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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说还休

作者: 向玉培 时间: 2014-06-30 阅读: 22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杏儿看到桃姐出现在门口,连忙躲开。桃姐在送客,裹着撒满桃花的睡袍,头发蓬乱。待客人钻进电梯,桃姐深情地望了望,然后转身进屋。  杏儿责怪自己,迟不来

摘要:十六的杏儿跟着同村的桃姐来到咖啡屋当服务员。杏儿美丽、单纯,就像一颗半青半黄的杏子,深受同伴的喜爱,甚至被咖啡屋的店长看上了。店长是桃姐的情人,桃姐因此嫉恨杏儿。桃姐让杏儿去当一段时间的门迎,以此教训她一下,然后再让她回到服务区。倔强的杏儿一气之下,离开了咖啡屋。桃姐得知杏儿走了,追悔莫及。杏儿像一位导游,带读者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咖啡屋和女人奇妙的情感天地。 杏儿看到桃姐出现在门口,连忙躲开。桃姐在送客,裹着撒满桃花的睡袍,头发蓬乱。待客人钻进电梯,桃姐深情地望了望,然后转身进屋。
   杏儿责怪自己,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了。幸好杏儿站得远,又是背面,没有被桃姐看见。
   杏儿想,这个时候去找桃姐不好,于是就回头,慢慢往楼下走去。
   那是午后。杏儿当班,身着月白短袖衫,围着杏色的脖巾。客人多,杏儿忙来忙去,步履轻盈,像喜雨的蜻蜓款款飞舞。闲时,就站在服务区,做着挺专业的姿态,双手交叉搭在小腹部位,一动不动,恭候着客人的到来。突然,站吧台的二梅朝杏儿做着手势,意思是叫她过去,有事呢。
   杏儿就过去了。二梅告诉她,桃姐回来了,快去。桃姐出门时是一头卷发,回来时便拉直了。桃姐是美发店的常客,发型三天一变。她爱在头发上动心思,似乎女人的魅力就在那儿。二梅问杏儿知不知道桃姐的住处,杏儿说知道,5楼15号。二梅说,换了,8楼18号。
   桃姐不坐电梯,爱徒步走上8楼。桃姐嫌自己有点胖,那样能减肥。
   杏儿去向桃姐请假。再过两天,就是杏儿妈的生日。杏儿是个孝顺女,在校读书的时候,遇上妈妈生日,她都要请假回去。
   杏儿也是徒步走上去的。到了8楼,一转弯,老远就看到桃姐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幕。
   杏儿回到服务区,半天不语,发了好久的呆。一会儿,店长来了,白衬衣,红色领带,三十来岁,挺帅气的。杏儿大吃一惊:刚才桃姐送的那位客人,也是这种装束。店长朝杏儿这边走过来。杏儿想躲避,已来不及了。近了,杏儿的脸红起来,胆怯地叫了一声:“店长好。”
   店长站住了,问:“你就是杏儿?”
   “嗯。”
   店长不再言语,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杏儿,微微点了点头,走过去了。杏儿觉得店长今天有点不对劲,好像今天才认识她。店长的眼神、表情好不自然。
   到了晚上,杏儿还在想那件事情。她看到的那一幕,老是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想着想着,杏儿就开始慢悠悠走向桃姐的住处,推开门,随着一声惊叫,桃姐翻身坐起,顺手抓一件衣服遮掩着双乳,头发蓬乱,一脸的羞涩。杏儿被那场面吓呆了,怔一下,回头就跑,跑呀跑,桃姐追来了,跟桃姐睡觉的那个男人也追来了。杏儿不要命地跑起来,突然撞在墙壁上,啊的一声,杏儿醒来,原来是做了一场恶梦。
   “杏儿,你怎么了?”秀菊问。
   杏儿不语,满头大汗。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白天撞上桃姐的好事了。”
   杏儿坐起来,撩了撩沾在脸上的头发。
   “那桃姐同意你请假了吗?”
