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锁

1
　　 那个夏天，欧阳文和朱雪梅登梁野山，一路观看不尽的奇花异草、山石飞泉，两个多小时才把他们引向山顶。在巨大的古母石下，眺望着山下的平川镇如城市售楼处里摆放的一块小沙盘，那鳞次栉比的房屋街道组成的城区就如沙盘里的模型。他们在辨认，哪里是碧水公园，哪里是烈士墓园，哪里是他们的母校亭子岗。他们长这么大，从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从来没有俯瞰过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在此时此刻，他们想起了读过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有着一种登上了自己家乡的泰山的自豪。
　　 他们采了一把野草，在古母石下对着县城的方向并排坐着，朱雪梅问：“欧阳，你自己觉得考得怎么样？”
　　 欧阳文说：“不敢说很好，但本一应该是有的，你呢？”
　　 “我自己估计，可能是本二吧，本一我没有十分把握。”朱雪梅说。
　　 欧阳文说：“我填的全部是邮电的，这专业太热门了，不知能不能如愿以偿。假如你考上了，我没考上的话，怎么办？”
　　 朱雪梅说：“不存在这个问题，只有你考上了，我没考上。那你怎么办？”
　　 欧阳文说：“我如果考不上，准备出去打工，不再回读了。你如果没考上，希望你去回读，你的家庭情况比我好。”
　　 “看来这些都是多余的问题，杞人忧天吧。怎么会考不上呢？”
　　 欧阳文笑了笑说，“看你说得挺乐观的。我是想，现在前途未卜，万一以后我们不能比翼齐飞的话，我们三年来的感情，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归宿？”
　　 “难道要我对你表白吗？无论将来我们的命运如何，我这颗心就交给你了。”朱雪梅说，“希望你也这样，不管是风是雨，我们共同面对。”
　　 “好，”欧阳文说，“既然你我今天说到这份上了，让古母石作证，我们永不渝志，永不变心。”
　　 说完，欧阳文激动地把手搂到朱雪梅的脖颈上，把朱雪梅的头拉近自己，他把自己的嘴向她凑了过去，热烈地吻了起来，朱雪梅的眼睛微闭，陶醉在幸福之中。
　　 良久，朱雪梅从口袋中取出上山前买好的两把同心锁，交一把给了欧阳文，说：“欧阳，我们互为对方带上这把同心锁，缔结我们永生永世的爱情。”
　　 欧阳文没料到朱雪梅有此准备，说：“你想得真周到，原来你来时就买了这个，好吧，我先为你戴上。”
　　 “我们一起戴，我为你戴，你为我戴！”朱雪梅说。
　　 他们站起来互相为对方挂在脖颈上，挂好以后，拔出钥匙，他们对天起誓说：“苍天可鉴：今生今世永结同心，如果谁要改变心意，除非重新打开这个同心锁。”说完他们把手中的钥匙用力往平川方向的山坡下一扔，然后他们抱在一起，再次久久地亲吻着。
　　 2
　　 就在他们戴上同心锁的第三天，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欧阳文应邀去了朱雪梅家玩，朱雪梅的爸爸朱海，看到欧阳文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非常高兴，心中暗暗赞叹自己的女儿有眼光。女儿读高中三年，无论哪个寒假暑假，只带过一些女同学来家，这欧阳文是她带回来的唯一的男同学，自然意味着她们的关系并非一般了。
　　 朱雪梅正要向他爸介绍欧阳文时，看她爸忙着宰鸡杀鸭要好好招待这位稀客，累得屁颠屁颠地，朱雪梅就把欧阳文带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朱雪梅说：“欧阳，来帮我调一下二胡的弦吧，你的耳朵比较灵敏，调得比我准。”
　　 欧阳文踏进朱雪梅的房间，看到里面简单整洁，几乎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朱雪梅不但平时喜穿全身通白的衣服，这卧室也布置得成一间白色小天地。窗帘是白的，窗前的写字桌和椅子，是用白色的油漆漆成，床和衣柜也是用的白漆。床上的帐子，被褥也尽显浅白的颜色。只有床上竹制的凉席呈淡黄色。所以进了她的房间，真像来到了白雪装点成的世界，在此盛夏季节，给人以一种清凉的感觉。便赞美地说：
　　 “你的房间布置得和你的名字一样洁白漂亮。什么都是白色的，真有特色。”
　　 朱雪梅笑笑说：“你平时不也说我像白雪公主吗，我就喜欢洁白无邪。”说完从墙上摘下二胡交到欧阳文手里。欧阳文赞美了一下：
　　 “哇，你这把二胡好漂亮呢，也很古老了吧？”
　　 朱雪梅说：“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爷爷过世多年了，大概他以前也酷爱拉二胡吧。”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他一定也是个文化功底很深的人，你也算出身于书香门第呢。”欧阳文说。
