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杀人
作者: 特快专列2011
时间: 2014-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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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在运用车间呆过一段时间。车间主任是厉铁军,他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 运用车间就是一帮火车司机,天天开着车四处跑。人员多,情况复杂。如果你在这个车间
几年前我在运用车间呆过一段时间。车间主任是厉铁军,他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
运用车间就是一帮火车司机,天天开着车四处跑。人员多,情况复杂。如果你在这个车间呆过,或者你和厉铁军接触过,也会知道他的坏脾气。现在已经当上运用车间主任的方虎,也被厉铁军吼得一愣一愣的。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早早地离开了运用车间。
“那时候,谁不挨吼呀!我要结婚了,丈母娘非要搞个订婚仪式。我去请假,厉铁军坐在办公室里,黑着一张脸,劈头盖脸就朝我吼起来。当时人员很紧,安全的压力也大,或者还有其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烦扰着厉铁军。我现在也是主任了,也能感受那种压力,心里常常会无端地烦躁。你要知道,要管好将近一千人的一个大车间,困难一抓就是一大把。他朝我吼起来,吼就吼吧,我有承担这种压力的准备。默默地,不说话,承受他发飙,就像站在暴风雨中。说什么我都当是一阵雨,全都不回应,也不认输,雨有停的时候,他有吼累得时候。
“谁让我喜欢我即将到手的老婆呢!厉铁军吼得再厉害,也不如未来丈母娘厉害。厉铁军从办公室一路咆哮,还走到调度室去,到整备场去,中间不忘对别人用点稍稍平缓的语气安排工作或者也吼别人。我像耳朵里塞了驴毛一样,黏在在厉铁军后面。他那些铁蛋一样的语言,跟我无关,我目标很明确,就是请假。最后,他还不是批给我了。”
能当上主任的方虎,当然并非一般人。而邓小顺,就不一样了。
邓小顺那个人,很多人都知道的,身体不好。我们都是从嘎吱镇来的,也算老乡了。邓小顺是招工来单位的,比我们略大几岁。他在嘎吱镇煤机厂找的媳妇,每次跑车回来,都要急慌慌赶回嘎吱镇去。
从水城到嘎吱,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我是每个周末回去,在车上就时不时会遇到他。回嘎吱去的人,常常约着一起回去。在车上,打发这一个多小时时间的办法,一般是聊天,偶尔也打一会扑克。
从嘎吱到水城上班的人,邓小顺算是比较有特点的。身体单薄,眼睛细小,嘴角边有颗大大的黑痣,黑痣上有几根较长的胡须。大家说邓小顺有个病,具体什么病,我从来没问,好像有次听人说是肺结核。可能不算严重,要不这样的传染病早就被隔离了。我总怀疑并不是肺结核,而是其他的病,那时大家的传言很多都不准确。
无论这样的病是否真假,反正大家不太愿意接近他。但邓小顺又时不时出现在我们这个群体的边缘。他不爱说话,无声地坐在我们群体的旁边,听我们聊天,或者看我们打牌。他也不讨厌,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如果现在,让我回忆他曾在我们这个群体里,说过一些什么话,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时间久了,大家也觉得他挺可怜的。就容许了邓小顺时不时坐在我们身旁,让他成为我们中可有可无的一员。
我回嘎吱镇的时候很多,但我不想在嘎吱找个老婆。有一次,一个同学非要给我在嘎吱煤机厂介绍个朋友,我随他去,认识了邓小顺的老婆。介绍那个女孩,是邓小顺老婆的表妹,她就陪在一旁。
我原本就无心,所以也显得轻松。邓小顺老婆略有些胖,脸圆圆的,但很黑,眼睛圆圆的。初一看,有些让人害怕。
她们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单位了。邓小顺的老婆兴头最足,几乎抢完了她表妹的所有话头。这是我喜欢的一种情况。她那表妹,基本上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她关心什么?关心我们的工资。对我和她表妹的相亲,一点也不关心。一见面,就紧紧套在她关心的话语里谈。那时,几乎全国所有的煤炭系统都是亏损的,而铁路,还不错,工资虽然不高,还能按时发。她得心情,我能理解,不知她表妹能不能理解。
