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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等你,错过了等我的人

作者: 山泉 时间: 2014-07-03 阅读: 60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傍晚,天气虽然凉了些,但被热浪蒸腾过的街道,余热依然还在。行道树上的树叶,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身子,先前正午,那些个在树梢上趾高气扬声嘶力竭演唱的知了,此时也唱

傍晚,天气虽然凉了些,但被热浪蒸腾过的街道,余热依然还在。行道树上的树叶,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身子,先前正午,那些个在树梢上趾高气扬声嘶力竭演唱的知了,此时也唱完收工。
   远处,残阳如血,模糊中奇形怪状的群山轮廓,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暮色苍茫中,努力讲述着一些深沉的故事。
   步出车水马龙的街道,沿着平甸河的河堤,我缓缓向郊外走去。去找寻心底的田园,去寻觅曾经碧绿的稻田,和田埂上那些蹦蹦跳跳的蚂蚱。
   还有手上拿着蚂蚱的你。
  
   那年,我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小城高中。
   站在古老柏树掩映的学校中,那面斑驳脱离的院墙前,我很仔细的看那几张红纸上写着分班级的新生名字。
   “你能帮我拿一下行李吗?”身后传来一个女生怯怯的声音。
   我回过头身来,看到一个十足的农村女孩,身着细花衬衫,蓝色的粗布裤子,老式布鞋。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镶在圆圆的苹果脸上,细碎的刘海被细细的汗珠杂乱的帖在光洁的额头上,两条粗黑的辫子挂在脑后。纤细的身材,斜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双手各拎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一点不像我家小妹。”我心里想,嘴上却反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这里除了你就没有别人,麻烦你帮我一下。”她说。我看看四周,除了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后面的她和我,就真的没有其他人。
   我帮她提着行李向新生报道处走去,她屁颠颠的跟在我身后。
   让她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我,看好自己的行李,我挤过喧嚣吵闹的无数个学生和家长,去为她去报到。
   从通知书上,我知道了她叫梦慧,很好听的名字。
  
   学校就在平甸河不远的一座柏树环绕的山包上,离学校不远处,有一大片稻田的,在天高云淡的夏季里,稻苗刚刚发绿,傍晚的田野,总是传来此起彼伏的蛙声。稻田的远方,朦胧的山脚下,有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子,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临近暑假的一天晚饭后,我从柏树掩映的学校里出来,手上捏着课本,独自一个人缓缓向稻田走去,想去回味家乡的味道,去享受一个人的空间。
   坐在青草碧绿的田埂上,让萌动的青春,驱使着思绪任意驰骋。
  
   一样的季节,一样的稻田,不一样的地点。
   “哥哥,这稻苞很好吃的哦。”小妹坐在我身边,随手摘下眼前的稻苞,在嘴里有滋有味的嚼着,对我说。
   我看着天真顽皮的小妹,很严肃的说:“不要摘!你把稻苞抽了,以后就不长谷穗了,你还要不要吃饭了。”小妹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哥捉蚂蚱给你玩。”我哄她。
   追着田埂上蹦蹦跳跳的蚂蚱,我捉了好几只,用秧草细细的拴好,交到她的手上。看着小眼睛亮亮张牙舞爪不想受束缚而乱蹦乱跳的蚂蚱,小妹破涕为笑。
   几只蜻蜓毫无队形的从我们眼前飞过。“哥哥,哥哥!我还要蜻蜓。”看到了蜻蜓,小妹不满足手里的蚂蚱。
   梯田从山脚的小溪边拔起,层层垒到山腰。我和小妹嬉戏在稻田中,眼前满眼的碧绿,耳畔蛙声一片。
   头顶上,刚下过小雨的蓝田如洗。不远处炊烟袅袅的小山村,是伴我们长大的家。
  
   “你真会享受。”当我回想往事,脸上为小妹的天真露出微笑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女孩子娇嗔的声音。
   梦慧不知道什么时候,俏生生的站在我身后说。
   “跟屁虫!”想起了家乡的小妹,从小她总是总是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我随口说。
   梦慧以为是在说她,有点恼怒的说:“你以为爱跟你呀,人家是无意中走到这里来的,看你一个人在呆呆的微笑,才跟你打个招呼的。真是。”
   几只小蚂蚱从我身前蹦过。
   “我捉蚂蚱给你玩好吗?”我顽皮的天性未改,对梦慧说。
   “嗯。”她不置可否。
   很容易的就捉到了几只,像哄我家小妹一样,用秧草拴好,递给梦慧。
   坐在碧草青青的田埂上,她玩着蚂蚱,我看着近处的稻田,远方的家乡,我们不说话。
   耳畔,依旧蛙声一片。
  