　　 “我爷爷叫朱德望，以前在中学里当音乐老师。听说得了肺痨病，在我还没出生时他就去世了。我哪里能跟你比呢！？”朱雪梅听了欧阳文的赞美很高兴，但还是说了谦虚的话。
　　 “朱德望？这名字我好像有点熟，不知会不会就是你爷爷或者是和你爷爷同名？”
　　 “老一辈人的事了，他都作古多年，我对爷爷也很不了解。”
　　 欧阳文调了一下琴弦，看到朱雪梅的桌上放着一本手抄的歌本，翻开一篇《少年壮志不言愁》就拉了起来，悠扬的二胡声立刻在整个屋子里回旋着。朱海听到后，竟能分辩出不是他女儿弹的，心中更加赞赏这个青年还多才多艺呢。
　　 朱海把他的女儿看成自己的掌上明珠。雪梅妈妈就因为生雪梅时难产而死，夫妻留下这一滴骨血，自然倍加珍爱。在丧妻的日子里，一个大男人，既要当爹又要当娘，那苦头实在不是常人体会得到的。后来在雪梅三岁的时候，经人介绍再聚了一房，可是这当后娘的没有一点慈爱之心，经常对雪梅或打或骂，仅仅共同生活了3年，朱海因为无法忍受她对孩子的虐待又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此后再也没有合适的女人嫁他，他把雪梅辛苦地带大。可喜这孩子天生聪颖，读书成绩很好，自幼儿园到高中都表现得和邻居孩子不一样。朱海自然心里得到了一分极大的慰藉。
　　 今天欧阳文的到来，一看他相貌堂堂，又是如此多才多艺，心里更加高兴，暗喜自己的女儿有眼光。
　　 吃饭的时候，朱海非常热情地给欧阳文夹菜，鸡腿鸭翅堆得欧阳文的碗里满满的，扒饭都不好扒。然后面对着欧阳文，很和蔼地问道：“请问你这位同学贵姓？”
　　 欧阳文正要答话，朱雪梅却抢先说：“就叫他欧阳吧，他是我们班上的尖子生。”
　　 朱海一听女儿说他是欧阳，顿时眉头紧皱，心想怎么会这么巧，总不会是冤家路窄吧。于是仍然脸上装做平静的说：“我们县姓欧阳的好像只有欧阳坪一个村子才有吧，你认识欧阳山吗？”
　　 “欧阳山正是家父。”欧阳文很有礼貌地回答。
　　 “哦，”朱海的脸色显得好难看，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了。朱雪梅和欧阳文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3
　　 朱雪梅吃过晚饭后，想起父亲中午听到欧阳说欧阳山正他的家父后，只哦了一声，就一句话也没说了，并且看他脸色变得难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时她对着看电视的她爸重提欧阳文的事，她说：“爸，你看欧阳这人觉得如何？”
　　 朱海一听女儿提起欧阳文，就脸色凝重地说：“你以后别再和他来往了，你和他之间不会有缘分的。”
　　 “爸，你怎么这样说话，他不但品学兼优，而且他也是喜欢我的。”朱雪梅对她父亲说。
　　 朱海听了女儿这样说，有点生气也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听爸的话就没错，品学兼优的人多的是，你就别对他动心思了。”
　　 朱雪梅非常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对欧阳文会这么反感，于是就对她爸说：“欧阳他有什么不好，你看他哪方面觉得不满意？你总得说个理由呀？”
　　 朱海说：“你无需知道，听爸的话就没错，爸一向这么爱你，你还信不过爸的话？”
　　 “不是我信不过爸，”朱雪梅说，“我是希望你把你的理由告诉我，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他，如果不是什么很紧要的问题，我是不会和他分手的。”
　　 朱海简直生气了，养这么大的女儿，竟然跟自己的爸较劲了，像什么话？暂时不理她吧，于是他气鼓鼓地连电视连续剧也不看了，斜了女儿一眼，说：“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到被他嫌弃你的时候，看你是不是更光彩，我对你说了，你都不听，你等着吃他的闭门羹吧。”说完靸拉着拖鞋到邻居家打麻将去了。
　　 朱雪梅看到父亲生气成这样子，越发觉得这疑团难解……她想起中午时爸爸一听说欧阳的父亲是欧阳山时，就开始变脸。看来他和欧阳山之间一定有什么过节吧，以前从没听爸讲过和姓欧阳的人有过什么矛盾呀。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结下的仇恨？
　　 那时不但还没有手机，连电话也还没普及，不然朱雪梅都想把这事和欧阳商量商量。那个心里急得呀，一晚没有睡好。
　　 反来复去辗转反侧，思绪在漫漫长夜中东游西荡，她回想起了高二时的一幕。
