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幸福进行到底
作者: 刘柳琴
时间: 2014-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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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生何须人也?他是村子里唯一的孤寡老汉,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老光棍一个,是村子里的阴阳先生。 朱生住在一个无院墙的院子里,几间低矮的土房,院
摘要:又过两年,阿根的儿子也结婚了,女儿也嫁人了,朱生又看到了第四代人。每逢节日,朱生的孙男嫡女来一院子人,这个“爷爷”地喊,那个“老爷爷”地叫,叫的朱生应答不及,心里却乐开了花。后生打趣地问道:“朱大爷,您老能掐算卦,算过自己有这么好过的一天吗?”朱生乐的合不上嘴,满脸微笑:“嗯,别说,还真的没有算到有这么的好日子,看来,我称不上是神算啊,哈哈……”春光明媚的日子,朱生坐在自家门口,眯着眼睛,晒着温暖的太阳,一脸的皱纹在阳光下簇作一团,灿烂如花。
1.
朱生何须人也?他是村子里唯一的孤寡老汉,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老光棍一个,是村子里的阴阳先生。
朱生住在一个无院墙的院子里,几间低矮的土房,院子是黄土满院,屋子里是一地黄土,墙是泥墙,地是土地,高个子进去可以触到屋檐,屋子仿佛象个驼背的老人,强撑着岁月的重负,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门板已经烂掉几块,关门开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屋里几件陈旧的家舍,一个土炕,墙上用旧报纸或者画报装裱起来,褐色的木箱子有个年头了,陈旧的可以算的上古董了,墙角蜘蛛拉网,屋顶残椽横亘,在一栋栋红墙灰瓦中,几间破土屋格外扎眼,院子里一大片房基地荒芜着,残垣断壁中,野草丛生,在岁月中自生自灭。
朱生出门形影相吊,进门孤苦伶仃,寂寞的屋子里只有屋角几只老鼠窜来窜去,偶尔在窝里发出窃窃的笑声,夏天蚊蝇的唱歌声,给朱生寂寞的家中增加点动静,这些小生灵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生,别人家中都是欢声笑语的,唯独这家主人出来进去光棍一个,寂寞家中还得靠我们给他凑热闹,哈哈,主人懒怠理我们,快在这里安营扎寨,和主人作伴吧。
朱生家里有几亩地,可村子里的地大都是盐碱地,是不毛之地,收成不仅九牛一毫,而且村子井里的水都是咸的,外村人到了村子里,喝了他们的水直咂舌头,“喝了你们村子的水,省了买盐钱了。”那水又咸又涩,真难喝。
村子里土质不好,养活不了家人,后生晚辈都去城里打工了,有做生意头脑的干起了小买卖,村子人的生活在改善,朱生也想出去挣钱,年轻时,家里有个年迈的父亲拖累。朱生自幼丧母,是老父亲既当娘又当爹,把他抚养大,如今,老父亲老了,他不能丢下老父亲不管。靠着父亲给村里人算命指道,和盐碱地上那可怜的收成,朱生和父亲艰难地过着日子。
老父亲干了一辈子阴阳先生,当然,这些是见不得人的事,在那个破“四旧”的年代,父亲好些书籍都丢灶火中,只留下最中意的几本书,藏着掖着,算是给朱生留了点这方面的经典著作,在村子里有人找到家来,父亲便插上门闩,给人家板着手指头,振振有词面授玄机时,朱生总是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洗耳恭听,铭记在心,受父亲的言传身教,朱生渐渐也入到门里,学会了给人占卜算卦,父子俩在村子人缘也不错,人们不断周济他们父子俩,俩人生活还算过的去。
一碟小菜,一锅稀粥,棒子面和白面掺合在一起的饽饽,是朱生的一顿主食。荤菜平日里是吃不上的,有了肉,也是星星般漂浮在锅里,点缀着素淡无味的萝卜白菜,那也是乡亲们施舍给的,乡里乡亲的,偷偷给人指个明道,给点是心意,不给也不要,这是父亲遵循的算卦原则。到了过年过节,朱生才舍得从平日里积攒的块块毛毛中,拿出点钱,置办年货,和父亲开心地吃上一顿荤菜。
年轻时,朱生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可女人实在受不了村子里的恶劣环境和贫困的家境,加上朱生忠厚老实,还有点愚,担当不起家里的重任,女人过不了苦日子,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一走再也没回来。
女人跑了之后,在朱生四十多岁时,又有一个南方女人,经人介绍,到了朱生家,让朱生云缠雾绕地快活了一个月后,便以回家看母亲为由,席卷了朱生仅有的几百元钱,一走了之,再也没了踪影。乡亲们说,那是“放鹰的”,专门骗婚的。
寒冬腊月寒,没有朱生的心寒,“蝎毒女人心啊”,被两次女人耍弄的经历让朱生铭心刻骨,朱生痛心疾首之后,他发誓找不到中意的女人宁愿一辈子打光棍,也不结婚。
穷日子在蹉跎岁月中流逝着,朱生在日落日出中辛勤劳作着。春夏秋冬,季节轮回,打发走了年迈的老父亲,朱生已是白发有染,步入中年,成了孑然一人。
父亲走了,算了一辈子命的父亲也没有算来自己和儿子的幸福生活,给朱生留下的只有一个破落的院子,和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屋。
2.