   杏儿还是不语。
   二梅要秀菊别再问了,说撞上了那种事,还能问起请假的事吗?二梅说,她早就看出来了,桃姐是店长的情人。桃姐与店长同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这年月,找情人已成了一种时尚,有情人不奇怪,没有情人才奇怪呢。那些来咖啡屋的,成双成对,关系暧昧。结构也挺有特点,或男大女小,或女大男小。秀菊和二梅说这些,杏儿一颗字也听不进去,“情人”一词对她来说挺陌生。
   闲空的时候,桃姐也挺随和,爱与杏儿说话。
   “杏儿,你的头发拉直了,更加好看。明天去拉,姐请客。”桃姐说。
   杏儿抿着嘴,笑着,不说拉,也不说不拉。
   “拉了,姐就在咖啡屋给你找个小帅哥。”
   杏儿脸上泛起红晕。趁桃姐高兴的时候,杏儿就说起请假的事:“明天是我妈生日,我想请一天假。”
   “姐给你两天假。”
   桃姐爽快答应了,杏儿真高兴。
   “带点酸杏子来,我想吃。”
   杏儿点头。杏儿突然想起,桃姐不是说她家杏子“酸死了”吗,现在怎不怕酸了啊?
   杏儿这次回去,恰好又是杏子成熟的季节。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杏儿来这咖啡屋已有一年了。
   是桃姐带杏儿来到这家咖啡屋的。
   那时候,杏儿读完高一,就不愿读了,要出门挣钱。她的父母先是不同意,要她继续读书。有人就劝:一个女孩子盘那么多书有屁用,盘来盘去还不是为人家盘的?她父母一想,也是,就不再强求杏儿,由她。但还是心存犹豫,杏儿毕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去哪里都不放心。这年月,到处都有陷阱。
   “去我们那里。”桃姐说。
   “你们那里是……”杏儿妈疑惑地问。
   “咖啡屋”,桃姐说,“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百个放心。”
   咖啡屋是什么屋?去那屋里做什么?桃姐知道杏儿妈没见过世面,不懂那些,连忙解释:“咖啡是一种饮料,城里人爱喝的饮料,就像喝茶,——去那里,就是为咖啡屋的客人送送吃的喝的,抹抹桌椅扫扫地。”桃姐怕杏儿妈想到“三陪”一边去,又补一句:“夜里跟几个女孩子睡在一起。”
   杏儿坐在一旁,不吭声,静静地听桃姐花说柳说。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喝咖啡这种事。桃姐穿得珠光宝气,人也就漂亮,洋气,不像在村子时那样土了。杏儿非常羡慕。杏儿想,桃姐说的咖啡屋一定是个好地方。再说,桃姐是本地人,不会骗她。去就去,不好就马上回来。杏儿就是不懂桃姐说的“乱七八糟”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桃姐干嘛要强调“夜里跟几个女孩子睡在一起。”
   杏儿妈挺好看的,年轻时是村子里的俊媳妇,四十多岁了,一点也不显老。都说,杏儿是她妈脱的壳呢。可杏儿爹就谈不上好看了,近乎丑,又是个聋子。他听不见桃姐跟家里人在说什么,在院子里狠命地劈柴,一节一节的木头在斧子的起落中化整为零。
   杏儿离开家时,正是杏子熟透的季节。杏儿妈要桃姐带上一包杏子,说路上解口渴。桃姐就说,酸死了,不要。同村的二梅和秀菊也去了。她俩已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但看不出来。
   杏儿来到城里,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灯红酒绿的景象,看得杏儿眼花缭乱。一座高楼的屋顶,耸立着“欲说还休”四颗红色发光字,特别醒目,成了这座城市的标志。桃姐告诉杏儿:“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咖啡屋。”
   咖啡屋的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子,个个风姿绰约。年龄最大的25岁,是桃姐;最小的16岁,就是杏儿。有人说桃姐最漂亮。桃姐当然漂亮。其实,真正耐看的还是杏儿。杏儿的脸蛋长得特别精致,大大的眼睛,如秋天的潭水清澈见底,带着孩子气,好像什么时候都在害羞。同样是月白的短袖衫和杏红的脖巾,穿戴在杏儿身上,效果就特别的好。杏儿一来到咖啡屋,姐妹们都涌来看:“好漂亮,桃姐从哪弄来的呀?”
