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爱一个人，就像心里住了一个菩萨
　　 ——安宁
　　 （一）
　　 食堂背后的烟囱里簌簌地冒出浓浓炊烟。五点三十二分，夕阳正好落在了烟囱顶上。伴着那缕缕炊烟，夕阳仿佛是烧热了的大圆铁块，整个天空都被热成了朱红色。
　　 安宁站在六楼的窗户旁边，看着楼下操场上一个正在飞奔的身影。林峰，机电学院大三学生，体育部部长，身高１７８ｃｍ，体重１２６斤，安宁的男朋友。
　　 今天他刚跑了两分钟，不似以往一般淡定，似乎在发泄着什么。安宁心中大抵明白，每次跟林峰吵架了之后。林峰跑步的速度都特别快，直到跑得满头大汗才肯罢休。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林峰虚脱地躺在草坪上望着夕阳，在他背后的建筑物的六楼的某扇窗户里，安宁看着他，再随着他的目光看夕阳。
　　 林峰终于去吃饭了，没有叫上安宁，安宁有些失落，回到了床上，忆起了跟林峰的相遇。
　　 彼时的安宁，刚经历大学军训，剪了短碎的头发，俨然一个假小子。而林峰留着一头板寸，完全一个痞少年。
　　 写小诗是安宁的特长，在校园征文比赛中，一不小心拿了一等奖，在学院进门处的黑板报上摆了一个周。有一次安宁路过时，听到一个男声说，如果我知道是谁写得这首诗时，我一定要追求她。听到这里，安宁不由得脸红心跳，一转过头去，看到一群剪着寸头的男生围在那里。那一群人中，有一个人是安宁的同班同学，也凑巧看到了路过的安宁，于是便冲着之前说话的男生说了些什么。一群人就朝安宁看了过来，那时候正好下午，阳光很暗，安宁和那个男生都红了脸。
　　 那个说话的男生，就是林峰。
　　 后来林峰果真没有食言，朝安宁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安宁的头发慢慢长长，林峰也一改当初的痞子模样。
　　 心形蜡烛的告白、玫瑰花、寝室下面的吉他声……
　　 安宁成了林峰的女朋友，一晃就过了三年。
　　 林峰有跑步的习惯，每次半个小时，或快或慢。当他跟安宁相处得开心的时候，他跑步的速度会稍微放缓，安宁偶尔跑在他旁边，偶尔站在跑道旁边看；当他跟安宁吵架的时候，他跑步的速度会变得很快，安宁就在自己的寝室里，透过窗户看。
　　 （二）
　　 安宁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有ｑｑ消息在跳动，点开。
　　 幻影发来消息，你们最近怎么样，他前几天送给你的巧克力呢，吃完了么？
　　 幻影是安宁的网友。因为安宁生性淡薄，加上一进大学不久就有了男朋友，和室友之间的交流很少，而由爱情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情感垃圾又需要有地方倾倒，于是就有了幻影的存在。
　　 安宁把自己的所有感情状况都告诉了幻影，让幻影充当自己的情感咨询师。
　　 前几天情人节，林峰买了一盒巧克力送给她，没过多久就被她吃完了，就连盒子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对于林峰的浪漫招数，安宁已经见怪不怪了。林峰那么爱她，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以在跟林峰吵架了之后，安宁才看到如此落寞，心里满腔的热和沉甸甸的爱似乎没有了出口。
　　 安宁回他，我和他吵架了。
　　 幻影问，原因呢？
　　 安宁怔了一下，原因，似乎什么都不算原因。
　　 最终安宁告诉幻影，不过是因为一个男生收集了她所有的短诗，做成了一个精美小册子，然后送给了她。没有人不被这样的关怀所打动，所以安宁朝着那个男生笑得特别开心，这一切都被林峰看在了眼里。所以林峰认为他爱上了别人。
　　 幻影说，那他知道你这么爱他么？
　　 安宁心中苦涩，也许一开始主动的是林峰，可是到了后来，整个陷进去的就是安宁自己了。
　　 爱情就像是冰封了的细针，藏在心里的时候，爱得越热，温度越高，细针越来越突出，心就越来越疼。
　　 安宁很享受这爱并痛着的过程，并不是什么大事而已，可是又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内心。
　　 她跟林峰在一起之后，日记本里只会写林峰的名字，她所擅长的小诗，全是有关爱情，转眼天暗了下来，安宁一个人窝在寝室里，同寝室的都出去玩了，唯独没有叫她。只有在跟林峰吵架了的时候，安宁才感受到切身的孤独。
　　 看安宁没有说话，幻影又回到，情侣自己的小打小闹很正常。
　　 安宁看着这句话，心里似乎得到了安慰一般。
　　 回忆着她跟林峰的回忆，回过神来之后，想要说些什么。发现幻影已经下了线。
　　 室友都投来奇怪的眼光，大概是好奇安宁怎么没和林峰一起，安宁假装没有看到，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三）
　　 第二天，安宁醒来，依旧没有林峰发来的消息。
　　 她窝在床上，想着跟林峰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林峰把她带着去见他的好朋友，林峰在操场上打球的时候会向围观的她送上飞吻，林峰的ｑｑ头像是他俩照的大头贴……
