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 链
作者: 简蓝
时间: 2014-07-01
阅读: 20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一串珍珠项链 饭后散步,和先生偶然路过一家新开的珠宝店,店里张灯结彩,在搞新春特卖会,于是悠哉悠哉进去闲逛。我的眼球被模特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珍珠项链所
摘要: 那天我们学校里来了两个警察叔叔。以前我们只是在街上或者电视里才会看到这一类神气的人物,所以那天我们看到校园里来了两个警察,觉得又害怕又新奇,大家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小声地讨论着他们的警服,方头大皮鞋,宽宽的腰带和黑乎乎的电棍。
1、一串珍珠项链
饭后散步,和先生偶然路过一家新开的珠宝店,店里张灯结彩,在搞新春特卖会,于是悠哉悠哉进去闲逛。我的眼球被模特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珍珠项链所吸引,项链在模特脖子上松松地绕两圈,安静地垂挂到腹间,在灯光下温润异常。先生让服务生取下来,挂在我脖颈间比划半天,坚持说这项链就是为我设计生产的,服务员也在一旁使劲鼓吹。但是我拖着先生的手离开了这间店。
一天,我埋首于一堆文案里,忙得焦头烂额,这时候来了一个快递小生,让我签收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那条珍珠项链,先生在卡片上画了一张微笑的脸,说是祝我生日快乐。我双手捧着项链,将珍珠贴在脸上摩挲,嗯,滑滑的,润润的。
先生一定以为,那天拦着他不让买这条项链,是因为价格。
其实不是。
2、我和杜蕾蕾
那个冬天,一直感冒的我每天背着妈妈缝的小书包,拖着两条清鼻涕去上学。别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我不太清楚,但是那时候我们那所小学里流行体罚,我们老师就更是把这个当成了每天的必修课。他让我们轮流去山上给他砍小树枝来,剑一样插在黑板下那个角落的竹筒里,先起一个威慑的作用,课文背不出来、作业本弄脏了、教室不干净、小孩子之间你推我搡…….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变成大家挨打的理由。我小时候功课出奇的好,不像现在一样一事无成,打扫卫生又很认真,下课的时候只呆在窗边看外面的小孩打闹,关键是,我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自尊的重要,而那时候我认为被拉到讲台跟前挨打是一件很掉自尊的事情,所以我不会让我们老师找到打我手心的机会。我没挨过板子,这是一件让大家很羡慕的事情,所以我身边总是有很多满脸崇拜的小盆友,这些崇拜者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子,黑眼睛,小嘴巴,每天穿得跟个小公主一样。她的功课不好也不坏,也不迟到早退,搞得老师也不大找得着机会打她。再说了,她娇滴滴的像小花苞,受点委屈就怯生生的扁着嘴,一泡眼泪含在大眼睛里,任你铁打的心也软了,老师们一般下不去手。这孩子连名字都那么娇滴滴:杜蕾蕾。
我小的时候家里穷,吃饱穿暖就不错,别的全属奢侈。所以我每天只能穿姐姐穿过的旧衣服,背着妈妈缝的打过补丁的书包,不过基于以上理由,我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孩子,就连杜蕾蕾也是我的铁杆粉丝,这一点颇让我得意。蕾蕾总从家里带很多吃的玩的来和我一起分享,下了课她一定要和我一块儿走,一定要和我一起趴在我们家那张临时用来写作业的油腻饭桌上温课,有时候甚至要赖在我家吃只有小炒土豆丝或者水煮白菜当下饭菜的晚饭,一定要在写完作业之后一起在我们大院里和小孩们疯闹,一直到她妈妈来大院门口领她回家。
3、蕾蕾的妈妈
蕾蕾的妈妈不喜欢她家的小花苞和我们一起玩,每一次她来我们院子里领蕾蕾,都要虎着脸,说蕾蕾跟你讲过多少回啦不准到这儿来玩,多脏呀。我们大院里住着的孩子家庭情况都跟我家差不多,拥挤脏乱就是这儿的基本面貌。有一回蕾蕾说妈妈小末子才不脏,她的鞋子是全班最干净的,她的妈妈还会绣花儿呢!蕾蕾妈撇撇嘴,说走了回家洗澡,没准有虱子呢,你还在这儿吃饭,小心吃坏肚子……我妈妈是个善良好客的女人,赶紧从屋后的菜地里摘几棵大白菜,要给蕾蕾妈妈带回去。蕾蕾的妈妈不要不要的叫着,甩一甩她的大波浪,嫌恶地拖着蕾蕾像是逃瘟疫一样跑走了,我妈妈站在门口,举了举手里的菜,嘴巴张开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我至今记得她的讪讪的眼神。
