蜷缩在另一边的炕头上,还在睡着。他轻轻地拿过毯子给她盖上,走到院子里。
   爹早起来了,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看齐三,想问什么,却只动了动喉咙,又把话咽了下去。
   早饭做好了,齐三唤那女子来吃,小媳妇低着头,默默地扒饭,想来是饿了。
   一天也没什么话,齐三和爹说,那女子只听,并不回答。
   齐三爹有点急:“嫚儿,你倒是开口啊,哑巴不成?叫啥名?”
   女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她支支吾吾地指了指院子里的枣树:“枣……枣花。”哦,这么重的口音,交流起来有点麻烦啊。齐三爹便不再问。
   “齐三,这两天你先不要跟我上坡干活了,在家陪你媳妇吧。”齐贤悌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呢,这好不容易花钱买的,可千万别……
   慢慢地,枣花似乎适应了,她开始收拾屋子,踩着小凳刷锅做饭,尽管味道有些怪,毕竟一日三餐,父子俩有热汤热水喝了,齐三的牙花子便几乎天天凉在外头了。
   再后来,枣花也能到门口站一站了,二大娘一直虎视眈眈地想打听呢,那天被她逮了个正着,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原来,枣花是贵州铜仁那边大山里的,贵州号称地无三尺平,群山绵延八百里,高高低低,层层叠叠,一眼望出去,除了大山,还是大山,是山东这边平原地带的人想都不敢想的。本来,从风景上来说,山是千姿百态,挺拔俊秀,可惜少了水来相配,缺点灵气。如果从空中鸟瞰,这片土地像是被老天爷使劲抓了一把,还揉搓了几下,像一张皱巴巴的纸。这里有“三多三少”之说:山多,石多,坡多;林少,水少,地少,穷乡僻壤,那地补丁摞补丁,简直就是叫花子的破衣烂衫,东一巴掌,西一耳朵,只能种点旱地作物——玉米、土豆,还长得跟营养不良的人一样干巴。那荒山上缺水,长不了其他娇贵的树,只有耐旱的枣树还挣扎着活,枝条曲曲弯弯的,浑身是刺,其实都是为了适应坏境的缘故。山里人生活苦啊,有时候走一天都见不到个人影。山上刨食,比土里更不知难了多少倍。
   枣花是夏初生的,恰逢山上满树枣花盛放之时,蜜蜂儿嗡嗡嘤嘤地飞。阿爸看着这个大眼睛的女娃,高兴地说:就叫枣花吧。每次干活回来,他便拉着闺女的手,亲了又亲,胡子茬扎得她痒痒,边笑边躲,父女俩笑着闹着,惹得阿妈禁不住嗔怪。一天,阿爸赶圩归来,给她带回了生日礼物——一个苗银的镯子,从此枣花就不离腕了。日子艰苦而快乐,不料,枣花十岁那年,父亲上山做活,一不留神,失足坠崖,再也没回来。家里还有上了年纪的爷爷,老的老少的少,顶梁柱塌了,阿妈快要哭瞎了眼。为了供弟弟读书,她上到四年级就辍了学,回家帮着干活。小小瘦瘦的肩膀每天要担柴、伺弄庄稼,管理那十来棵枣树,回家还要给爷爷按摩那条不顶事的老寒腿。可是光指望着地里树上的那点收入,实在是捉襟见肘。后来,枣树坪村的青年纷纷走出大山,到大城市打工去了,回家探亲时都光鲜了许多。枣花禁不住诱惑,便约了细妹一起去找工作。谁知道毫无经验的她们竟被人贩子盯上,弄上火车,一路向北,稀里糊涂给骗到了齐三家。
   枣花闲时常盯着院子里的大枣树看,那树合围粗,树干上一道道的口子,她看起来却是那么亲切,跟家乡的枣树一模一样,也像极了爷爷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每次她给爷爷按摩腿,爷爷便会用那双大手摩挲她的头,痒酥酥的,很舒服。爷爷告诉她,那枣树,是必须趁盛花期在树干上割口子的,行话叫“环切”,只有切了,才能提高枣树的抗寒抗病能力,来年树上才能挂满一盏盏油亮鼓饱的红灯笼。
   枣花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忘了干活,抿嘴一笑,小嘴弯得月牙一样,忽然回过神来,眼睛却失了光亮,又一脸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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