   这家咖啡屋装饰得别有洞天,充满野趣。进了大厅,就看到一挂瀑布飞流直下,一架筒车咿呀旋转。杏儿顿生来到世外桃源的感觉。不时有轻音乐响起,像缓缓的流水声。多半是中外爱情名曲,《梁祝》、《绿袖子》、《梅花三弄》之类,听起来特别温暖,杏儿也爱听,有些曲子,杏儿还会唱呢。读中学时,杏儿爱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句,这句是什么意思?其实呢,杏儿似懂非懂。
   咖啡屋还管饭,一日三餐,而且每餐带荤。夜里睡的地方也好,像宾馆,跟秀菊、二梅睡一间房,又安全。杏儿暗暗感激桃姐,桃姐真是个好人,没有骗她。杏儿给家里打了电话,要父母放心,这里挺好。
   桃姐上班时挺严肃,爱大呼小叫,一改平素的温柔之态。
   “你们三个过来!”
   桃姐在叫新来的她们。二梅秀菊过去了。杏儿心里有点发慌,惶然跟了过去。
   在一间工作室,桃姐给她们训话。
   “这是娱乐休闲场所,里面风光无限。见了就不要大惊小怪,嘴巴也不要多。”
   “还有,”桃姐继续说,“不要随便接触男人,也不要打听这里的店长是谁。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桃姐。”二梅和秀菊齐声回答。
   杏儿没做声。她对桃姐所说的“风光无限”不理解。是不是指里面的瀑布和筒车?
   “杏儿你听明白了吗?”桃姐特意问。
   杏儿还是没做声。
   “杏儿你……怎不吭声?”
   一急,杏儿的脸就红了。
   外面有人在喊桃姐。
   “好了好了。杏儿见识少,什么也不懂。你们俩大些,见得多,慢慢对她说。”桃姐忙乎乎地走了。
   桃姐是领班。领班是什么?开始杏儿也不懂。杏儿几天后也才知道,领班就是她们的“头”,管她们这些服务员的。都敬畏她。得罪她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要换你的岗,要你去当门迎,站得你腰酸腿痛才是。
   咖啡屋不只是喝咖啡,吃饭,跳舞,唱歌,内容多得很。杏儿,还有秀菊和二梅,来的第一天是背谱:菜谱、饭谱、咖啡谱,等等。背熟了才能正式上班。要通过考试,考官当然是桃姐。桃姐扮演客人,考试开始了。秀菊先来,没过关。接着是二梅,也没过关。轮到杏儿了。杏儿记性蛮好,对答如流。桃姐就笑了,非常满意。
   “你明天可以正式上班了。”桃姐说,“遇上成双成对的客人,就要乖巧,客人没叫就不要冒冒失失闯进去,送了东西就赶快离开,有时还要故意装聋卖傻。记住,男的一律称帅哥,女的一律叫美女。”杏儿连连点头。
   二楼属“豪放型”服务区,挺宽敞,是散座,实行最低消费。进去了,坐多久都行。人多,又无遮无栏,当然嘈杂得很。三楼属“神秘型”服务区,全部是包厢。包厢按小时收费。尽管包厢收费贵,玩一回下来少则数百元,多则数千元,可要包厢的人还是多些,供不应求,总是提前预订,天天爆满。这年月,不知哪来的那么多闲人,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钱。包厢的命名挺别致,一律用的是词牌名:沁园春、菩萨蛮、虞美人……
   杏儿分配在“神秘型”服务区,负责蝶恋花、忆秦娥和永遇乐三个包厢。
   杏儿刚分好服务范围,就来客人了。一位中年女性,穿着不俗,端庄,富态,颇有几分风韵,画了淡淡的妆,口红有点浓。那客人问,有安静点的包厢吗?杏儿答有,蝶恋花空着。杏儿就将她带了进去。杏儿问,喝什么咖啡?客人说等一下。杏儿就退了出来。一会儿,吧台处出现一位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强健,英俊,温文尔雅。杏儿一看,以为是她高中的体育老师,急急忙忙迎过去,走进一瞧,才知是看错了。那青年东张西望,正要掏出手机拨号时,蝶恋花的门帘颤动起来,伸出一只红袖,挥动几下,又缩回去了。那青年就快步走了过去,悠然进去了。接着就传来呼叫。杏儿过去了。
   “有些什么咖啡?”那女的问。
   “蓝山、拿铁、康宝蓝……”杏儿一口气说了八个品种。
   “有大象屎吗?”
