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去菜市场买菜，我多是到席地而坐的农民摊点，他们面前的蔬菜花样不多，都是自家的小菜园里吃不完了便推到城里来，往往挂着露珠带着泥土，新鲜中透着泥土的芳香，他们不像以卖菜为生的菜贩涎着做作的笑脸殷勤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顾客，一般安安静静地坐在蔬菜的后面，像是蔬菜的陪衬，其实蔬菜也不过是用一层蛇皮袋或是方便袋做衬垫便铺在了地上，一副始终离不开土地的样子。更为朴实的是主人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整理它们，努力把它们打扮成出嫁的女儿般光鲜。有人来了，这双手便摸起身旁的小杆秤小心地称量起来，不必担心缺斤少两，这双饱经风霜的手完全没有人性的狡黠，如果还有人要讲经说法地讨点小便宜，这双手也会毫不犹豫地再抓些蔬菜大大方方地添上，直至顾客心满意足而去。这双手常常使我想起母亲的手，因为长年累月与土地打交道的缘故，我从未见过母亲的手光洁润滑过，相反，每逢秋冬季节都会干裂出血，母亲的手让我从小感受到岁月的沧桑和不易，也让我珍惜生活里拥有的点点滴滴，不敢有丝毫的挥霍浪费。母亲的手给了我生活的启迪和人生的方向。
　　 同样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有父亲的手。小时，一直与机械为伍的父亲，下班后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清洗他那双沾满机油的手，然而无论怎样洗，还是洗不出一双白净的手，那些机油顽固地驻扎在手的纹路里，仿佛已经成了手的一部分。父亲因为这双总是带着油亮的手，所以很少主动去和别人握手，若是别人主动伸过手来，他也只是礼节性地握一下便快速抽回。这双手常常带出父亲的许多话题，他会把与别人握手的情形描述出来，再评价一番与他握手人的反应，以此来观察此人的品行。如，毫不介意他手的人，握的沉稳有力又真诚信赖。如此人是蜻蜓点水似地握完后又不由自主地查看自己的手是否被沾上了油迹，父亲便判断此人不可深交。一双手，让父亲领会了人情世故。
　　 后来，我为着生计开了几年商店，便多了与人接触的机会，虽不像父亲那样通过握手洞察人情世故，但每个人的手的姿态还是落在我的眼里，我便会判断出此人的大致性格和处事风格。豪爽的人老远地朝我挥手并伴着响亮的招呼声。矜持的人，手也是中规中矩地从货架上慢悠悠地取下商品。傲慢的人，钞票随着手的扬起，便飘落在了柜台上。干净利落的女人，不会留着修长的指甲，指甲涂着彩绘翘着兰花指的女人，不是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日子的女人。男人若是也留着细而长的小指甲，我便丝毫看不出此人的阳刚之气。记得曾经看过一档相亲节目，一位女孩当场淘汰了心仪她的一位男孩，男孩不死心地追问何故，女孩言他细而长的小指甲透露着自私和自恋，绝不能嫁的。男孩傻乎乎地表示立马剪掉，然而女孩遗憾地告诉他，剪不掉的是品性。一双手，就是一个人无声的名片。
　　 我对故去亲人的怀念也是从手开始。记得幼时的外婆有一双干瘦细长的手。母亲说，这双手曾经抢回小舅的生命，在小舅刚出世时，因子女众多而无力抚养，家人准备丢弃他，而外婆用她瘦弱的手将小舅紧紧抱在怀中，最终谁也没能从她怀中抢走小舅。庆幸的是，外婆这一抢不仅抢回了小舅的生命，也抢来了自己晚年的幸福。外婆的晚年因病卧床多年，三个舅舅抓阄来决定外公、外婆、外太的去向，本是抓到外婆的二舅觉得外婆无用，便死活不要，于是憨厚善良的小舅便换回家来。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然而小舅一家始终尽心服侍外婆，所以我记忆里的外婆脸上总是挂着满足幸福的笑容。当我随母亲去看望她时，她总是一手拉着我，一手伸入枕头下摸出些糖果来，然后慈爱地看着我围在她身边嬉戏。
　　 我年幼时，曾祖母已经很苍老了，但仍然时常被她牵着手去看她的小女儿，也时常煮些鸡蛋塞到我的手里，她对我的爱从不挂在嘴上，却从手上传到了我的心里直至今日。在她油尽灯枯的前一月，已去外地读书的我被母亲牵着去看望她，此时的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耳朵也背的很厉害，母亲告诉我，她已经失去了对所有亲人的记忆。然而母亲试着大声告诉她我回来了时，她一把便抓住了我，再也不肯松开，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嘴里喃喃念道着我的名字，她的一双手已经干瘪地如同枯枝，却在这一刻显得有力坚韧。我再一次感受了曾祖母对我深沉的爱。一旁的母亲奇怪地自语，不是谁也不认识了么，为什么偏偏记得你呢。我泪眼模糊，因为曾祖母的手上有着我的记忆。
　　 比起曾祖母来，祖母就显得冷漠多了。记忆里她对所有的子孙都是一样的视而不见，幼时的我从没见她对我和蔼地笑过，也从没感受到她一丝一毫的慈爱。她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永远窝着漂亮的发髻，衣服也是永远的纤尘不染，甚至一个皱褶也不许有的。所以，我们这帮孙子辈的淘气包也是永远也近不了她身的。我一直以为她会永远地冷漠下去。但在祖父去世以后，孤独地她总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朝门外望，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一天，在外地读书的我回到家乡，听母亲的吩咐去看望她，在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睛顿时有了光彩，她站起身来伸出手臂迎接我，意外的我第一次被她的双手紧紧揽在了怀里，而此时的我，望着比我矮小的祖母，心里所有的怨埋郁结都已经烟消云散，晚年的祖母，终于用一双手展示了她对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