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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粼光

作者: 雪修 时间: 2014-07-01 阅读: 40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Esmari站在街头,撕碎手中的纸张,有几张纸屑逃离了落入垃圾筒的命运,带着尘埃的面具,在街道上空旋转或飞舞,像极了粼光闪动。我站在十米远的书店这

一、
   Esmari站在街头,撕碎手中的纸张,有几张纸屑逃离了落入垃圾筒的命运,带着尘埃的面具,在街道上空旋转或飞舞,像极了粼光闪动。我站在十米远的书店这头,注视着她的背影,只有我知道她撕碎了一首诗歌,将那碎了的一块又一块组合,就是整个世界。就像七块大洲与四块大洋的拼凑。我和Esmari都说时间是块状的,而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时间是一整块,就像板块漂移一样,它被分割成大大小小不同的块状,有些时间块被记忆彻底搞丢,有些则用闪动的粼光提醒一个人,某种意义的存在。
   当 Esmari琢磨着时间边际线的形状时,有张纸屑停在了我的脚边:雪白质地上一个残缺的汉字,此刻躺在我的手中,风停树止的这一刻,忧伤,海一样漫过来。Esmari没有回头,一个瘦高的背影,一个垃圾筒的正面,还有旁边树的疲倦,我用眼睛的语言绘出的这幅画,是完整的一块。Esmari错了,时间没有边界线,有的是海一样无边无际的蓝。
   她把书店取名为“一样的海”,你猜得很对,就是取自阿摩司·奥兹的小说。 我跟她不熟,她只是我的挚友罢了,这样的矛盾是可解的,世上任何一个人你都不可能彻底了解,“我跟某人很熟”这样的说法总叫我质疑。我知道她的一些事,或许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当然也许全是我的杜撰,这些都不重要,就像我捡起脚边的那片纸屑一样,我只是很随意地、甚至无意识地捡了起来,看到的只是一个汉字的三分之一。
   二、
   Esmari梦到一双手,那双手交叠着放在大腿上,她知道这双手属于谁,虽然梦中一直没有出现这个人的面孔。Esmari能感知到这双手的温度和质感,她很想伸出自己的手握住这双手,但是她发现梦里的自己没有手,碰不到,就是碰不到。Esmari忽然惊醒,还是半夜,右侧象牙白的衣柜上映着一大块三角形的月光,她掀开被子,双脚碰到冰凉的木地板,阿卡睡眼惺忪地在她身边摇着尾巴。她蹲下身,将阿卡的前肢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拥抱它,阿卡的身体温热。她拍拍阿卡的头,走过饭厅到厨房喝了半杯水。之后无梦,一直睡到太阳出来。
   阿卡守在她床边已经十年了,她早上起来,发现阿卡的摇尾显得那样力不从心。她28岁,而阿卡已经步入老年, Esmari哭了,为早已写好的离别。
   十年前,梦中那双手的主人,把阿卡送给她,阿卡是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第一次抱阿卡的时候,阿卡两个月大。
   ——喜欢吗?男人一边抚摸她怀里的阿卡一边笑着问。
   ——喜欢。Esmari的笑容很迷人。
   这就是爱情,没有更多,我能告知的,全部都在这里,阿卡走进她生命的那一天,她也拥有了爱情:那个送狗的男人。
   ——阿卡,过来,这儿。她想再一次抱抱这只年迈的狗,这只见证她爱情来临又远离的狗。阿卡连步伐都迟钝了,它慢慢朝她走来。Esmari想起几年前,阿卡在草坪上奔跑的雄姿,想起它抱着前男友大腿发情的模样,想起两个月的阿卡连蹦带跳地跑向自己。阿卡,阿卡,阿卡, Esmari抱着它,在心里无数次呼唤它的名字。
   两年前,也许该结婚的。Esmari这样想。两年前阿卡8岁,他们也恋爱了8年,但就在这第8年,她看到了恋人眼中的倦怠。
   ——你来接我吗?
   ——不了,亲爱的,我也很累啊。你可以自己来的,对吗?
   她说,分手吧。
   ——你真的很神经质,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好吗?
