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天涯

一身黑黝黝的，穿着是那样的朴素，没有人愿意将他与城市里的某个风景联系在一起。其实，并不是自己有过多地挑剔，而是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城市。我说不清他为何会在这个繁华的都市出现，或许他也同我曾经有过一样的梦想。
　　 初次相见，是在不大的一个福利彩票销售站点。在这里跟大家透露一个秘密，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成了这个站点的忠实信徒。话说谁没有贪婪之心，要知道五百万是个多么诱人的数字。也许某些事情早已命中注定，在那段几近疯狂的岁月，我就像一个着了魔失了灵魂的人儿，整日将心思泡在了上面。梦谁都做过吧，想想几个未知的号码同自己选取的一模一样，那些抱也抱不动的钱挤满屋子里的每个角落。还是索性躺在用钱铺就的地毯上，第二天醒来，什么美酒加咖啡的，什么绝世美女的，只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梦，毕竟是梦，可是能真正从梦中走出来的人并不多。一张面值两元的彩票，经济而又实惠，每日买它个五六注，七八注的，真是快乐美哉。奇怪的是那所谓的大奖并没有降临在我的身上，终是与自己擦肩而过。这天，是我打算放弃买彩票的最后一天，不料一次意外的邂逅，无意驱使着自己又继续买了下去。“叔叔，您好！请问这里是买彩票的地方吗？”这是我买完彩票，刚走出站点，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当时，我很纳闷，天哪，要知道那几个大字就正大光明地写在头顶不远的门匾上。看看这个小男孩儿，听着他刚才的话语，再左右打量一下，他没有十岁，也有九岁，反正这两个数字正适合他。想想如今的孩子，基本都是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学写汉字了，现在算来他至少已经读了三四年的书。可是，他究竟是怎样读的书，为何连简单的彩票二字都不认识。他，他这是在忽悠我，还是另有所图？
　　 在脑海里有了几个不同的答案之后，我先是象征性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自始自终都没有注意到我神情的变化，趁着我犹豫不决的空当，他又用稚嫩的声音问了起来。该怎么办，不会置之不理吧，要知道现在有好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仿佛自己稍稍那么迟疑一下，大家都会将我划入什么冷血动物之类的。我开始害怕起他们的眼神，终是背着自己的意志充当起所谓的好心人。“哦，孩子，这里是！”我是这样回答他的。他很客气，说了声“谢谢”便径直走了进去。出于好奇，我开始鬼使神差的跟在他身后，就好像刚才问路的小男孩儿是我，那个大人是他。当角色互换，我真的难以想象这是怎样滑稽的画面。
　　 由于他的年龄问题，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身高问题。互相比较之下，他足足矮了那个卖彩票的窗口一个人头。倒是他显得十分老成，立马踮起了脚尖。“阿姨，我要买一张彩票！”他是这样对那个卖彩票的女子说的。其实，这位女子早已注意到他了，因为她和我一样，心中都充满了好奇。是的，要在以往来说，根据自己的回忆，这里众多买彩票的全都是成年人。而他的出现，无疑打破了这个站点长期以来的记录。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傻傻地站着，再说了大老远的跑来，这样做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可是现在问题出现了，现行的《彩票管理条例》中明确规定，彩票不得向未成年人销售。一想到这里，那位女子便开始犯难起来。到底是卖还是不卖，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旁边有人如此说道：“哎，有些东西是可以变通的嘛！”一听变通二字，那位女子随即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只见她一脸认真地问：“小朋友，彩票是你自己要买的吗？”小男孩儿先是一愣，随后这样讲道：“阿姨，我妈妈的身体不好，是她让我来帮忙买的！”他的话大家都听得真真切切，也是基于这一点，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顺理成章。
　　 “嗯，既是如此，阿姨就破例卖给你，不过你可要替咱保密哟！”那位女子说这话时，眼里有着几分执着也有几分担忧。她的话音刚落，小男孩儿便从右边的衣袋里拿出四张有些陈旧的五毛钱来。他望了望，仿佛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最终他还是抵挡不住那张彩票的诱惑，他的眼神将自己彻底出卖。依然记得，他说的那几个数字，不过在我看来最看重的还是特别号码。因为即使你前面的都中了，如果没有它的陪衬，一切都是空谈而已。彩票总算买到手了，小男孩儿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没有在站点内作任何停留，而是转身便离开了。从他走的方向来看，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边缘的乡村。
