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吃了两只蚂蚱

摘要：“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人仰马翻，哪里还管得上我这个亲自吃过蚂蚱的人就在他们身边，哪里有我发言的机会和争辩的权利。 这么多人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他们说话的神情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如此自然而然，无懈可击。 其实，不过是吃了两只蚂蚱嘛。 我产生了想吃掉手中这两只蚂蚱的冲动。
　　 其实我们山里人很少有人吃蚂蚱的，连小溪里的螃蟹也很少有人吃过，水田里的鳝鱼常常顺手捉来却喂了小猫，至于捉拿青蛙或大蛇的事儿，在山里人心目中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儿，见到了就嗤之一鼻，甚至呕吐不已，岂敢谈到吃字了得。有一天我在河边杀鱼，那是城里四叔送给我家的几条带鱼，一位山沟的老农看到后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杀鱼。我将鱼剖开，剔除内脏及鱼籽，刮去鱼鳞，带鱼就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布绺。老农又问道，杀鱼干什么？我说，吃嘛，他却惊奇地说，啊呀，这也能吃么，你们山外来的人都是怪人，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连虫儿蚂蚁也吃，真是怪人。老农又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但是，我今天想吃掉手中这两只活蹦乱跳的蚂蚱。
　　 不是我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其实我刚从宴席撤下，酒足饭饱。也不是我喜欢吃蚂蚱，蚂蚱有什么好吃的，我也从未见过别人吃过蚂蚱，只是我想吃掉手中的这两只蚂蚱，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种“冲动”而已，尽管这两只蚂蚱正在妄想跳出我的掌心。
　　 “冲动”？是的，但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动，不过，我就是一个十分神经质的人，说话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有时摸不着头脑。
　　 “你不敢吃。”有人盯着我的眼睛说。
　　 “连这也不敢吃吗？真是小看了我。”我拎着手中的蚂蚱，不屑地说。
　　 “那，你吃下去，让我看看。”
　　 我把一只小蚂蚱随手塞进嘴里，嘴唇一抿，舌尖一卷，吞进肚里。
　　 “哎呀，你根本就没有咬过蚂蚱，你是活活吞进去的，根本就没有尝到真正的味道。”那人很是不屑的样子，他对我本来就没有信心，不，他根本就对我缺少信任，而且在他的眼里我简直就是一个骗子，竟然偷偷地把“吃”蚂蚱变成了“吞”蚂蚱。
　　 我将另一只蚂蚱塞进嘴里，“喀嚓”一声，蚂蚱断为两截，我的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哦，好苦！好腥！好腻！好臭！我心里说，我的脸上好像也表现出了不够正常的表情。
　　 “怎么，怎么现在却吞不下去啦，现在你吞下去嘛，现在你吞下去嘛？”那人看着我把嘴巴张得老大，既是命令又是激将，既是鼓励又是讽刺，让我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大不了这辈子完了，心里下定注意后，我把眼睛一闭，舌尖一卷，嘴唇一紧，蚂蚱在我的喉咙间啼叫了一声，永远消失了踪影。
　　 “啊呀，真不错，真了不起，啊哈，你们快来看啦，他吃了两只蚂蚱，你们有谁胆敢如此？”那人手舞足蹈地招呼别人来看热闹，然而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回答他，更没有人像我一样吃起蚂蚱。
　　 我背转身去，想找一口水喝，那些人看我走远了，便开始议论起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就听说我们这里有人活吞过一尺多长的大老鼠哩。”
　　 “是的，是的，有一条活蛇钻进一个人的肚子里，那人好好的，晚餐照样吃下两碗米饭哩。”
　　 “噢，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他再在这里吃掉两只蚂蚱，现场表演，让我们亲眼看看，是英雄百战百胜，是金子总能发光。”
　　 “他嘛，不过是想卖弄点愚勇罢了，哈哈哈哈，什么是匹夫之勇，这就是啊。”
　　 “是的，从来就是一个有勇无谋，有头无脑的家伙。”
　　 “有本事，吃掉三只，五只，两串，行么？行么？行么？”
　　 “来，你们看，我这里弄来两只土蚕，你们看肥腾腾、白花花的，来，让他吃掉，一口一个，让我们亲眼看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吃掉，让我们大家都来饱个眼福，开个眼界。”
　　 “对的，让他把这两只土蚕吃了，两只蚂蚱有什么了不起，吃了这两只土蚕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看他嘛，过一会儿，如果不把刚才吞下去的那两只蚂蚱，吐出来，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怪哩。”
　　 哎，真是！我只是因为那么一丁点儿莫名其妙的冲动，再加上朋友的怂恿，吃掉了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蚱，怎么就惹得他们发了那么多的议论，甚至情绪都如此激动了，好像要和人打架拼命的样子，哎，真没意思，真是无聊！
　　 我现在就不再那样地吃蚂蚱了，的确是匹夫之勇啊。
　　 然而，有一天，我听到有人正在议论着什么，还是那帮人，就是当时对我的吃蚂蚱行为不屑一顾的那帮人。然而，他们今天议论的主题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一扫往日的诽谤、轻蔑、嘲弄、挖苦，对我产生了发自心底的信任、肯定，甚至崇拜和敬仰，他们在另一群人面前大声炫耀着和我美丽的邂逅与传统的友谊，他们说我是他们的远房亲戚，不，是表亲，不，是直系亲戚，只是原来没人攀过扯过而已，大家都很忙嘛；他们说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一起下河洗澡，一起上坡放牛，一起脱过邻村儿童的裤子，一起揪过黄毛丫头的头发；他们说我们小学是同学，中学是同窗，大学虽不读同一个专业但也在同一个学校；他们说我学习可好啦，从小到大从没有考过第三，也没有考过第二，次次都是第一嘛，第一名把第二名甩得很远很远，十万八千里；他们说我这人向来真诚待人，文明礼貌，尊纪守法，克己奉公，见义勇为，无私奉献；他们说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缺点，一点儿人生的污点都没有，是的是的，“他就是一个完人，要说他的缺点嘛，啊啊，没有缺点，没有缺点的，不，不不，没有缺点才是他最大的缺点。”
　　 天啦，这帮人都在说些什么呢？我想前去阻止他们的议论，但是他们那种极度投入的神情，什么人也别想参与其中，什么人也别想改变他们一直的看法，共同的结论。
　　 当然，他们的话题自然要回归到那次吃蚂蚱的事儿。
　　 一个最有权威的人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形象逼真活龙活现地大声说道：“啊呀呀，那个人真厉害啊，太厉害啦，我们亲眼看到他一口气儿吞下了八只大蚂蚱，又大又肥的蚂蚱，有的蚂蚱翅膀都黄了，腿上的利刺像刀片一样，一碰就破，一划就流血，啊呀呀，蚂蚱在他的嘴里血肉横飞，乳浆四溅，吃进去的时候，舌头都没打一弯下儿。他还说绿色的大蚂蚱好吃极啦，比大龙虾好吃多啦。是的是的，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大家便异口同声随声附和大声说道：“是的，是的，我们亲眼见到的，一口气儿吃了八只蚂蚱，又大又肥的蚂蚱，香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真的嘛，这么多人亲眼看见的嘛，谁敢骗人，谁骗人谁就是一只大王八。”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人仰马翻，哪里还管得上我这个亲自吃过蚂蚱的人就在他们身边，哪里有我发言的机会和争辩的权利。
　　 这么多人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他们说话的神情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如此自然而然，无懈可击。
　　 其实，不过是吃了两只蚂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