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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水家的井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7-04 阅读: 22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光斑一爬上街沿,冰铁皮子的反光就刺花了吴承水的眼。这时候,吴承水敲打完最后一锤,将炉子一收,一天的工便算完了。可一天的日程却没有完。自从渔船滩


   一
   光斑一爬上街沿,冰铁皮子的反光就刺花了吴承水的眼。这时候,吴承水敲打完最后一锤,将炉子一收,一天的工便算完了。可一天的日程却没有完。自从渔船滩电站开始蓄水后,他每天带着黑子都会准时地来到中码头的河堤上,望吃水线,望酉水渐渐丰盈的样子,也望河里的机动船和水上的飞鸟。通常这样的时候,吴承水会点上一支烟,蹲在那条石凳子上,黑子就会凑上前来,随他老实地蹲着,老实地望着。爱开玩笑的人都说,黑子跟水老倌夫妻相。吴承水听了也不生气,心想狗通人性,总比不通人性的老婆强。
   其实细究起来,吴承水现在蹲的地方,原先不是河堤,是他家的老屋场。那是一栋吊楼子,依偎在河岸边,晾晒着酉水人家的风景。再往远推一点,据说过去还是镇上的艳行,土改后分给了穷人。那时候水老倌吴承水的爹是老贫农,根正苗红,所以分得一栋。后来他爹仙逝,吴承水也便成了这房子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可是渔船滩一修电站,古镇就要被淹了,于是为了保护这一古镇,政府只好沿河筑堤。吴承水的家正好在规划区内,当然要迁了。那时早已包产到户,吴承水名下只有两丘冷浸田,在后山脚根。那田是极不出种的。还有两块土,在斜坡上,根本立不得屋。吴承水只好在山脚根开挖冷浸田。每日里,他带着黑子开始理沟,一锄一锄的,不几天就理出了两条长长的深沟,然后将水过滤,一天又一天,那水田便渐渐地干了。吴承水觉得这地方不错,理沟的时候居然理出了一眼岩泉,可作水井——那水自然比街上的自来水强多了,他也便释怀了。虽然,后来搬迁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但并不伤大雅的,吴承水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他屋后那眼泉,是甜出了味道来的。
   这天,吴承水带着黑子照样蹲在老地方,望吃水线一点一点的上移,心口便浮动着一些希望。可往河中一望,却望见了几条油油的黑带,扭曲着,推攘着,在河面上蠕动。吴承水是知道的,这黑带来自于上游另一条梅河。梅河是酉水的一条支流,出口在今重庆市的麂子峡。如今梅河水浑寡寡的,像一条黄龙直往酉水里倾泄。站在岸边,一望,可见梅河汇入酉水之处,一清一浊,泾渭分明。那是因为梅河边上近年来修建了十多座电解锰厂的缘故,那些厂子每日里都要往梅河里倾淤排污,梅河不臭死人才怪呢。因此镇上人都说梅河得了性病,长了梅毒哩。那话虽丑但却是实情。可吴承水似乎不这样想。即便别人这样想他也不这样想。为什么呢?就因为过去他跟梅河边上的一位姑娘好过。确切地说,是结过婚,后来又离婚了。那女人叫玉梅,名字冰清玉洁,就像当初梅河的水一样。可是这冰洁的女人,刚结完婚一个月就提出离婚了。吴承水自然是不肯离的,玉梅于是闹到了法庭,吴承水还是不同意离。一开始法官也站在水老倌一边,问玉梅为什么要离婚?说离婚可不是儿戏,总得说出个理由来吧。可玉梅就是不说,法官就只好不判。那时候吴承水还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呢,谁知没几天,玉梅居然回石堤把丈母娘叫来了。法官说我不是判了么?这婚不能离的!他丈母娘就说法官大人,你晓得不,我女儿在家是黄花闺女,嫁出去了也还是黄花闺女呢,她一辈子还怎么过呀?法官一听也就听出了名堂,就问吴承水是怎么搞的?别人家的闺女嫁给了你,你总不至于让人家一辈子都做黄花闺女吧?吴承水这才明白玉梅为何要跟自己离婚了。吴承水当然不服,他相信自己能行的。可法官见人家言之凿凿,不敢怠慢,只好作罢,最后还是判他们离了。从那以后,吴承水就总是怀疑自己不行了。后来又讨了房老婆,可老婆嫌他的家伙小,没劲,拿了他的存折婚也没离就跑了。吴承水之后哪还敢再娶呢?也就只好一个人单蹦了。
   从河堤上回来一般都是黄昏时候。这天吴承水带着黑子,先是绕过街上的热闹处,然后从老街的小巷屁颠颠地回家了。但这天却日怪了,吴承水一出现,身边就围过来了许多人,都一个劲地与他套近乎,亲热,还没话找话地说呢,你来了,早。吴承水莫名其妙,心想今天太阳从西边出了,都快落土了,还早?他有点儿受宠若惊,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晓得,这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跟他打起了招呼、献起了殷勤,直到二愣子赶来的时候,吴承水才明白大家为何这般讨好自己了。说来说去,不就因为他屋后那眼井吗?
