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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进晚餐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7-01 阅读: 50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政治队长李老一苦口婆心动员说服  保管员李老二在煤油灯下扒光青花碗里最后一口饭,走出门看天,只看见天上两颗小星星,便怨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是一双眼睛,明

摘要:保管员李老二在煤油灯下扒光青花碗里最后一口饭,走出门看天,只看见天上两颗小星星,便怨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是一双眼睛,明晃晃的东西看不见,是么子眼睛,是芭茅刷出的一道口子,是桐子壳。 一、政治队长李老一苦口婆心动员说服
   保管员李老二在煤油灯下扒光青花碗里最后一口饭,走出门看天,只看见天上两颗小星星,便怨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是一双眼睛,明晃晃的东西看不见,是么子眼睛,是芭茅刷出的一道口子,是桐子壳。他先由眼睛作贱自己,又由局部涉及埋怨整体,身体没有一个值得称道的精彩部分,全都不如人。李老二看到的是,四围都是黑幽幽的,是月黑天。堂客给他拿了手电,他卷了一支喇叭筒烟衔吸嘴里,一手拿电筒照路,一手拿着蒲扇赶蚊子扇凉,迈着一双麻杆儿腿,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向队屋走来。喇叭筒吸完,已到了队屋禾场上。绕过几堆谷,到了队屋大门边,把蒲扇夹到左边拿手电的吱嘎窝里,右手从裤腰带上摘下钥匙,捅开牛尾锁,进了门,摸到煤气灯点燃,一阵捅气,把灯鼓捣亮堂后挂在前方。
   李老二是另一种农村人,猴子肉好吃相难看,什么都比普通人小一号、两号,不成比例。长处不在表面在里面,不在力气在智慧。脑瓜子活络,所以能从力气堆里打出来,弄账本,搞保管,才是拿手好戏。还有其他妙用,比如修这个队屋,他就是技术总监。队屋可说得上气派,全队只有两百人,能够容纳三百余人,在各生产队名列前茅,称得上小个子的大手笔,挡得半个专家。前面是一个小型舞台,用廉价的泥土筑成需要木板铺的台子,刷下大笔开支,下面摆放着十多排无靠背的简易长条椅子。与毛主席倡导的自力更生不谋而合。墙为土砖所砌,冬暖夏凉。檩条是男劳力去一百多里外的龙潭大山里买了,在月黑头的子夜避开千攻坝木材检查站背出来的,好像当年武工队突破封锁线。瓦是十多里外买了挑来的,用牛在田里旋转踩踏和泥,男劳力将和好的泥做成砖坯,女劳力、半劳力打杂,不出一个月就建好了。不采取这些措施,农村那点小钱根本搞不成这个规模。有了这个客气队屋,开展各种活动就象那么一回事了。生产队开会、文艺演出,有了场所。引得大队文艺宣传队一年义务来演两三次,也请过株木桥公社的文艺宣传队演了一场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还在这里接待过湖南师院下来考察的师生,下来检查农业生产的县、区、公社的领导。过革命化春节吃忆苦餐,当然也是在这里。今天开会,还是要在里面。外面土坪子散热快,凉快,但是被谷占了禾场。和这个队屋平行一条龙靠在一起、矮些的、深度浅些的房子,是队里的仓库。李老二保管队里的粮食、种子、油料、农药、化肥……一切队里的东西,都在保管之列。
   李老二手不停脚不住正捡捡拾拾,李老一也到了外边。他们是堂兄弟,李老一是坐第一把交椅的政治队长。他在外面看见,开会的社员打着火把或手电远远地从各个方向来了,不由张开洪亮的嗓门催道:“快些走几步,马上架势了。”随着余音进了队屋,兄弟二人形成强烈反差,李老二瘦小,李老一接近彪形大汉体式。二人竖着耳朵听着外面,静候不需交流,心灵相通。
   一烧烟的工夫,像枪打散的人群熄了火把、手电,三三两两进来。连续十多天起早摸黑抢种抢收,精神极度疲惫,走路都有打瞌睡的。农村是广阔天地,更是辛苦天地,有脚路(门路)的,选择拜拜,不想继续修理地球。滴水成冰的冬天,要赤脚挑塘泥;烈日炎炎似火烧的当下,即使晒成黑乌龟也要双抢,干事躲不得懒,不得马虎。插晚稻,晚上要扯秧,那个农垦五八,不好扯,消耗吃奶的力气还是很慢。在水田里,蚂蝗、蚊子趁人难及叮咬,水、空两路夹攻,干到半夜才能睡三四个小时。天不亮起来继续干,白天才有插的。不然,你喊祖宗都是白喊的,工夫还是做不出来。谁喜欢这个鸟儿叫?怪不得一些人要跳"农门"。这晚上开会,有点子什么事和自己相关呢?有些会呢,空对空,不解决问题。来了,碍了情面,参与又没有味道,就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化为消极。上面的精神要贯彻传达,会议就免不了要开的。幸喜李队长土生土长,还算厉害,嘴有一张,手有一双,人家买账,讲得响(有人听),不好抹他面子,不乐意也来了。