蕾蕾好几次邀请我去她家玩,终于有一次我答应了,她从上第一堂课高兴到放学回家。她一路说着要和我一起玩她那个和她一样大的绒娃娃,我们一蹦一跳地走到她家。她妈妈打开门,对着我皱了皱眉,说小孩快回去吃饭吧,她把蕾蕾拽进屋里,砰一声撞上了门。我听到蕾蕾在屋子里边哭边叫她妈妈开门,但是得到了几声呵斥,然后里面就很安静了,我知道蕾蕾很怕她的妈妈。我呆呆地在门口站了半天,事后我好久都没有再和蕾蕾一起放学回家、写作业,我不是记恨她,只是两个人见面总有些讪讪的,小孩子家的别扭劲儿。
4、记忆里的珍珠项链
新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当着全校师生和家长的面念了一篇文章,念完之后请我的妈妈上去领取我的三好学生奖状、德美奖状和作文获奖证书。妈妈手忙脚乱地用两只微微发抖的手撑着三张奖状,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里貌似谦虚地低着脑袋,但是悄悄地挺起骄傲的小胸脯。开完会,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说要给我买鸡翅膀犒劳犒劳小作家。杜蕾蕾的妈妈拉着她从后头赶上来,笑嘻嘻地叫我去她们家里吃晚饭,还叫我多帮助蕾蕾同学。蕾蕾也大睁着期盼的双眼,说小末子去我家玩吧,你还从来没有去过我家呢,走吧,走吧。妈妈大约觉得我能和这样的人家交朋友是件好事情,她宽容地拍拍我的脑袋,叫我去玩吧,明天再给我买鸡翅膀。
蕾蕾的家真大!她一个人的房间就有我们全家人住的屋子那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和小画书,我和她一会儿扮爸爸妈妈一会儿扮老师和售货员,玩得不亦乐乎。蕾蕾的布娃娃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串成的项链,那些珠子闪着润泽的光,我问蕾蕾这是什么,她说是珍珠。我摸了摸,滑滑的,很舒服。我帮妈妈喂鸡、洗衣服、铺床、洗碗、种菜苗,我用双手写字、玩耍,但是任何一桩事务都不曾带来这种神奇的触感。我握着那串项链,让它从左手滑到右手,又把它一圈一圈的绕在脖子上。蕾蕾看我那么喜欢它,开心地说送给你好啦。我有一些犹豫,但是对这串珠子的喜爱和重获友谊的开心胜过了一切,所以蕾蕾把项链装进我那个旧书包的时候,我没有阻止。那个晚上,我吃到了长那么大以来最好吃的饭菜,蕾蕾的妈妈给我们烤了个小蛋糕,还给我们切水果。我和蕾蕾一起写作业、读童话书、过家家,玩到很晚我才回家睡觉,梦里都是美好的事情,我觉得我一辈子没有这样快乐过。
5、警察叔叔
我一直把那串项链放在书包里,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把玩,有时候上着课也会把手伸到书包里去摸一摸,我实在是喜欢极了那串项链,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那天我们学校里来了两个警察叔叔。以前我们只是在街上或者电视里才会看到这一类神气的人物,所以那天我们看到校园里来了两个警察,觉得又害怕又新奇,大家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小声地讨论着他们的警服,方头大皮鞋,宽宽的腰带和黑乎乎的电棍。
警察叔叔居然走进了我们班。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呢?我们都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在心里悄悄地揣测我们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坏人,所以才把警察招来了。
和他们一起走进来的还有杜蕾蕾的妈妈,她四处看了看,径直向我走来,对着那两个警察说,就是这个小孩。我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纳闷,我偷眼看了看杜蕾蕾,她也是一脸惊吓的表情。这件事情直接导致我至今见到一身警察制服的人,还心有余悸敬而远之。
高个子警察指了指杜蕾蕾的妈妈,面无表情地说,小孩,你是不是偷了她的东西?