   吴承水屋后的那眼井,是甜得出味道来的。泉水从岩隙里汩汩流出,仿佛永远没有干涸的时候。可是这眼井即便再好,自从喝上了自来水后,镇上的人就懒得喝它了,就像娃娃鱼吃惯了自来食,才不管他什么岩泉不岩泉、甜水不甜水呢。但是,如今的情形大不一样了,河里洗不得澡了,自来水也喝不得了,自然而然地,大家也就想到这眼岩泉水了。而自来水喝不得的话,也就是从二愣子的口里传出来的。二愣子说,他娘的自来水喝不得了!喝了要死人!一开始大家都不相信,以为二愣子在说卵话呢,都叫二愣子快别乱说了,免得自来水厂的人找麻烦。二愣子说,我姑爷在防疫站,我姑爷说镇上的自来水喝不得了,自然就喝不得了,难道还会有假?大家也就相信了。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酉水河里如今黑不溜秋的,油腻腻的一层,大家是亲眼所见,自然也就相信了。而且,很多人近来总是感到不舒服,老是上医院,也找不出什么原因,心想莫不是那自来水出了问题,自己的身体又才出了问题?如此说来自来水喝不得了,自然也就该喝岩泉水了。而镇上最好的那眼岩泉就在吴承水家屋后,还非得过他家堂屋才舀得到水呢。所以,如今大家对他另眼相待也就不足为怪了。
   吴承水明白了这个事理后,就带着黑子乐颠颠地回家去了。
   来到屋后,吴承水口里含着旱烟,蹲在泉边,想着心事。黑子也蹲下来,呆呆的望着水井。黑子就像他的影子一样,行影相随,左右不离,难怪别人会开他玩笑,说黑子与他夫妻相呢。可此时此刻吴承水望着这眼岩泉,所想的心事黑子却不知道。要是黑子知道它还能叫黑子么?此时吴承水心想,要是大家都来这里挑水,自己就不会再寂寞再孤单了。人啦,总是喜欢热闹的去处的。而吴承水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其实很朴实也很地道,因为他寂寞够了孤独怕了。虽说先前吴承水也有黑子相伴,但黑子毕竟是条狗呀,即便狗能通人性,可狗毕竟还是狗呀。这么想后,吴承水回头便望了一眼黑子。黑子依旧老实地蹲着,望着,他就忽地生出些许怜悯来,总觉得黑子比自己都还要可怜的。一开始,吴承水觉得这世上就只有黑子对自己好,现在倒觉得这眼泉对自己更好了呢。虽说这眼泉只静静地流着,无声无息的,但她却在静静地滋润着自己的生活。
   忽然间,吴承水便觉得自己对黑子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有点无奈,也有点冷漠,甚至还有点离谱。毕竟黑子不是一般的狗,她老实、温顺、善良,自己又怎么能随意抛弃她呢?而且黑子也不仅仅只是这条狗的名字,先前他曾养过五条这样的狗,都是黑狗,都叫黑子。记得第一条叫黑子的狗,比绵羊还要温顺,吴承水对她是倍加呵护的。睡觉的时候还抱着黑子一起睡呢。黑子也便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对她这么好,所以一见了人,她就总是摇头摆尾的,跟人亲热。这样黑子便获得了好名声,吴承水也获得了好口碑。但吴承水因为名字后面带了个水字,所以大家依旧叫他的绰号——水老倌,并没有因为他的狗好而改变对他的称谓。吴承水自然也不会计较的,心想这世上的气你生得完么?不生气才能长命百岁呢。于是,吴承水也便有了个怀旧情结,或者说是嗜好——只养黑狗,也只叫同一个名字,黑子。可这时,吴承水还是觉得自己把黑子给遗弃了,心里倒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后来吴承水证实了二愣子的说法是正确的。那天他又带着黑子上街,街上的人又在高声嚷嚷议论纷纷的,因为官方已经证实并公布了酉水河污染超标的消息。镇上人于是起了哄,人们纷纷在抗议书上签字。二愣子是个牵头的,他叫吴承水签,吴承水也就签了。可签完字之后吴承水就后悔了,他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别别扭扭的,因为他从不喝那自来水,不喝自来水那你还签什么卵字呢?这不明摆着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吗?这样一琢磨,吴承水真就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无事找事做了。因此他心想,万一那自来水又能喝了呢,自己不是又要孤单又要寂寞了么?这么思来想去,吴承水就总是转不过弯来,也便轻轻地踢了黑子一脚,吼道:去去去,滚远一点!黑子就愣住了,眼巴巴地望着主人,一脸的茫然困惑。吴承水也来气了,此时他也正茫然困惑着呢。他于是摇了摇头,便莫名其妙地走开了。黑子也贱,就仿佛不会记仇似的,也尾随着屁颠颠地去了。
   二
   其实吴承水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就有人喊开门要挑水了。吴承水连忙爬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鞋子也穿得左一只右一只,就“来了来了”的叫开了。可是大门一开,吴承水就傻眼了,只见屋前的三尺地上,已经长长地排了一线,无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齐出动了。吴承水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开了,忙说请进请进!仿佛好久没见到客人似的,热情得不得了。