　　 她跟林峰去过学校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半山腰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栽满各种各样的花。月季，指甲花，郁金香等等。安宁和林峰每个花期都会去那个公园，照很多花的照片以及他两的照片。
　　 安宁想着，最近应该是郁金香开了。
　　 其实她没有告诉幻影，昨天林峰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这么走开了。
　　 也许，林峰早就厌烦她了，也许，爱情就是一种礼貌，现在，林峰都不愿意跟她讲礼貌了。
　　 不经意就红了眼眶，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等哭累了之后，安宁装扮了下自己。
　　 我们可以没有爱情，但我们不能没有食物，饭始终是要吃的。
　　 室友早就不在了，大三很少有课，有的准备考研，有的准备实习，大家都要各自的事情要忙，没有人在意安宁。
　　 在去食堂的路上，恰巧碰到吃完饭回来的林峰。一晚上不见，林峰沧桑了许多，以前他每天都刮胡子，可是今天的脸上还有青密的胡茬。安宁感到心疼，早就把昨天林峰对她说过的恶毒抛在了脑后。不管是不是她错，她都想对林峰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样想着，安宁就朝着林峰走了过去。林峰看到她，恨得咬牙切齿，好像安宁背叛了他一般，安宁心中绞痛，任由着心里那根叫做爱情的针在同一个地方扎了一下又一下。
　　 林峰厌恶地看了安宁几眼以后，便作势离开，似乎多呆一会儿都不乐意。安宁见状连忙拦住他的去路。安宁脸涨得通红，对不起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嗫嚅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道歉。
　　 林峰没有丝毫的动容，眼神越发疏离起来，说出的话也是冷冰冰：你他妈神经病啊？
　　 林峰脾气暴躁，她是知道的，可是他从来都没这样骂过她，以前最过分也只是无视她而已。
　　 林峰爆发了，这样的林峰，不再像那个说要追求那个写短诗的女孩子的痞少年了。
　　 可不可以不要再烦我了？林峰咆哮到。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把安宁从头浇到尾。
　　 大约是早上十点，炙热的阳光正在头顶上，炙烤着大地，和他们。
　　 路上的人还不是太多，路过的都投来异样的眼光。其中有道光线特别刺眼，安宁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个曾苦苦追求林峰的女孩子。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恨意像是要把她生吃一样。
　　 她依旧记得昨天那个女孩子给她的响亮耳光，以及受到屈辱的模样。
　　 安宁不忍再看，顾不得憔悴的林峰，顾不得周围的人群，顾不得林峰的追求者，夺路而逃。
　　 （四）
　　 幻影没有在线，安宁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仿佛是林峰在说，不要烦我了……
　　 没有等来幻影，倒是等来一个不速之客。
　　 林峰的好哥们，就是告诉林峰那个短诗的作者是安宁的那个人，也算是安宁与林峰的媒人。
　　 在这个情况下，林峰的好哥们发来的消息，无疑与林峰有关。
　　 大致意思是，我知道你很爱林峰，但是你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了。既然你也痛苦，他也痛苦，你忘了他吧。而且，在我看来，你跟他根本没有可能。
　　 男生的话像是一把刀，见血封喉。
　　 如果没有她的话，林峰应该过的比较好吧。
　　 可是爱情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呢。爱了一个人三年，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呢。
　　 况且，爱上林峰，已经成为了她的信仰，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想起来就觉得快乐的理由。
　　 可是却被别人一下就否定了。
　　 安宁没有回答那个男生，只是等着幻影上线，她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对幻影说，比如林峰是真的不可能会爱她了。安宁像是心被抽空了一般。
　　 林峰是第一个追求安宁的男孩。林峰懂得安宁的短诗，是安宁刚进入大学所遇到的第一个善良的人。
　　 安宁的心，从脸红的那刻就开始交出去了。收到它的人可以去是选择收藏，也可以选择扔掉，一切由他。
　　 安宁爱他的心，是收不回来了。
　　 十二点，幻影终于上线了。
　　 安宁有太多的感情垃圾要倾倒了，再不说出来，她都要疯掉了。
　　 内心像是装了一炉火，不断地炙烤着她。
　　 幸好有幻影的存在，在偌大的虚幻的世界里，不顾一切地关注着她。
　　 她甚至都不知道幻影是男是女，只是让她觉得安心。
　　 安宁越发委屈，发一条消息给幻影说，我们完了。