偷东西?我跳起来,摆着手说没有没有。
是一串项链。矮个子警察说着就动手来翻我的书包,并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串项链,一串珍珠项链。杜蕾蕾的妈妈一把抢过项链,对警察说,就是这串。我急了,喊着说这不是偷的,是杜蕾蕾送给我的!我回头向杜蕾蕾求救,她站了起来想要张嘴说话,但是她妈妈使劲瞪着她,怒气冲冲地说这怎么可能,蕾蕾不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
我喊起来,我没有偷,这就是杜蕾蕾送给我的!
她转过头来,又瞪着我骂,我好意邀请你到家里来玩,谁知道你手脚不干净!那也难怪,你们这些穷孩子见过什么世面,见到好的东西就想偷走!你知道这串项链值多少钱吗?卖了你都不够还的!你这样的小孩啊,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有什么出息?就该拉到派出所让警察好好教育教育你……
我发着抖,也许是因为气愤,也许是因为害怕,我不停地回头去看杜蕾蕾向她求救,但是她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妈妈,嘴巴张了好几次,但是在她妈妈的凶悍表情和目光下,她悄悄地低下了脑袋,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感觉自己从高高的楼梯摔下来,只能喃喃的辩解,我没有偷,是她送给我的,我没有偷……
是妈妈把我从派出所领了出来。等我再去上学的时候,一进校门就有好多学生围上来,起着哄冲我小偷小偷地喊。我走进教室,大家都躲得远远的,我还看到有的同学把书本和文具往桌洞里藏。那堂课,我们上的是班会课,老师让我伸出双手站在讲台前,我的手心第一次体会到了挨抽的滋味。我看着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还有坐在同学中间看着我挨抽的杜蕾蕾,我一到冬天就长满冻疮的手钻心地疼,每一鞭抽下去,手上立马就肿起一条,但是我一声也没有吭,只是暗暗咬紧了牙。这让我的老师无法忍受,他听惯了小孩子压着声音的哭泣和大呼小叫的求饶,所以他打得更狠了。打断第三根教鞭的时候,我看到血水从我手上流下来,我感到眼前一黑。
6、遗忘
先生趴在被窝里,一只手撑着脑袋,把我揽在怀里,心疼地称呼我为小可怜。那后来呢?他问我,你和那个杜蕾蕾是不是没有再做朋友?
是啊,那件事情之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一个星期,病好了之后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犹豫的小孩,而且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学校。于是我们一家搬到别的地方生活,我换了学校,又开始有了新的朋友,新学校的老师总是笑眯眯的,从不打学生。我慢慢的长大,那件事情就变成了心里的一个疤痕,不去碰是不会痛的。一直到我们在那家珠宝店看到了那串珍珠项链。
其实我还是很想念杜蕾蕾的,我们小时候是很要好的朋友,小时候我是恨过她的,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只是太害怕她妈妈,她还分不清是非,所以才什么都不敢替我澄清。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这么多年她心里也觉得难受呢。
先生应道对呀对呀,不然我们周末回去一趟吧,去找找你儿时的伙伴看看。我知道,先生是想彻底解开我这个心结。
当我们又重回小镇的时候,和小时候比起来它已经面目全非。那天刚好是集市日,我和先生手拉手走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浮躁气息夹着满街的灰尘和垃圾将我们包裹。
老供销社那排临街的二层房子还在,只是已经很陈旧,楼下改做店铺,楼上大约还有人住。其实看到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淡了寻找杜蕾蕾的念头,那样的误伤也许很多小孩子都经历过,不值得记很久,但愿她也已经释然。
走之前先生说后备箱没有水了,买箱矿泉水吧,就走进了那一排临街店铺的随便一家。找钱的老板娘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盘在脑后,发福的身材裹在邋遢的衣服里,圆圆的白脸盘上一张薄薄的嘴唇满是干皮,嘴唇上面一颗小小的黑痣。
是被生活打磨过的杜蕾蕾。
但是她已经不记得小末子,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一脸茫然,我再三提示,但是她冷淡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真的没印象啦。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回去的路上,先生打开音乐,是我最喜欢的《Cotton Field》。我把窗子开得大大的,三月的暖风吹进来,把我们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