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客老王

摘要：每当西瓜上市，我就想起了瓜客老王 每当西瓜上市，我就想起了瓜客老王。
　　 老王是山东人，四十多岁，是个专门务西瓜的。他来我们生产队时，只带了把瓜铲子，夹着一卷薄薄的被子，头上扣着顶旧草帽，风尘仆仆的。那时候，生产队没有什么经济作物，一年两料，除了苞谷，就是麦子。于是，生产队把河滩那片种不成庄稼的沙沙地包给了老王。那片沙地已经撂荒多年了。
　　 当时说定：卖瓜的钱，二八开，生产队占八成，老王占两成。
　　 老王是个很勤快的人——少有的勤快。西瓜出苗了，他几乎每天都要浇水。不远处有井，也有水泵，但是他不用。因为大水灌田，瓜苗小，会淹死的。于是，每天一大早，他就挑着两只大木桶，一桶一桶地把水从井里提上来，一勺子一勺子地给瓜秧子浇。十多亩瓜地，近万棵瓜秧子，等他浇完了地，已经日过午了。天天如此，每顿饭都是胡乱凑合着吃。肩膀压得红肿红肿的，两手经常拔水，都结了厚厚的茧子。但他不敢怠慢，一勺子水都不敢耽搁。
　　 下雨了，该可以歇歇吧。但是一到雨天，他就发熬煎。西瓜喜晴，雨下多了，不长新叶，还黄秧，有时闹霉斑病。因此一到雨天，他就坐不住了。一会儿出来望望，一会儿出来望望。见到路上有人就问：听天气预报了没有，啥时儿就晴了？真是“心忧炭贱愿天寒”啊！
　　 记得一天晚上，又是下雨又是刮风。务瓜的人都知道：压了秧的西瓜，最怕的就是刮风。大风过后，理得顺顺的瓜秧子，就成一团乱麻了！要把他们理顺，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如果不及时理顺，瓜秧上的龙须就会互相纠缠在一起，没办法清秧了，这一料就没指望了。
　　 那一晚，他瓜庵子上的篷草也“茅飞渡江洒江郊”了！衣服湿了，被褥也湿了，但是他哪管这些！一大早，他就穿了件还滴着水的背心，在瓜地里忙活开了。他饭也顾不上吃，月亮底下，还在地里侍弄着。
　　 西瓜上市前，是最忙活的季节。这时候，所有的獾都出窝了，它们是专门来糟蹋西瓜的。晚上，你仔细地听：喳喳…喳喳…这是獾咬西瓜的声音。这些獾吃的不多，但糟蹋的不少。它们咬一口，瓜没熟，就去咬第二个，第三个…不大工夫，就能糟蹋十多个！天一黑，老王就提根棍子，在瓜地转圈圈，他大声吆喝着，有时还放炮。
　　 獾偷瓜，人也偷。当然，过路的人口渴了吃口瓜，那不算偷。有时候，老王在地里干活，看见路上有人，就主动招呼他们过来乘乘凉，吃口瓜。最难对付的是我们这些野孩子，暑假刚放，我们就行动了。偷瓜的时间选择在午饭过后。老王忙活了一晚上，正在睡午觉。我们便三个一团，五个一伙，从苞谷地里爬进瓜地。像屎壳郎滚蛋子一样，摘一个，从地里往外滚一个。滚得差不多了，我们就拿出割草的镰刀，卸下镰刃子，开始杀瓜。——杀一个，没熟，扔了；又杀一个，还是没熟，扔了。我们一边杀瓜，一边骂老王：这个老不死的，务了些啥瓜嘛，净是些白瓤，没一个熟货！
　　 有一次，我们骂得正起劲儿，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伙儿：抬头一看，老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我们慌了手脚，刚想跑，老王扎了个“大”字势，把我们堵住了！有几个都吓瘫了！于是，我们像是一群小俘虏，乖乖地排着队，被他带到瓜庵子去了！
　　 瓜庵子有一条绳子，是老王提水用的，这不，成红绳子了！有几个开始求饶：王叔，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老王什么也不说，操起西瓜刀！这下子，我们全都吓懵了！老东西这么狠，要剁我们的手指不成！我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地把双手背在身后！
　　 老王并没有绑我们，也没有剁我们的手指头。他用餐巾布拭了拭西瓜刀，一边切西瓜，一边招呼我们过来吃：“你们这些小娃娃，这么热的天，出来割草挣工分。割草好啊，可不能糟蹋叔的瓜啊！你看看，你们摘了这么多的瓜，都是生的，多可惜啊！以后要吃瓜，到叔的庵子来，你们能吃多少！你们能吃多少！
　　 他看着被我们糟蹋的那一大堆西瓜，眼角都湿了！
　　 ——瓜是甜的，但我们的心却是苦的。吃了半天，都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第二年清明节刚过，老王又拿着他的瓜铲子来了。这一年，他没有那么幸运。西瓜成熟前的半个月左右，下了一场冰雹，所有的西瓜都被砸烂了！这一年，他没有挣一分钱，我们生产队也没了收入，劳动日值也由去年的八毛钱变成了常年的一毛五分钱。
　　 下冰雹的第二天，老王就拿着他的瓜铲子，背着他的铺盖卷儿回家了。我们队的社员，张家五毛，李家一块的，一共凑了三十多块钱给老王做盘缠。他千恩万谢地，含着泪回家了。
　　 第二年清明节过后，老王没有来；又过了一年，老王还是没有来。
　　 老王怎么还不来呢？他到底怎么了？直到现在，我们村的人还常常念叨着。
　　 2014/06/28追记于终南镇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