   Esmari沉默,他走过来抱她,她沉默;他吻她,她还是沉默。
   ——都说好要结婚,说好要一辈子的,你这是什么意思?男人一着急,Esmari才发现,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其实很丑。
   ——真他妈有病!男人终于克制不住抛下了这句话。Esmari不怨他,也许就是我自己有病呢,她暗自琢磨。这个男人用尽心思来挽留过他们的爱情。她想,可是爱情就是最容易让人生病的东西啊。
   阿卡已坐在门边等候,Esmari笑着开了门,它不再像脱缰的野马般夺门而出,它静静地跟在Esmari 身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一样的海。
   三、
   Esmari直到现在也不清楚,“Esmari”这个名字是不是源自南非荷兰语。上大学的时候,她的英语口语老师给她起的名字,嘴巴微微张开发第一个“E”的音,牙齿轻合发“s”,上下嘴唇相碰发“ma”,最后一个音舌头轻轻上卷“ri”,好听的名字。作为回报, Esmari 给老师取了一个中文名——李南乔,没什么深意,李是中国第一大姓,南乔取自《诗经》中《周南·汉广》第一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口语老师蓝眼睛,鸭蛋脸,金发。南非白人。四十来岁。着装暗淡。美丽脱俗不可思。
   李南乔对Esmari的喜欢,源于Esmari英文作文里写了一句——“I want to be a writer”(我想成为一名作家)。从此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谈老子谈卢梭,谈中国菜,谈内衣。Esmari用着半吊子的英语,李南乔用着蹩脚的中文,借着这两种被拧来扭去的语言,她们也能触及到海。
   ——全世界都对你说“No”的时候,如果你的心对你说“yes”,那么就是“yes”。过了6年, Esmari仍然记得李南乔鼓励她的话,李南乔用“artistic”(艺术的)形容她。李南乔还说,Esmari你会成为最好的作家。
   Esmari不会忘记那粼光闪动的一块记忆:李南乔抱着一大摞书,气喘嘘嘘地向她走来。就在南乔的公寓楼下,土里长出的山茶开了白花。南乔将厚厚一摞书放在地上,书多为配有简单中文的画册,南乔指着青花瓷的盘子、指着饺子、指着红色的对联对Esmari说,这一切对我们外国人来说都太美了。南乔用了“beautiful”(美丽的)一词。
   ——《The same sea》是我最爱。李南乔拿起奥兹英文版的《一样的海》。
   ——I also love it.(我也喜欢)。
   看南乔一页接一页翻过书籍, Esmari看到她右手接近虎口处有一纹身,应该是一个人名,根据最后一个字母为辅音字母, Esmari推测那是一位男性的名字。上面有几道交叉的疤痕使得名字已模糊不清。
   ——我不要男人,不要孩子。李南乔边耸肩边对 Esmari说。
   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很痛,她不敢去想南乔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哪个男人让她如此绝望,让她对爱情、婚姻、家庭这些被公认的最重要的东西报以决绝的抵抗。
   没人知道,Esmari也不想知道,远在南非的喀拉哈里沙漠边缘,李南乔有怎样开心与悲伤的经历。Esmari只想在她寂寞的时候陪她谈谈奥兹,谈谈耶路撒冷灰蒙的天空以及冰冷的风。
   南乔不会知道她在 Esmari 心中的地位。
   每当Esmari想起家中长辈的话,她就是很想念很想念南乔。
   ——文学?写作?
   ——幼稚!痴人说梦!