   可大家才没注意他吴承水呢,倒是黑子很受人们的欢迎,都在讨好黑子,对黑子发笑。因为挑水的人都知道,黑子是姓吴的看家狗,吴承水要是不在家了,来挑水的时候黑子要是不认人,乱咬,那就麻烦了,所以大家都想给黑子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不,黑子就朝他们摆起了尾巴,他们也就顺手摸了摸黑子的头,表示亲热。
   吴承水木了一会儿见情况有些不对劲,半天才反应过来。哼,这黑子是在抢老子的风头呢,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她!黑子却不知主人所想,依旧摇头摆尾的,望着挑水的人乐呢。
   吴承水真来气了,就对黑子吼道,滚,滚!黑子见了昨日主人踢自己时的眼神,就怕了,就躲开了。吴承水于是微笑着,毕恭毕敬地给每一个从他堂屋走过的人点头,哈腰,俨然狗见了主人似的毕恭毕敬。
   一个大早,来吴承水屋后挑泉水的就没间断过,他也就忘了生火做饭。黑子又来给他摆尾的时候,他才想起饿了。于是一阵热闹之后,吴承水就进屋生火了。吃了暗早饭出来,吴承水一踏上堂屋就溜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黑子就冲过来叫了两声,似乎在问候主人摔痛了没有?吴承水却不领情,“去去去”的吼了几声。黑子依旧摇着尾巴表示亲热。
   老半天吴承水才爬起来,他心想堂屋里溜,是因为挑水的人不小心,将水泼在地上了,你踩我踩他也踩,踩来踩去就踩得溜滑溜滑的了。这得想个办法,不然就会有更多的人摔跤。这么想后,吴承水就进屋撮了几捧火炕灰,撒在溜滑溜滑的地上。吴承水笑了,黑子也笑了。就这样几天下来,一早一晚来吴承水屋后挑水的,就如蚂蚁牵线线一样。一早一晚,吴承水也就要撒好几次灰了。
   这天街上的陈屠夫也来挑水,平日里都是他老婆亲自来挑,这次他老婆病了,也就只好他来挑了。那时已近晌午,吴承水的堂屋还是湿滑的,地面上还踩起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印子——小疙瘩,比先前就更滑溜了。陈屠夫因为是第一次来,不晓得堂屋这么溜,挑着水走出来的时候,吴承水正好端着碗出来,也就跟他打了声招呼,陈屠夫本能地应了一声,可话音未落,不想脚下就滑了一跤,水桶一头着地,屁股也跟着着地了,也就溅得他一身一脸的水,老半天也没有爬起来,还“哎哟哟”地叫个不停。
   你怎么也不小心点!吴承水跑过来拉他。
   哎哟,痛死我了!陈屠夫闪了下腰,被吴承水一拉扯,痛得直钻心,就骂,我说你个水老倌啊,你他娘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你怎么不多撒点灰嘛!
   吴承水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哼,你说声对不起就得了?我腰杆摔断了,你得赔我腰杆!
   你莫开卵玩笑!吴承水微笑着道,腰杆也是能赔的么?
   谁跟你开玩笑了!陈屠夫横了他一眼。
   好好,我赔我赔!
   你可得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
   吴承水本来只是想打发走了陈屠夫就算完事了,没曾想陈屠夫这天去了医院,还住了好几天的院呢,回头就拿着药条子找吴承水来报了。当时吴承水正准备锁门上街去修煤炉子,陈屠夫摇着药条子拉着他说,水老倌,你说的,你得说话算数!给我报销!吴承水就嗤天了,他支吾着,老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屠夫就更得意了,他说药费不多,就只几百块钱,误工费就算卵了。吴承水呢,他即便是个不爱生气的人,这时他也想生气了,他说你莫乱开玩笑。陈屠夫说,哪个跟你开卵玩笑了?我说的可是真的,难道你吐出去的口水还想舔回去不成?吴承水没想到陈屠夫这么赖皮,他脖子上的筋都快气爆出来了,简直比手指母大的蚯蚓都要粗呢,他说,你想敲诈啊?
   敲诈你又怎样?话可是你自己说的!陈屠夫才不管这些,他非要吴承水出钱不可。
   这时又来了几个挑水的,吴承水就请他们来评评理,陈屠夫也请大家来评评理。只因同一条街上住着,大家谁不清楚陈屠夫是个王横伯伯呢?他得理不饶人,说,我说让你赔你说赔!我问你说话可算数你说算数算数!现在可好了,你说我敲诈你——我怎么敲诈你了?你不说赔我难道还硬要你赔么?你如果不说你说话算数,我难道又会来找你么?我又不是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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