   开学报到后,很巧的,梦慧和我分在一个班一张课桌。
   “梦慧,你背一遍这首诗。”课堂上,身材微胖,满面和善的女老师,刚讲完了周总理年轻时候,从日本回国之前写的诗《大江歌罢掉头东》,让梦慧站起来用普通话背诵。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她很小心的站起来,用半生不熟,一半方言一半普通话的口音,学着老师抑扬顿挫的口气背诵。
   “是十年,不是‘诗’年!”老师微怒的为她纠正普通话。她在重复背诵中越背越远,俊俏的脸挣得通红,同学们在窃窃私语。
   一汪清澈的泪水,盈满她眼中,不经意间从脸上滚落下来。
   “算了,算了!”胖老师不耐烦的说。我拽了一下她的衣角,让她坐下来,她委屈的看了我一眼,脸上梨花带雨,表情楚楚可怜。
   我想起了我家小妹受委屈时候的样子。
  
   离学校不远,有一片林业局的家属区。
   林业局的工人们平时去山上伐木去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属区里,就妇女老人孩子,由后勤的管理人员管理。每周末,在他们的院子里那块篮球场上,都要放电影。
   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坐在教室里,眼睛看着破旧窗子外,那几棵老气横秋的柏树,几只小麻雀,在树桠上唧唧喳喳的谈心叙旧。“它们真好,不用读书,想飞到哪里就到哪里,肚子饿了就去吃田里的稻谷。”我胡思乱想着。
   讲台上的老师,那个带着一付像农村里箍桶一样圆圈眼镜的干老头,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什么方程式。听说他年轻时候是五十年代的老专科生。
   “晚上我们去林业局看电影。”我悄悄的对梦慧说,“傍晚我先去认窝(认窝是方言,意为占位之意),你来找我。”想到那天她背书的委屈,我心底很同情她。
   她点点头,小声的“嗯”了一声。
  
   在露天的篮球场里,林业局放电影是免费的。那时电视极少,露天电影很热门。每到周末,连附近村子里的人们都来看的。
   场院是敞开的,除了林业局的人自己从家里带凳子来,其他看电影的人,在前面的,自己在附近找个石头之类的坐,在后面的就站着。人多的时候,电影布后面也很多人,调皮的孩子,还爬到篮球架上,整个场院黑压压的观众。
   天还不黑,我约着一个男生,到放电影的场地上,从附近搬来几个石头“认窝”。天渐渐拉上了布帘的时候,我让一起的男生看着“窝”,挤出乱哄哄的人群,来到路口等梦慧。
   我在前她在后,她拉着我手,两人猫着腰,像做什么害怕人知道的事情一样,悄悄挤过人群,坐到了“窝”上。
   “妹妹找哥泪花泪,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电影主题曲优柔动听,我们如痴如醉。
   原来,电影是放《小花》。
   “你真像小花!”在电影布幕一闪一闪的亮光下,我侧头再看了一下梦慧,悄悄对她说,她眼睛亮亮的瞅了我一眼,一种得意挂在脸上。
  
   “哥,你好好去读书,家里有我呢。”离开家乡前,才14岁的小妹,像个小大人对我说。
   我知道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是村子里一户和我父亲要好的弟兄家,生了很多女孩,家庭困难,我家姊妹少,就让我家领来。
   那时候她还很小,当然我也不大。大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开玩笑的说,是给我做媳妇的。我们不知道媳妇是什么,但从小她总跟在我身后,上山放牛掏鸟,下田抓蜻蜓捉蚂蚱,甚至我去10多公里的大队上读小学,她哭着喊着沿山路追来。我上课的时候,她可怜兮兮的爬在土坯房教室的窗台前,看着我们念书。
   “以后要听娘的话,不准调皮!”我对她说,“等哥放假回来才领你玩呢。”
   “嗯,我等哥。”她稚气的脸上,一副天真的表情。
  
   那一节课我早到了一会,用圆珠笔把破旧木课桌上的“三八”线重新改动了一下。这三八线是读小学时候就时兴的,只要男女生同桌,大部分是男生很霸气的画三分之二到自己这边,小女生就只能是一点点。
   梦慧像往常一样,侧着身子坐下,我用手轻轻揪了她的衣角,让她可以挪过来一点,她感激的挪了一点过来。
   “以后你不知道的题目就问我。”我对她说。在班上,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受到老师的表扬。
   她轻轻的对我说:“你那篇作文写得真好!”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写的那篇《盼雨》,我们这地方经常干旱,老师出这题目让同学们写篇作文。我把农民的艰辛以及祈求老天下雨的心情写得感动人心。老师作为范文,在班上声情并茂的朗读,并发表在校刊上。
   “你可以看看这本书。”我递给她一本老师借给我的作文范文的书。
   她认真的翻阅着书本,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真的很像电影里的小花。
  