我已经离开运用车间了,不想开火车了。我去修火车。工资不算高。基本上就够我一个人用的。跑车的火车司机还不错。收入往往高于我们一倍还略多一些。邓小顺没考上司机,很多年了,都只是副司机。副司机比起司机来,就差了一大截。算下来,比我也高不了多少。很多人都还有记忆,那段时间,要考个火车司机的本子,很难。
考个司机本子。请客吃饭,加送礼的,怎么也是一大笔钱。就算是请了,送了,最后被刷下来的也大有人在。不光我这样讲,其他人也这样讲。所以这个东西,全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是不是事实,我也不敢保证。反正就是说起来好玩。邓小顺的老婆不把这种“丑恶”现象当成有趣的闲聊。她似乎很生气,接连不断地骂单位上那些当官的,越骂越来劲,越骂声音越大。
我一看这个样子,赶紧站起来,借口上洗手间,闪人了。整个相亲过程,那位女主角,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更谈不上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了。
邓小顺和李延军住一起。一间宿舍两张脏污的床。李延军是个好吃鬼,喜欢吃,喜欢喝。他在柴油机组,长得五大三粗,刚离了婚。
在单身宿舍,几乎每个房间都有煤油炉。煤油炉不烧煤油,烧柴油。我们修的机车上,打开阀门,一放就一大桶,谁也不稀奇。柴油烧起来,油烟很大,刺鼻的柴油烟气,弥漫在屋子和走廊里。做一顿饭,屋子里四处悬浮着柴油烧出来的黑炱。而且,炉子容易在芯上烧起一块块的积碳,硬硬的,阻挡燃烧。这时候,就得熄了火,把芯上的硬块清除了,再继续做饭。清除积碳,弄得满手油污。谁也不在乎,用棉丝擦擦,接着做饭、洗菜、切菜。每天干活已经很累了,哪来那么多的讲究,所以,我们肚子里吃进了不少柴油,像台解放牌汽车,就是发动不了。
那时候,条件就这样。
这样的条件,也不能影响我们从菜场提回一些排骨、鸡、牛肉,来改善我们的肚皮。除了这些,还有酒。酒瓶一开,能吸引一层楼的单身汉。李延军不仅吸引单身汉,有时一些住在家属区的工友也来。
坐在小小的屋子里。喝酒。吃肉。划拳。吵闹。生活很无聊,这样可以缓解一下生活的寡淡。
这样的吵闹,对于安静的单身宿舍来说,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有时,我也去坐下来。喝酒。胡闹。不想这样瞎闹,就回自己屋看看书。在宿舍里,看武侠小说或地摊杂志,在脏污的被子下氤氲一种幻想。或者去街上瞎逛也可以,看街上的美女,延伸晚上的幻想。
单身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
邓小顺跑车,时间不固定。我们下班回来,他可能在寝室,也可能不在。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这个人似乎不存在。唯一表示他存在的,就是走廊尽头那个黑黑的木箱子里,一堆花里胡哨的塑料包装纸。
塑料包装纸是装方便面的。我特别讨厌吃方便面,只要一闻到方便面的味道就要反胃。我实习的时候跑过半年的车,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吃方便面。车开在荒郊野外的小站上,没有吃的,只能吃方便面。
方便面的包装塑料纸,是邓小顺丢弃的。隔一个月,邓小顺清理一次木箱。邓小顺对方便面如此偏爱,于我则更增加对方便面的痛恨。
方便面是邓小顺老婆给他买的。“一到发工资,邓小顺就从嘎吱扛一箱方便面来。”
吴川松这样说。他看其他人眼神中有不信任的意思,站了起来。“我亲眼看见的,在车站外的批发市场上,他老婆给他买的。我听说,他老婆管他管得很死,比手铐拷在手上都要紧。”
我们相信了吴川松说的话。从内心讲,我们还是很同情邓小顺。这种同情,有时只有那么一瞬,很短,很细小。这脆弱的同情,拦不住对老实人恶作剧的冲动,当做取笑对象或者别的欺凌方法的使用。
邓小顺的方便面味道,同样让李延军讨厌。李延军不止一次对我们说,他要把邓小顺的方便面提到厕所去。
有一次,我们听到他们宿舍里有吵闹声。这个声音,不同于平常那些吆五喝六的划拳声。是女人的,带着粗蛮的吵架声。跟门口开杂货店那个老板娘的声音相近。这声音吸引了我们的好奇。老板娘倒是为了收账,经常到宿舍里来吵闹,一般是开工资那几天。现在,离开工资还早。
我跑到宿舍门口一看,一个粗蛮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不是老板娘,而是邓小顺的老婆。原来李延军真的把邓小顺的方便面丢厕所去了。不过还好,月底了,没丢几包。没几包也不行呀,后来听李延军坐在我们的床上聊天的时候,他这样说。