　　 我是想跟着去探个究竟的，奈何这时一位要好的朋友打来电话，他在那头如此说道：“你啊，真是墨迹，现在大家等着花儿都快谢了！”对方的这一句话，随即让我想起今天有个重要的聚会。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小男孩儿消失在我的视线。与他再次相遇，是在五天后的一个上午。其实，这期间我也去过那个站点，也问过那位女子，从她那里证实小男孩儿这些天一直坚持着买彩票，但每次多的不买就只买一张。我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变得很在乎他，难道我们之间还有一段今生不解的缘？这天，公司小王驱车送我到郊外一个叫佳乐家的饭庄，与一个重要的客户洽谈业务。由于公司近期车辆使用较为紧张，所以就在临走之时特意提醒我，洽谈结束后一定要打他电话。还好，这次洽谈进行得非常的顺利，适当地饮了点儿酒，吃了些饭，客户就走了。当然对方并不会将我落下，可是都被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意恋上了这里的山与水。
　　 我是步行走出饭庄的，随后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在一个拐角处，遇见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他不是谁，正是那个买彩票的小男孩儿。每日风吹日晒的，我感觉他比五天前的样子，还要更加黝黑。他背着个小背篓，一路捡着行人丢的诸如饮料瓶之类的东西。只要他一发现自己所期盼的猎物，眼睛就会与猎人一样放出耀眼的光芒。许是他太过专注，以致于并未留意到我的存在。我是故意向他迎面走去的，只觉得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停住脚步，小男孩儿这才抬着头傻傻地望着我。他先是一脸地惊讶，在恢复了紧张的神情之后就开始说起话来。“叔叔，您好！真的很对不起，不知撞着您没有？”我听见他的这番话后，先是在心底偷笑起来，但随之又涌上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味道。特别是看见他这身朴素得再不能朴素的着装，我不清楚他的出发点在哪儿，但是有一点能够确定他已经走了许多成年人没有走过的路。渐渐地，我的鼻子一阵开始酸楚，竟不由自主地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开始他是准备拒绝的，在我百般地劝说下，这才将钱紧紧地揣在怀中。末了，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那一夜，我很早便睡了，可是刚躺在床上一袭的睡意像被什么思绪牵扯着，顿时跑得无影无踪。哦，是他，是那个今天与自己不期而遇的小男孩儿。他一脸憔悴的面孔，让人看出岁月的无情。我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在他面前落下那一滴酸楚的泪水，慢慢的，我陷入一片沉思当中。这个小男孩儿究竟是谁？他的家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变故？他这个年龄应该已经踏入梦寐以求的校园，和众多的伙伴们一起嬉戏玩耍，为何他现在却形影只单，孤独地走在城市边缘？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好在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周末。一直以来我有个习惯，就是每天的早餐必须到位，因为电视上讲一个人如果长期不吃早餐的话，其他病症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我的早餐也很简单，不是粉就是什么面之类的，要是实在还差点儿什么，就索性喝了杯牛奶。饭饱力足之余，我全然忘了昨晚的事情。既然睡意全无，何不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我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谁知走着走着竟来到一个不大的村庄。这个村庄从整体上看零零碎碎的，它的布局完全与城市格格不入。或许是它太过苍老，苍老得像某位百岁老人那隐藏着沟沟壑壑的脸庞。我是不忍心去触碰这岁月的伤，于是默默地一直行着。蓦地一声犬吠，嘶叫着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我有意四下地望了一望，原来一只瘦不拉几的狗正冲着一头个头硕大的牛儿独自吼叫着。当时我在想，狗与牛一向都是秋毫无犯，为何它们之间会有内在的瓜葛？在我拼命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牛儿突然向前走出了一步，也正是这一步曾经被它踩在脚下的那块骨头，立刻呈现在狗的面前。尽管那狗非常的瘦弱，但看见美餐它的速度还算敏捷。只一会儿的功夫，它便叼着那块骨头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是想去追上那条狗的，奈何这里人生地不熟，怕大家把我当坏人来看待。不知不觉，太阳开始变得异常火辣起来。这里没有城市里所谓的小卖部，要想喝水只得跟住在村里的某户人家进行沟通。好在这里的人儿还比较好客，当我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时，一位老者在我说明了来意后，竟热情地招待起我。凑巧的是那个小男孩儿刚好从一旁的路口经过，看他的样子应该又准备出外去拾荒。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所在，出于好奇我开始试探着问起关于他的话题。这不问也罢，一问还真的有个故事。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小男孩儿原本有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生活比较富足。