打发走老父亲,朱生一身轻松了,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去城里转转。虽然住在城市的近郊,朱生却很少开心地在城里潇洒地转上半天,去看看城市公园美景,去城里两个老姐姐家里坐坐。他和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可老姐姐们时刻挂念他这个光棍汉兄弟,不断周济他,而他却很少去姐姐家看望老姐姐,一个年迈的父亲,把朱生拖累的精疲力尽,根本走不出家门。
村子在城市的近郊,离城市中心就是十几里的路程,朱生为了省钱,徒步一路走马观花,疾步奔波,来到繁华的城里,城市的变化真大啊!朱生几年没有正儿八经逛过市里了,市里的美景让他目不暇接。他逛公园,转商场,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中过了大半晌,他想起还要往姐姐家赶,便加快步伐往姐姐家里走。
当他走到地下桥的时候,在桥的一侧,他看到一个老头神神秘秘地和一个年轻人蹲在那里不知在低声嘀咕着什么,他好奇地站在一旁,老头看见他站在身边,有点讨厌地望着他,看他一身农民的打扮,没有搭理。继续和年轻人交谈着,朱生听了一会,明白了,老头是个算卦先生,在给年轻人算卦,他立刻来了兴趣,听了一会,见那个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十元钞票递给老头,“算卦还能来钱?”朱生的发现让他兴奋不已,他和老头攀谈起来,老头见他忠厚老实,还穿的土里土气,没有了戒备心,炫耀似地给他说起自己的生意经,那时城市里算卦行业还是暗箱操作,算卦的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开露面,但就这每天挣个百八十块不成问题,老头拍拍自己的兜,“够我两天喝酒钱了!”老头满足地起身走了。
朱生象发现新大陆似地,兴奋地心里乐开了花,他一蹦三跳,“我有了吃饭的门路了!”欣喜若狂的他也不往姐姐家去了,急忙坐上公家车,往家里赶。
回到自己的家中,他急忙找出爹爹给留下的算卦的书籍,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从此后,朱生那贫瘠的土地不种了,家里的门上锁了,每天是早起晚归,在城市的偏避的角落里,朱生像一个呆呆的木头人,跟前摆着一个算命的招牌,蜷缩在那里,目光期盼地望着过往行人,招揽着自己的生意。
刚开始,老实的朱生说话还脸红,嘴里说出的话结结巴巴的,含糊不清,人家听了如在雾中,但到底是钞票吸引人啊,朱生虚心学习老师傅的经验,独自在家练起嘴皮子,直把笨嘴拙舌变成了伶牙俐齿,在人面前说话也大胆了,他又写了一个招牌:神算朱大仙。放在自己面前,慢慢地,他的跟前有了客户,几年下来,生意还不错,能挣个吃饭钱,还剩个零花钱。
朱生高兴的每日哼着小曲,在村里人面前也昂起了高傲的头,村里人见了朱生打趣地问道:“朱生,发财了?”
朱生哼哼哈哈地说道“嗯,挣个小钱,糊糊口而已。”
朱生每天挣多少钱怎么能大白天下呢,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朱生才掏出兜里的钱,一笔一笔地算着,抛去一天的吃喝,还剩多少钱,捏着手中的票子,朱生说不出的惬意:这买卖是无本生意啊,全凭自己能言巧辩的一张利嘴,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人考证,说的人们笃信不已,以后,这就是自己的糊口的手艺了。再不出几年,攒个钱,盖个房子,在村子人面前风光无限,娶个靠的住的媳妇,过上好日子……朱生越想越美,好像美好的日子正在向他招手,马上垂手可及。
俗话说:“乐极生悲”啊,朱生把求卦者的命运掌握在自己股掌之中,巧舌如簧,忽悠的求卦者晕晕乎乎,从求卦者的神色中察言观色,加上自己手中的一点八卦知识,自以为稳卷在握,游刃在算卦场上。却不知招来了横祸。
一天,朱生正在马路边沿上眯缝着眼睛,守株待兔,等待着到嘴的美食。突然,一个年轻人冲到他的面前,揪起他当胸就是一拳,接着,又是拳脚相加,打的朱生眼前冒金花,口鼻流血,朱生痛疼不已,大叫着:“小兄弟,我哪里招惹你了?”
年轻人边打边骂道:“叫你狗东西胡说八道,你是活腻歪了!”