“那个耙耳朵,身上几乎没有一毛钱。我把方便面给他一丢,他就只能吞口水了。晚上睡觉,光听见口水流进肚子的咕嘟咕嘟的声音。不知道你们这里能听见不,反正我感觉那声音几乎可以震动这座楼。”
李延军也不是什么好人。那天被邓小顺的老婆一顿臭骂,再不敢把邓小顺的方便面丢厕所了。丢厕所这样的事,确实很下作。他眉飞色舞地讲给我们听,我们心里还是很看不起李延军。
李延军常约着五朋六友在宿舍里开心。邓小顺要不回嘎吱了,有时要出勤了,在等着叫班,就苦着一张脸,蜷在床上看杂志。那些杂志,大多是从我们宿舍借的。地摊上的那些胡编乱造的凶杀和情色故事,在灯光暗淡里陪伴邓小顺。五朋六友坐在李延军的床边,就着一张简陋的桌子,放肆地喝酒,吵闹。
酒菜的香味,柴油的臭味,弥漫在屋子里。我有时很过意不去,邓小顺睡在离我们几步开外的地方。以前,我常喊喊邓小顺,李延军从不说话。邓小顺浅浅地对我笑笑,拒绝了。
邓小顺背着我们,躬着腰的样子,像一只瘦弱的小猫。如果邓小顺在,我一般都会找个借口,离开这样的场合。我去火车站看录像。刘德华的警匪片。周星驰无厘头的搞笑片。
对于生活中那些老实人,总有些人不会放过欺凌的任何机会。李延军也不是善良的人,找到机会,总是会作弄一下邓小顺。把邓小顺的方便面丢厕所去,弄得邓小顺几天没有东西进肚,有些过分了。如果用个小小的针头,往方便面袋子里注一点水进去,让方便面在悄然状态中生出长长的黑霉来,就有些神不知鬼不觉了。再然后,晚上趁邓小顺睡觉时,在邓小顺的鞋里屙上一泡尿,第二天醒来,邓小顺在骚臭的气味里抬头寻找天花板上漏水的痕迹。再或者,邓小顺出勤时,在邓小顺出勤包里,丢几块砖头,让他背着几块砖头从水城到贵阳转上一圈。
当然,邓小顺为人懦弱,智商还算正常。对于别人的恶作剧,很快能够明白过来。他没有反抗,而是喃喃地说,“怎么老是欺负我!怎么老是欺负我!”
问题是,不欺负你,欺负谁去?软的柿子,捏起来才会出水。有一次在车上,我对邓小顺说,“那样恶一个老婆,不要也罢。”
我的意思是想鼓励邓小顺强起来,在生活中硬一些。不仅是在老婆面前,包括社会中这些人的面前。
“不要不行。”邓小顺连连摆手。
“是不是猫儿偷糍粑,脱不了爪爪?”徐林亚从旁边伸个头来,调侃邓小顺。
邓小顺尴尬地笑笑,并不正面回应徐林亚的话,“还有孩子。我是可怜孩子。”
大家都笑起来。
李延军离了婚,光靠邀朋约友喝酒,肯定解决不了他生理上的问题。隔上一段时间。发工资那段时间勤一些,后半个月疏一些。李延军会带上一个涂脂抹粉头发披拂的女人进入宿舍。
邓小顺跑车在外,没谁影响李延军的快活。如果邓小顺跑车回来,开门时发现门反锁上了,就得另找地方睡觉,或者干脆半夜回嘎吱。如果邓小顺在宿舍里休息,等待着叫班,就会麻烦一些。李延军不管那么多,径直进屋,揭了邓小顺的被子,赶邓小顺去别的地方睡。
穿着大花短裤的邓小顺,抱着自己的衣裤,拖着出勤跑车的包,赶紧把屋子让出来。
去别的地方睡觉,就得跟调度室叫班的人说好,自己换房间了,让他去某某房间叫他。
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错。但是,这天叫班员中途换了人,邓小顺就被误了。叫班员是吴刚,上到十点钟,肚子疼得厉害,中途换了非常预备的刘杰。刘杰不知道邓小顺没在原来的房间睡。他在宿舍走廊里,敲打邓小顺平常住的那间屋子,敲打的声音,“呯呯呯”。敲门的声音像打鼓,而且还扯着嗓子喊“邓小顺、邓小顺、邓小顺”。寂静的宿舍楼,被这样的声音打醒。一夜总会有几次叫班的声音,被叫醒了,谁也不会去关心叫的谁。大家翻过身,继续睡。李延军抱着女人,也不管那样的敲门声。刘杰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回答声音,多敲了一阵,多喊了几嗓子,没有任何回应。任务就是这个样了,也许邓小顺还没回宿舍,也许邓小顺在屋里故意不答应。他也不想多折腾,就准备去叫下一个班。
刘杰用手电照着门,就在门上写了一排字。
“邓小顺,走159次,3:26开。”然后是某年某月某日几点,谁来叫的班。写完这些,刘杰就走了。
邓小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迷糊中也被敲门声轻轻捅了一下。睡梦像个猪尿泡,坚韧地弹回了那些声音,一觉醒来,天亮了。
眼睛睁开,一缕灰白的光线落到眼底。这一刺激,让邓小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天亮啦!”
另一张床上睡着的徐林亚被邓小顺的动静弄醒了,他揉着眼,迷迷糊糊地说,“天亮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天亮怎么没人叫我的班?怎么没人叫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