   南乔不会知道 Esmari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南乔不会知道她对 Esmari的鼓励意味着什么。南乔也不会知道,对很多中国家长来说“artistic”(艺术的)什么都不是。
   以色列人说,“希伯来语是能够与上帝对话的唯一语言”。
   ——可惜他们不懂中文。Esmari和南乔都这么说。而 Esmari 那句“I want to be a writer”(我想成为一名作家)却是用英文写的,多么忧伤。
   四、
   车库很暗,而外面的阳光正处于兴奋的状态。Esmari发现车的一个后轮瘪了,她想那些家长的话没有说错,但说得相当可恶。写作买不了宾利,如果不是那间“一样的海”,她连面前这辆十多万的车也没有。不过那些没有“错”的话,叫她的胃直犯恶心。
   ——我能试一下吗?她问身边一个与她同岁的男人。
   修理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千斤顶的把手让出来,站在一侧。Esmari 差不多用尽全部的力气,终于让车尾向上翘起一点。
   ——还是很费劲儿啊。她对男人说。
   男人对她笑笑没有作答。Esmari 看着他取下轮胎,拿到一个机器上,熟练地将轮胎与轮辋分离开。他取出一个白色的钉子给她看,这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
   ——原来就是这个。Esmari 盯着那枚钉子有些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就把轮胎补好了。Esmari 递给他20块钱后,上车点火,转动方向盘开车离去。一路上,她都想着那个男人衣服上的黑色污迹(也是一块一块的),还有一股不太浓的汽油味,以及那店面里刺鼻的橡胶味(店里到处都是黑色的轮胎)。
   在车库里停好车,Esmari来到街道上(“一样的海”书店所在的街道),街道很寻常,跟千千万万中国小城市里的街道一样:间隔精准的树,千篇一律的人行道瓷砖。她向上推开卷帘门,书的味道扑面而来。Esmari爱极了这股味道,为了它,她辞去某大公司的职务,回到家乡筑了“一样的海”。
   阿卡就睡在脚边,她则钻入一本书,忽视太阳一天的运动轨迹。她的生意还不错,Esmari知道店里每一本书的位置,有些书也打折,但是有的书一分钱都不会少。打折不打折取决于她的个人喜好。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兰波、罗曼·罗兰之类的,可以打很低的折扣,像她爱的奥兹就一分钱也不少。(至于罗曼·罗兰他们怎么得罪了她,我也不得而知)。
   ——不打折,这作品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它背后的定价!Esmari对那些要求打折的顾客这么说。
   阿卡又缓缓地站了起来,力不可支地摇动尾巴连带臀部。Esmari将手中的书倒扣在前台上。
   ——您好,欢迎光临,随意挑选!说完她又拾起那本未完的书。
   很安静,这是Esmari喜欢的氛围,这位顾客取放书籍以及翻书的动作都很温柔,不用看,用听就能明白。
   ——这两本7折,这本白送,这几本一分不少,总共206.5元。Esmari盯着手边的七本书说道。
   顾客仍然一言不发,右手伸入衣服内取出钱包。Esmari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位顾客,她之所以好奇是因为一般客人在她说完之后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为什么”,而这位客人从进店的第一秒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可以说没发出任何声响。一般的顾客会跑来问她,某书在哪里?最近出了什么好看的书?有没有推荐的作家?眼前的面孔有几分熟悉,Esmari想了几秒,终于靠着印在脑海里那一块块黑色的污迹认出了他——那个给她补好轮胎的年轻人。容貌虽普通,但很有男人的某种特质,就是某种说不出来的特质,她自己想着。
   男人提过包好的书本时,向她善意地笑了笑,又安静地走出店里。
   月亮上的男人。Esmari忽然想到一部电影的名字,与电影内容无关,只是这个男人的安静让她想起了月亮。月光的清冷,月光的沉默。
   Esmari摸摸阿卡的头,觉得今天是美妙的一天,她抬头看到太阳光透过一棵棵排列整齐的行道树,刷下莫奈画里的光斑。那幅画叫做《喜欢读书的少女》,Esmari说她讨厌莫奈的画,讨厌一切印象派的画作,那些朦胧是什么意思?她叫道。
   一个修车的年轻男人也喜欢文学。她在前台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句子,她专注地看着这句话,然后恼怒地撕下这张纸,捏做一团投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那些朦胧是什么意思?她又叫道。不够精确,还是不够。她自言自语到。整个过程阿卡都用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她忽然有点理解印象派了,她的视力有1.0,而阿卡的视力大概只有0.3。
   ——你不是讨厌莫奈吗?为什么家里挂了一幅《喜欢读书的少女》?这是我问的。
   ——因为阿卡喜欢啊,阿卡,对不对? Esmari挠着阿卡的头。
   一个修车的年轻男人也喜欢文学。这是海里难得泛起的欢愉。 Esmari和我都这样想。
   五、
   ——要给它安乐死吗?兽医问。
   ——不。Esmari看着手术台上的阿卡,它依然用那双最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她讨厌阿卡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沉溺到忧伤的最深处。
   ——我想抱它回去。
   47公斤的Esmari抱着29公斤重的阿卡,她不觉得重,她嫌这个重量太轻了,太轻了,轻到让她无所适从。
   她守在它的身旁,抚摸着它,看着它,一刻也不离开。屋内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床毯子,阿卡侧躺在上面,一双温柔如海的眼睛正竭尽全力抚慰着她。在阿卡拥有的所有时间碎片里,这些碎片当然包括已经遗忘的,这所有碎片里,无论大小,无论轮廓的形状怎样,全都是她。Esmari残忍地这样想。
   阿卡急促起伏的腹部与极温柔的视线混合成了粼光在 Esmari眼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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