　　 朱雪梅那个周末回家拿米拿钱，在回到快到学校的时候，看前面围了一大堆人，吵吵闹闹，一看都是本校的但不认识的学生。平时不爱管闲事的朱雪梅，这次例外地挤进人群去看个究竟，没想是一群学生围着欧阳文，有一个个子大的男生凶巴巴地叫欧阳文赔钱，欧阳文不赔的话，就准备打他一顿。
　　 欧阳文说：“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一回，再说，我现在身上正好没有钱，不然我会赔你的。”
　　 那男生不依不饶地说：“没有钱就把单车扣下来，等你有钱了再来赎单车。”
　　 欧阳文说：“这单车是借来的，不是我的，我写张欠条行不行。”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钱，不然我这就把你单车推走！”其他围观的同学也在一旁起哄。
　　 欧阳文脸红着，看他急得快哭了，朱雪梅上前握着欧阳文的手问：“欧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欠他们多少钱？”
　　 欧阳看到朱雪梅，觉得更加难堪，男孩子最不愿在女同学面前出丑，可这时自己一个人又奈不了他们一伙人的何。只好说：“是我不小心，压了这位同学的脚趾了，他们要我赔他10元钱治疗费，可是我现在身上刚好没带钱。他们要扣我的单车，可是这单车我是向人那里借来的。”
　　 朱雪梅转过脸来对那位凶巴巴的男生说：“你也太那个了吧，不要仗着人多来敲榨人呢。你说压伤了你的脚趾，你脱开皮鞋来看看，伤得厉害不，要不到医院做个透视，要是伤了筯，伤了骨，这10元也不够治疗，要是只是皮毛伤，那5块钱了事吧，来，我为他垫付5块钱，你们大家不要难为他了，都是自己本校的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啊。”
　　 说完，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5元的钞票对着受伤的那位同学扬了扬，并且说：“要不要？要就拿去，不要的话，你们闹，我去报案了。”
　　 那些同学看朱雪梅说话厉害，看到欧阳文竟有这么漂亮的校花出来站在他一边帮他，更怕朱雪梅真的去报了案，事情将会下不了台，就接过她手中的5元钱，讪讪地走了。
　　 4
　　 欧阳文让朱雪梅解了围，心生感激，因为家里经济拮据，一时还拿不出钱来还朱雪梅，回到学校里，写了一张借条送给朱雪梅，说：“朱雪梅同学，真不好意思，我手头暂时有点困难，你帮我垫出的钱，我要过段时日才能还你，你通融一下好吗？”
　　 朱雪梅笑了笑说：“没问题，什么时候还都可以，就一条，你不许为了还我的钱几天都不吃菜。”
　　 “不要说不吃菜，就是每天少吃一餐饭也是应该的，我会尽量节省开支，争取早点把钱还你。”
　　 “别，别，别，”朱雪梅一听急了，“你就不用还好了，如果你为了还钱给我，不吃菜，我会于心不安的。不就5块钱吗？”
　　 欧阳文看朱雪梅是一脸认真说的，心中非常感激，于是说：“我们农村收入少，要几块钱大家都不容易。你肯定也不富裕，我怎么好不还呢，我一定要还你的。”
　　 朱雪梅说：“你把我朱雪梅看成什么样的人了？我是真心真意帮你的，我知道你要省出几块钱来还我的话，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几天不吃菜，这怎么能行的？我看你的衣着都知道，你家生活困难。我也看出来了，因为你家困难，你的学习劲头最大，所以你的成绩总是全班最好。你不要把这几块的事放在心上吧，就当我少买件衣裳好了。我衣服多的是，多一件少一件不打紧。”
　　 自那以后，欧阳文和朱雪梅的关系一天天好起来，欧阳文学习比以前更用功了，成绩也比以前更有提高。朱雪梅一向数学比较差，通过欧阳文的帮助，特别是欧阳文把自己的学习体会和学习方法介绍给了朱雪梅，朱雪梅的数学成绩也很快跟上去了。
　　 可是这时她班上的另一位同学叫牛大星的却沉不住气了。牛大星是县委干部的儿子，自己觉得有钱有势，很不可一世。他想，这朱雪梅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自己才有资格得到她。现在欧阳文这个穷酸小子，怎么和她打得火热呢，他连一份像样的菜都吃不起，凭什么赢得朱雪梅的青睐？于是他总想找个机会羞辱一下欧阳文，让他识趣点。
　　 有一回他们在饭厅门口相遇，牛大星手里捧着一罐鸡汤，看到欧阳文对面来了，就故意和他来个对撞，把鸡汤倒在了欧阳文的脚上，把他烫痛了不说，还要叫他赔鸡汤。他两个为此争吵了起来，引得很多同学来围观。当时围观的很多同学都说牛大星的不对，可是牛大星偏财大气粗的说：“口袋里没钱，头上还不长眼睛呢，干吗不离我远点，敢把我的鸡汤碰翻了？”
　　 “我是没你多钱，但你有钱也不是你自己赚来的，有什么好炫耀的呢，你故意碰我，把我的脚烫了，还蛮不讲理呀！？”后来在很多同学的声援之下，牛大星才自认倒霉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