   先来了青皮后生,活跃有余不安稳,一进来抢斋粑粑似的你推我拉,抢占有利地形,眨眼间后面坐满。不愿坐在前面。坐在后面方便讲小白话,打瞌睡,退堂开小差。中老年人来后坐到前面,行动慢一拍要吃亏。
   青年磨黄牯刚刚屁股叠板凳就说:“这么忙开个么得会唦,吃亏得要死,未必您俺(你们)吃的高丽参呀。”青晃腿说:“别人讲吃亏我相信,你说吃亏,天也是块楼板了,打得老虎死,你还吃亏?而今要是喊你放坝弄鱼去,你要踢破脚趾皮,跑得比贼还快。”
   “搞吃货,大哥莫笑二哥,螺丝莫笑蚌壳,你也不差。开会,你屁股叠不得板凳,一叠,就象孙悟空跟你拋了瞌睡虫儿一样,马上睡的象个死人子。”
   “你还莫讲吃东西,这么长的日子没有吃肉了,喉咙里都伸得爪子出来了。”
   “要吃还不容易,您屋里的鸡办它一只,问题不就解决了。”
   二人一个有来言,一个有去语,其他人笑逐颜开看把戏,寻开心,跟着起哄。女青年则坐在一堆叽叽喳喳低声讲话。
   李队长见只有少量男女劳力没有来了,就说,不等了,我们开会。一个个嘴巴都停下来。磨黄牯、青晃腿还是唧唧歪歪斗嘴不休。李队长对二人道:“好,你两个先讲,俺都听你的。”两个就停止了打嘴巴平伙。这时候,坐了五六十人,二十多条长板凳上没有坐满。年纪大的从身上摸出用布包着的烟丝(多为自己所种加工而成),拿出小学生课本裁成的长方块纸条,将烟丝放于上面,转起了喇叭筒,塞进嘴里吞云吐雾,提神。烟雾中把人衬托得像些出土文物。
   李队长站了起来,原地走了两步:“这个会,我讲一讲。没有讲到的,青队长作补充。”
   青队长说:“都认真听,时间不长;不认真听,就会很长。大家不要打瞌睡,安静听李队长给我们讲。”
   李队长是文盲,四十岁,贫农,解放前没有读书,解放后搞社会主义农业生产还是没有读书。别看一字不识,还真是当负责人的料,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比有文化的差,原原本本照本宣科不行,打个对折可以。他差文化不差口才,不差记忆力,一门去了有另外一门弥补。连“老三篇”都背得出来,都感到有些奇怪,同样是人,他的脑壳怎么这么灵呢?
   在弥漫的烟雾中,开始了他的报告:“公社是前几天开的会,由于忙,不想耽误大家休息,没有开。我们贫下中农,觉悟值得相信;干劲不可怀疑。不开会也可以圆满完成双抢。实际情况估计有出入,干事疲沓了一些,好像剔了骨头,打不起精神来,工效不理想,还得开会鼓动一下。开这个会,也是讲的现的,三句不离本行,抓革命促生产。公社强调,双抢一定要在八月一号搞完;时间紧迫,任务重大,大家积极认真对待,所有事情,一切服从中心,服从双抢。这是要讲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学习李老模种跟班田的问题,要求青年民兵都搞一块跟班田,责任到人,精心培育,提高粮食产量,推行合理密植,李劳模发起,县里肯定,以后将越插越密。这里敬告插匠师傅,就是你们青年民兵,铁姑娘小组,一定要跟上时代步伐,其他地方办得到,我们也要办到。工人是先锋队,贫下中农是生产主力军,要无愧于称号。为革命插田,瘦掉十斤肉也非干不可;当前两手抓,既抓速度,又抓质量,这次上级要我们插一半三六寸,比现插的四五寸更加密些。明年插三五寸又进一步。这是新生事物,要习惯过来,适应李劳模,拿出冲天的革命干劲和精益求精的负责态度,打好双抢仗。上级对双抢重视,随时将有检查组来,他们的眼睛亮堂得很,如果质量不符查了出来,你背时我们也跟着背时,乌龟背时壳也背时,我们队委会的脸上无光,你个人返工重来也不好看,莫把皮袢搞大了。这里特别强调,保质保量。第三件,上面布置抓流窜犯,如果队里来了不认得的生人,要盘问,提高革命警惕,碰到流窜犯就把他抓起来。工夫忙忙的,也不要外去,不要走亲戚,八月一号以前老老实实在队里搞工夫,不要被当成流窜犯撸住了。这和劳改犯一样不体面,不光彩,希望都不要被抓了典型。从目前进度来看,我们很成问题,七月十四号起开镰割稻,双抢搞了十把天,时间过了一多半,稻割了百分之七十;秧只插了百分之二十几,显然这么搞下去不行。为了保证八月一号完成双抢任务。从明天起,男女劳力这段时间都不许缺勤,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天上落刀也不许回家,妇女弄饭问题,提前一个小时回家,现在离八月一号还有七天,一定在这几天里把事情赶出来,一天当成两天用,不完成任务决不收兵。四个作业组,哪个作业组迟一天,哪个组的全体社员每人扣十分工,再开检讨会自己作检查……