   “有!”
   “来两杯。”
   “我不吃大象屎!”那男的说,“就喝一般咖啡。”
   杏儿去取咖啡。各种咖啡的价位杏儿背得滚瓜烂熟,那“大象屎”贵得吓人。杏儿想,青年是她什么人啊,儿子吧?看样子又不是。这样舍得花钱?想到这,桃姐的告诫又在他耳边响起,杏儿不敢多想了。
   这天,这三个包厢的客人都是“老少配情侣”,一进去,就给人神秘兮兮的感觉,包厢一入深似海,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像二楼,下棋,打牌,谈生意,闹得难听。杏儿好静,当然喜欢这里的客人。
   杏儿一时又忘记桃姐的告诫,想到蝶恋花里的那一对:那么久了,不见任何动静,在干什么呢?过了好几个钟头,那青年终于出来了,脸上留有红红的印痕,径直走出了咖啡屋。隔了十分钟,那女的也走出包厢,挺愉快的表情,走向吧台,买了单,下楼了。
   接下来,是杏儿去打扫卫生。按说,卫生搞好了,杏儿应该马上出来。可杏儿没有。她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发呆。点的东西几乎没动,原模原样摆在那儿。两个人,点那么多做什么呢?杏儿不理解。更不理解的是,那女的结帐时为什么不把没吃的退掉呢?太有钱了。
   杏儿记得,从那天起,他俩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不是一起来,也不是一起走。多半是那女的先来。
   咖啡屋的生意突然淡了起来。时值夏天,按说是旺季,怎么一下子就淡了呢?问题在于这个地方政府机关突然搞起了作风整顿,严禁机关工作人员上班时间进入娱乐场所。因这,公职人员都不敢来咖啡屋了,怕被摄像,怕因此丢了饭碗。那一对呢,自然也不来了。一时间,有好多包厢空着。蝶恋花空着的时候,杏儿就想起那一对。怎么不来了呢?杏儿想得更多的是那位青年,她想象着他的模样,想象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富有个性的嘴唇。闲时,杏儿也莫名其妙地走进蝶恋花,有意无意地看这看那。这是一间大包厢,豪华气派,里面是一派春光。门对面,一棵仿真驼背古柳,柳条绿了,诗意地垂着。灯一开,柳树后面居然升起一轮满月。左边的墙壁上是一幅写真画,一位穿露背红旗袍的妙龄少女,左手搭在翘起的臀部上,右手将咖啡杯送至唇边。奇怪的是,这画中的少女,仔细看,很像杏儿。右边呢,是一副狂草书法,书的是辛弃疾的词,“欲说还休”几个字写得挺夸张,有突出之意。杏儿不知道什么叫狂草,她认为那是潦草。老师曾批评过她,写字不公正,拖泥带水就是潦草。杏儿坐下,就遐想起来,像体育老师的那位青年,又一下子跳入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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