打的朱生趴在地上,苦苦求饶,周围的人也上来劝阻,年轻人余怒未消地说明缘由:原来年轻人和妻子一直关系不好,俩人吵闹不断,处于冷战状态,昨天回到家里,却坚持要和他离婚,说是算卦的说了,他们命中犯尅,如果长期下去,凶灾不断,年轻人得知是朱生给算的卦,这才找他来算账。朱生一直给年轻人说好话,年轻人不依不饶,坚持要把他送到派出所,说他破坏别人家庭,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是祸害。
朱生吓得脸色发白,他知道如果进到派出所里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他想:大丈夫能曲能直,在城市里没有自己的熟人,丢人丢在外面,没有村里人看见。他“噗通”一声给年轻人跪倒在面前:“小兄弟,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周围的人也给朱生求情,年轻人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以后别让我在市里看到你,看到你一回打你一回,我不信打不改你……”
朱生连声说道:“是……是……我再也不敢,我这就回家……”
“滚……”年轻人对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踢得朱生差点再次趴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年轻人的视线,坐上公交车,回到家中,一头扎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
朱生躺在床上。心里好像打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仔细回忆着自己算过的卦:“自己说的没错啊,是按照书上写的说的啊,唉,看来实话不能不能实说啊,有了这次教训了,以后金盆洗手了,再也不干这忽悠人的买卖了!”
朱生再次出现在村里人的眼前,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退,村里人好奇地问道:“朱生啊,怎么这短时间没有见到你,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被谁打的?”朱生哼哼唧唧,说不出所以然来,家里没老婆,说是和女人打架鬼才相信?说是自己撞得也丢人啊?唉,嘴在别人脸上长着,由人们说去吧!
从此,朱生再也不敢往城里去了,在家中老实地摆弄起自己那可怜的一亩二分地来了,偶尔,有人找上门来,朱生也重操旧业:选黄道吉日、看风水、占卜算卦……可那是无偿的,过意不去的乡亲们给他送过来一点好吃的,自己家的婶子大娘们也惦记这自己家中的老光棍,到家里给他拆洗被褥,缝缝补补,悠闲时,他的家里,常常有一屋子的人坐在家中,和他拉着家长里短,村里的趣闻轶事,人们让他算上一卦,他也乐意在人前显胜,把他的家当成了村里人休闲时的集会点,屋子里常常欢声笑语不断。朱生心里明白:乡亲们这是怕自己孤独寂寞,有意给自己家中增添点热闹气氛,亲不亲,乡亲们啊,朱生心里温馨备至。
期间,不断有村里人给朱生介绍媳妇,但不是拖油挂瓶的,就是老弱病残的,再了就是外乡人,朱生见了一个摇摇头,他宁愿自己孤独一生,也不愿找这些累赘和麻烦。
大队的支书是朱生本家的后生,轮辈分还该叫朱生叔叔呢?把朱生安置到大队会计位置,在那个年代,这是个不用下地,坐享工分的美差,属于大队干部,朱生肚里有墨水,还会写几笔像样的毛笔字,逢年过节给村里人写写春联,加上还能看阴明阳,给红白喜事人家看看黄道吉日,盖房子人家看看风水,给人算算生辰八字,愚昧落后的村子人,落后的陈规陋俗根深蒂厚,村民对这套笃信不已,自然有了朱生用武之地,朱生又在干部位置,成了村里人高瞻远瞩的人物,乡亲们对他高看一眼,威望很高。朱生在这个职位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大队分田到户,朱生渐渐脑力跟不上了,才从大队会计的位置退下来。
4.
朱生老了,步入老年的行列了,干什么事有点体力不支了,他有一种“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悲哀。
村子里在政府的关爱下,苦涩的井水被废除,干净卫生的自来水开始进门入户,村里人兴奋地奔走相告:终于告别喝咸水的历史了!于是,家家户户迅速行动起来,开始安装自来水管,朱生正在叹息自己无能力安水管时,城里的外甥来了,听说之后,慷慨地说道:“舅舅,您别管了,我保管让你喝上水管里的水。”
第二天,外甥领着几个人,拿着工具,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干了起来,用了一天的功夫,终于安装好了,“哗哗”的自来水从水管里流了出来,高兴的朱生忙不拾迭招呼外甥:“走,我请客,我们下馆子去,舅舅好好答谢你们!”外甥推辞不去,舅舅的困境外甥是知道的,给舅舅干活,理所应当,那能趁机宰舅舅一顿?
外甥幽默地给舅舅说道:“舅舅,吃饭就免了,您给我们每人算上一卦吧。”朱生一听:乐了,行,这个是我本行,手到擒来的事……
大年三十,自家的二嫂隔着墙头喊道:“生啊,饺子包好了,你一会过来吃吧,不要自己起火了。”声音未落,人早已风风火火地走了,朱生明白,二嫂是个火爆子脾气,如果你不去,少不了挨二嫂的一顿臭骂,乖乖地循着二嫂的声音向她家走去。
村里修起了柏油路,村里照顾年迈的朱生,让他干起了轻松的扫马路活,每月也有一百多元的收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朱生在乡情、亲情的庇护下,转眼又是愉悦的几年过去了。悄无声息的时光无情地把朱生拖进了暮年的行列。夜深人静时,朱生自己躺在床上,暗自落泪:过了一辈子了,可穷日子还是穷日子,房子还是土房子,院子还是敞开口的大院子,满院子凄凉。别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子孙满堂,而自己还是孤形吊影,有病有灾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难道我这一生命里注定独守孤灯?走完此生?唉,自己已经进入暮年,娶媳妇的事是无望了,可总不能百年后连个摔老盆、上坟烧纸的后人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