父亲在周围四下揽了些小的工程来做，母亲则在家照看着他。好不容易把他养大，眼见着就要踏进校园了。可是就在那年，孩子的父亲声称自己接了个大工程，由于资金上的短缺他便找上村支书帮忙。后来，经村支书牵线搭桥，大伙儿恁是冒着风险将钱借了出去，多的一两万，少的也有三四千。本来大家是指望着能赚上那么一点儿，谁知道这里面竟是个天大的骗局。孩子的父亲根本就没有去做什么所谓的大工程，而是拿着这些钱去城里的一个地下赌场酣战了一夜，结果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为了还债，孩子的父亲居然背着家人，把自家的土地和房子全数卖给了别人。然而，这些钱无异于杯水车薪，当那些白纸黑字亮在眼前，他的父母因经受不住这沉重地打击，先后离开了人世。后来，孩子的母亲向对方提出了离婚，为了能够使孩子得以健康成长，法院将孩子判给了女方。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两人离婚没有几天，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孩子的外公外婆也命丧黄泉。大概才过二老的头七，孩子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也是这场大病，几乎花光了她私底下存着的钱。眼见着病是好了，可命运似乎并没有眷顾他们。孩子的母亲一次上山去砍柴，不小心从一个坡度很大的地方摔了下来，大家发现她的时候，她依旧处在昏迷状态。庆幸的是她总算醒了，但要命的是她摔了个半身不遂，这不一直躺在床上让孩子照顾着。一个几岁的孩子竟要承受如此磨难，真是苦了他了。老者是叹着气讲完这个令人酸楚的故事，而我听见这些的时候，两眼也禁不住开始湿润起来。
　　 谢过了老者，我让她告诉小男孩儿家的大致方位。顺着她指的方向寻去，我看见某户人家的一个角落里堆满了废旧物品。我开始试探着走了进去，谁料一只狗突然挡住了前进的脚步，随着汪汪的声音在周围四散开来。“这家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对，它就是之前我在路上遇见的那只！”我心底想着这些，可是依然害怕它将我当成了猎物。好在这只狗有着几分灵性，它看出我并没什么恶意，也就傻傻地站在原地望着我。也是这短暂的停留，屋里的人有了回音。“屋外的人是谁呢？何不进来坐坐！”说话的应该是小男孩儿的母亲，由于她身体上的原因，实在没法向常人一样出来迎接客人，只好隔着屋子稍稍大声地朝外面喊道。“哦，我是过路的人，在前面一位老者那里听闻了关于这个家的故事，所以想来看看！”我怕对方多疑，故不加思索地回答着。“那，那你进来吧！”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惊讶，因为这一切对小男孩儿的母亲来讲，实在是个天大的意外。
　　 门并未上锁，我轻声地将其推开，这时几缕调皮的光线蹦进了屋子。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几个凳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我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寻找屋里的主人，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您往右手边走吧！”小男孩儿的母亲这样说道。她的这番话让我立马有了方向感，我试着走了过去，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在靠窗的那头俨然放着一张比较陈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她一定是小男孩儿的母亲无疑。旁边有个凳子，她招呼着让我坐下。我没有坐下的举动，而是从钱夹里拿出一千元现金，迅速递了过去。起初她是怎么也不愿意接受这额外的恩赐，后来看看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将钱“违心”的紧紧地捏在手里。那一刻，我依稀看见她眼角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想着一个大男人和她独处一室，时间久了怕外人说闲话，思索再三我便辞别了她径直离去。
　　 与那个小男孩儿再次相遇是两星期后的一个下午，当时他正站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虽然我们没有见过几次面，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出现，想来一定是碰上什么难题了。我是一路猜测着向他所在的位置靠近，终是到了他竟显得有些腼腆起来。我不知何故，想开口问个究竟，怎料他突然伸出右手拉着我跑到一个人少的角落里。总算停住了身姿，他这才告诉我说：“前天的时候，他们意外接到一位好心人的捐款，所以想带母亲去医院看看！”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感觉他不像是在说谎。也是他的这番话，让我想起了在彩票站点前发生的那一幕。他是个大字不识的孩子，我无法想象他在这个城市还要经受多少磨难。于某些人来讲，如果他们不怀好心，将他骗至一个陌生的地方卖掉这都是极其可能的事情。本来他的母亲就需要人来照顾，试想一下这个代价是多么的沉重。然而，值得幸运的是他无意中认识了我，我不能说自己有多么的伟大，但最起码现在不是个趁人之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