   两年制的高中转眼即逝。
   “要报志愿了,你报什么学校?”梦慧问我。经过两年的相处,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但就不叫名字,总是像初次相识那样说囫囵话。
   我反问道:“你呢?”
   “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
   “跟屁虫!”
   梦慧清秀的脸上,一下子“晴转多云”,嘟哝着说:“人家拿不准才问你呢,真是。”
   “你恼的样子更好看。”我调皮的故意逗她。才两年时间,这小丫头确实是越来越好看了。
   当时高中毕业是先报志愿再考试,也没有大学中专之分。农村来的学生,为了保证能考起,大多选择报中专和冷门的学校。
   “好了,好了,我逗你呢。”看着恼怒的她,我一本正经的说,“何老师说了,‘小马拴在大树上’要稳扎稳打,我想就报农校了。”何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她转怒为喜说:“那我也报农校。”
   紧张高考的结束了,各道珍重,留下地址,大部分同学们各奔西东。
  
   毕业离校前,刚好是八月末。
   我和梦慧分别前的一天。
   还是那片稻田,只是稻谷已经收割了,留下了光秃秃的稻茬和田埂上孤零零的草垛。傍晚,我和梦慧爬上草垛,坐在柔软且散发着稻香味的稻草上,看着远方的夕阳,看着天上渐渐增多的星星,彼此讲述着家乡的故事,向往着未来的人生。
   “如果我没有考起,你要来找我呢噶。”她用方言幽幽的说,脸上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经过她的努力和同学们彼此的交流,她的成绩也不算差。我对她说:“要有信心,你会考起的,我们都会考起的。”我狂傲自信的个性历来未改。
   “不论如何,我等你……”
   “嗯。”
   那一年,我十九岁,她小我一岁。
  
   未几,我被地区财贸学校录取。
   家里姐姐们先后结婚了,姊妹只剩下16岁的小妹一人,初中毕业就回家和逐渐年迈的父母做家务和农活。
   离开家乡的前夜,已经白发染霜的父母反反复复的叮嘱我,一个人出远门,一定要自己注意安全。母亲很细心的用块小红布缝成荷包,里面装上几粒茴香籽,对我说,你带着,就记住了自己是山里人,不论走到那里,都要记住,家是你的根,记住要“回乡”。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父亲口里含着旱烟管,一个劲的吸吸吐吐,烟雾后面,两鬓斑白,皱纹已经布满眼角,两眼噙着高兴和辛酸的泪水。
   “我家几辈人不识字,而今你总算争气的读出去了。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当干部。”父亲望了日渐成熟的小妹一眼,对我说,“等你有工作了,就把你和小妹的婚事办了。”
   小妹脸红红的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哥,明天我送你到镇上。”
   天蒙蒙亮,背着简单的行李,我和小妹踏上通往山外的山路。一路上,她像个大人一样唠唠叨叨的吩咐我,什么衣服要换勤一点,脏了自己洗之类的废话,还说,不要忘了经常写信回来。
   脏乱的小镇街道上,我爬上嘣嘣作响的手扶拖拉机,前去搭长途客车。透过车后扬起了的灰尘,看到小妹在不听的向我挥手。
   “哥哥,记得我等你哦……”她带着哭腔大声喊。
  
   滇南的山峰层层叠叠,同是山里人,梦慧家和我家相隔很远。
   等我收到她的回信,知道了她被录取在外地州的师范学校。
   七十年代末,国家恢复高考不久,能够上中专,就意味着有工作了。但在学校里,生活也极度困难,我每顿都感觉吃不饱,家里父母和姐姐们千辛万苦,每月寄给我十块钱的伙食费,我省吃俭用,除了星期天到书店买书,没有忘记写两封信,一封写给家里,一封写给梦慧。
   家在深山,交通不便,通讯落后。每一封信来回要一个半月时间。家里的回信是小妹写的,从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我知道,何况父母不识字。
   小妹的信里,除了父母交代的事项,她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在信中表露无遗。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要写上那几个一成不变的字“哥,我等你。”
   梦慧的回信,一如既往的陈述着她们学校的趣闻轶事,就像我写给她的信一样,唯一不变的,是和小妹一样,在信的末尾写上“我等你”。
   每一封信,我压在枕头下面,默念在心底。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很远的一个山区乡镇。
   梦慧被学校领导看重,留在学校任教。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过,慢慢的,家里也知道了我有和梦慧的情况。那是有一次回家,父母催我和小妹结婚,我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父母和小妹很惊奇,性格憨厚的我就把和梦慧相识交往的过程全盘托出。
   小妹嚎哭着跑出家门。
   “你个忤逆种!”父亲勃然大怒,拍桌子打板凳骂我,“小妹那点不好?你们从小到大,知根知底,你翅膀硬了,连我们的话也不听了。”
   我知道父亲的脾气,大气不敢出。
   母亲白了骂得气喘吁吁的父亲后对我说:“孩子,我们尊重你的选择,现在是新社会了,婚姻自由。只要你们以后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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