　　 过不了一会儿，幻影就发来一长串内容：爱情就是两个人互相伤害，从中获得快感。就像吸毒，明知道对身体有害，却依旧欲罢不能。就像揉进了沙的眼睛，明知道手上有很多细菌，但是却又享受它带来的细碎的疼痛。
　　 安宁不太明白幻影所说，于她而言，爱情是对生命的下一分钟的期待。
　　 安宁回到，他是我心中驻扎的菩萨，如果没有他，我便是一个没有失心的信徒。
　　 在这之后，幻影发来所有消息，安宁都没有在看，只是把幻影拖进了黑名单。
　　 她与林峰的爱情结束了，那么她与幻影继续的依托也就不存在了。
　　 （五）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安宁的身上已经布满细碎的汗珠。
　　 安宁又回忆起昨天的场景来。
　　 争吵的情况，是这样的。
　　 人很多的食堂里。有个男生给了安宁小册子，安宁笑得很幸福。林峰的追求者挡住了安宁，很嫌恶地问道，你爱林峰么？
　　 安宁斩钉截铁，爱，怎么不爱，从他说追求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他了。
　　 林峰在旁边，脸色十分阴沉，大概没有听到安宁如此的告白。那个追求者仿佛受到了耻辱，给了安宁一巴掌便跑开了，而林峰的眼里意味不明，怔了一会儿也选择了离开，安宁没有忘记临走之前林峰的恶心。
　　 忍不住又眼睛红肿了，从昨晚到现在，安宁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头，似乎有一些昏昏沉沉的。
　　 安宁狼狈得像个女鬼，寝室室友有人回来了，大家依旧对她熟视无睹。大概今天和昨天丢脸事迹已经传遍了全校。
　　 忍住肚子里的空空荡荡，安宁最后又回到了床上。发呆，回忆，看时间。
　　 （六）
　　 很快到了五点半，安宁站在窗前，林峰又要开始跑步了，可是等了很久，林峰都没有出现。
　　 六点，林峰还没有出现，安宁很快惊慌了，三年来，除去冬天的厚厚积雪，林峰没有缺席过一次跑步。
　　 可是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去操场上找林峰了。
　　 六点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操场上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透明黑纱。
　　 室友吃完饭回来，看到安宁还在窗台边站着。
　　 室友低估了一句，神经病。
　　 很小声。
　　 安宁装作没有听到，她想了想，打算去天台上散散心，最近天气太闷了。
　　 在天台上，安宁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声音，大概内容是大三的体育部长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了，据说是辜负了男人的女儿。闹哄哄的声音一顿猜测，有的说是因为体育部长让那男人的女儿堕胎了。有的说体育部长狡辩根本不认识男人的女儿。
　　 似乎还提到了安宁的名字。安宁心里一惊，立马站在了顶楼那个护栏上。正好看到她那沧桑的老父亲，正在被一群学生拉着，而另一群学生，正挡在林峰的面前。
　　 安宁心中着急，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因为自己也连带成为笑柄，于是她便以最直接的方式冲了下去。
　　 一秒。
　　 两秒。
　　 嘭……
　　 终于，老父亲，林峰，拉老父亲的一群人，挡在林峰面前的另一群人，通通都看到了她。
　　 那些平时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的人，都看到了她。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她的身影。
　　 （七）
　　 七点左右，警察来到了现场。安宁被警察抬开，她躺过的位置被用白色粉笔画出巨大轮廓，安宁就在粉笔线里面，看着警察抬着她离开。
　　 安宁看着已经崩溃了的老父亲，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想起了幻影为什么会给她如此熟悉的感觉，想起自己删除了幻影之后，父亲就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了这里。
　　 安宁想说对不起，那份深沉的父爱，最终被她辜负了。
　　 安宁看着那个一脸惊骇的林峰，脸上还有一些伤痕，更加狼狈了。他的旁边还是那个追求者，不，林峰的女朋友。
　　 安宁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打扰了你们的生活，对不起，始终没有能够忘记你。可是林峰再也听不到了。
　　 安宁看着周围的围观群众，他们的脸上无疑不是震惊和莫名其妙。
　　 除了安宁的父亲之外，所有人都在想，真是一个怪人。
　　 安宁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一个人关在家的日子，没有任何东西能陪她说话。
　　 后来，去了疗养院，医生的一堆激素药方，让她体重一直居高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