   “李队长,七天紧了,人、兽吃不消……人可以不当人,打得疲劳战,牲口你要把它当牲口,你不当它是牲口,牛就要发牛脾气,牛吃亏了是没有商量打的,它一屁股坐下来,就要罢工,你作死地抽它,它都不走。你急它不急,田整不出来,八月一号怎么……”说话的是老朱。没有说完,用牛的老王坐在板凳上也开了腔:
   “公社干部只晓得抢积极,他嘴巴一砸搞瞎指挥,大工一指,小工累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俺就是脱层皮,可能也不行。尽力就是,双抢赶在立秋前搞完会有鬼呀。我是一个兵,也不讲向八一献礼,那些吃饭了没有事的人还向八一献礼?一张空口,那个礼就献出来了?怎么就不能实事求是一点儿!”老王四十多岁,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有血性的汉子,对李队长的讲法,直截了当谈自己的看法。
   其他牛工见有人领头,都附和说:“赶在立秋前搞完,这是个拍实话(实事求是的话),这还差不多。”
   “李队长,立秋前搞完不影响粮食产量。俺要活起活落(不生搬硬套),不要下下听他们的梆梆响。”
   “俺是肉做的,不是铁做的,俺还想休息天把,而今吃亏得不是事。”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李队长接过话说:“你以为我想这么干,我又不是猪魔祸、蠢棒,我也想活起活落,这也是没有办法,公社开会决定了,公社书记下了死命令,谁敢不依从。搞得完要搞完,搞不完也要搞完。干部不力,撤职;社员不力,批斗。你愿意站台子做靶子挨批吗?哪个不想做高子要做矮子。同志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政治队长果然名不虚传,适时做起了政治思想工作:“现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中国人,有权力有义务解放全人类。现在要援越抗美,支援越南,支援我们的子弟兵,这不是一句空话,怎么支援,就是种出更多的粮食,尽快地运到那里,吃饱了多打美国鬼子。所以,提早完成双抢任务,势在必行,我们就要和帝修反抢时间。有什么理由不听上级的呢?不抢积极呢?”
   贫下中农都是通情达理的,话讲到这个份上,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了。
   “当官的是些日天(活宝),要他来搞。”磨黄牯不怕天垮,大唱反腔不行,嘟嘟哝哝还是有说的。老王本来要据理力争的也不说了,他好像想起了当年,想到了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
   二,大社员磨黄牯找到一条杀手锏
   李队长一番话起了一点作用,见没有刺头儿顶牛,见好就收。问道:“青队长,你还有什么讲。”青队长说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讲几句,我赞同李队长的话,提前完成双抢任务。只要齐心协力干,还是有希望的,关键要有愚公移山的决心。又提了几条具体要求,主要唱的是颗粒归仓不要损失的一本经:割稻的放铺子(把子)时不要把谷穗弄颠倒那么一两支,合总就不是一个小数;递稻铺子的,跑过来递的时候,注意抓紧莫松手掉了;踩打稻机的在滚筒上多转一圈,这些都注意了,每亩田就可以多得二十斤谷。四百亩水田要多收七八千斤。“算不得细账,同志们,把眼睛睁大点,不能把到口的粮食丢了。明天,我不排工,没有统一的事情调派,都听作业组长的,不要打‘犟桩神’(不听调遣)。就说这么多,耽误大家瞌睡了,请罪请罪。”
   众人道:客气了,言重了。
   “再炒一下现饭。”李队长接着又说:“从明天开始,男女劳力不许以任何理由缺勤,记工员记工到田头。学生娃儿都放了假,有中学生的,都出来搞事;小学生,能够抱铺子的抱铺子,不能够抱铺子的捡穗子。早晨四点钟准时下田,中午吃饭休息一个钟头,接着出来干到八点回来吃晚饭,九点钟下田扯第二天的隔夜秧,扯三个钟头回来睡觉。”
   “这不把人累死吗?”磨黄牯说。
   “俺两个哪个年纪大?”李队长忽然以年纪发问,问得磨黄牯无言以对。这还用说吗,李队长四十,磨黄牯二十,养得他出来。李队长说:“累死了你,我死你前头,跟你到阴间打伴。”纵然磨黄牯脑壳里调调打得快当,也是无有话说。
   大家被李队长说服,磨黄牯还是有些不甘心,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他钩下脑壳,听见传来一阵咔咔的吃黄瓜的声音,一看,是三组青年社员王大平不知什么时候弄了一根黄瓜在嚼。脑壳里灵光一闪,以吃相攻。吃什么,吃猪肉:杀猪。他要插这一杠子。于是和几个坐在后面的一起叽叽咕咕,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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