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的家事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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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子将烟袋锅照着炕沿使劲磕了几下,那火星和灰沫子就纷纷扬扬落了地。日影里,便有很多稻虱子在跳舞。“娃他妈,咱闺女也不是拿不出手,怎么着她嫁人咱做爹娘
摘要:翠莲才四十岁,棺材寿衣都是现整的。根子去乡里买了一口现成的松木棺材,殓了翠莲。根子觉得翠莲从三十里铺子嫁到张家,就没有享过一天福,上山下田掏猪粪收庄稼,什么累活脏活都干,苦哈哈的日子,几年的光景里,为了给家里添置点财米油盐钱,给出嫁的闺女做被褥,为人织暖壶罩儿,被罩儿,五冬六夏从不曾停歇过。原先,翠莲那白嫩嫩的皮肤,和小手变得粗糙,手掌心还结了硬棒棒的老茧。一碰都咯人。
想起这些,根子就心疼,和小丽来到老婆坟前,摆好了供品,小丽磕了三个头,将供品洒在坟前,根子点燃了一炷香,燃着了烧纸,根子害怕小丽心理承受不了,不敢当着女儿的面儿哭,就打发小丽先回去,小丽觉得爹今天不对劲儿,嘴上答应走了,躲在不远处看着爹的一举一动。
根子边哭边用手扒着土地,“老婆啊,你活着时,没吃上好的没穿上好的,又没捞着进族坟地,我愧对你啊,你要是有灵性,就把我带走吧,呜呜呜……。”头顶上一群倒霉乌鸦聒噪着飞向别处,根子哭够了,哆哆嗦嗦掏出怀里藏着的敌敌畏,“翠莲,我要去你那里陪你了,小丽也在一天天长大,就让她到她外婆那里去吧。呜呜呜……我一个大老爷们,啥也不是,连自己个老婆进不了祖坟都摆不平,你说说,我活着还干啥?"
根子将烟袋锅照着炕沿使劲磕了几下,那火星和灰沫子就纷纷扬扬落了地。日影里,便有很多稻虱子在跳舞。“娃他妈,咱闺女也不是拿不出手,怎么着她嫁人咱做爹娘的也要赔点嫁妆。唉!”
从线板子上抽出针准备缝裤子的根子的女人,玻璃花子照着光影,将那根长长的黑线穿进针眼里。她的右眼生着玻璃花儿,基本上看不清东西,只有左眼还有点光。“我说根子,不是我多嘴多舌,如今个嫁闺女,谁还配送嫁妆?小丽在外面闯荡了好几年,横竖也该攒点活儿,却两手空空回落了 ,说不出口儿?不是我这个做后娘的心黑,你想想,小丽找个二婚头,还拖油瓶,你不给他往死里要彩礼,你能饶了他?把个水光溜滑的女子嫁给那熊塞!”
根子朝里屋望了望,生怕闺女听见玻璃花的话。玻璃花偏偏提高了声调说话,就是故意让小丽听见的。根子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前妻十年前的脑溢血趴了烟囱,根子埋葬了老婆子,也琢磨着没啥活头,敌敌畏都准备好了,要在老婆子的坟前喝毒药死了,陪老婆子去,那时候,小丽才刚十三岁,读初中。娘撒手不管她和爹了,小丽也没心思读书了,就下来了。给爹烧火做饭,爹去屯子里谁家打个零工挣点钱,这样也是讲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样烟囱冒青烟,别人家吃肉喝酒,自己家苞米粥咸菜疙瘩。根子也知足了,只要不饿死就行。烧娘的头七那天早上,小丽起的早,都说早七晚周年,这是山里的习俗。小丽下厨房,烧了五样菜,一碗落花豆腐,五月嘛,槐花炖在豆腐里香喷喷的,娘在世时,一到五月槐花开的季节,就买了大街上老马家的豆腐,将槐花上沸腾的水里一烫,炖豆腐吃,可好吃了。娘就得意这一口。一碗辣子炒鸡蛋,一碗荷包蛋,一碗西红柿汤,一碗烤鸡腿,这是娘的最爱。供品整理好了,码在一只干净的竹篮筐内,爹就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柱香,一沓纸,还有一盒火柴。“走吧,早七晚周年,你娘盼着呢。”爹的眼圈通红,小丽也想哭,还是憋了回去。小丽不能哭,一哭爹准哭。
父女两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上了山,老婆子的坟地不在祖坟,根子对此很愧疚,没有说服族长,让老婆子进入张家祖坟,族长张大瘪嘴说:“祖坟里不能要横死的人,你家翠莲属于横死。”根老汉当时手都气得直哆嗦,整个身子像筛糠:“大哥,俺家翠莲是病死的,咋说是横死的?做人要讲点理啊,否则九泉之下的翠莲也不会让咱安生。”
“哈哈……根子,你搞清楚了,你家翠莲今年才四十,就嘎巴死了,一旦进了祖坟抓替罪羊,出了事儿,你担当得起吗?”张大瘪嘴是村长也是张姓家族的族长,说话有权威,他的话就是圣旨。张姓家族的人敢怒不敢言。你要是顶撞他,他想方设法给你小鞋穿,惹不起。土皇帝。根子就差没给他跪下,估计这种人,即使跪下也不会给你开绿灯。根子就觉得难受,老婆子才壮年就匆匆奔了奈何桥,那颗心就像被刀子捅了无数个窟窿。根老汉就想到了死,陪翠莲去。活着时,根子和翠莲从没红过脸,翠莲人长得漂亮,手儿也巧,绣花做鞋垫织毛衣毛裤,屯子里很多女人没事的时候,都来翠莲这儿,翠莲就耐心的教她们织毛衣毛裤,绣花等针线活儿。翠莲人好,谁来了都一视同仁,瓜子,水果,鸭梨花生松子都拿出来给她们吃,根子埋怨过翠莲别实心眼,因为,自从女人们来串闲门子,家里不是丢一把剪子,就是一只酒盅,或者是几元钱。都是小小不言的东西,所以,翠莲也没吱声,认为,自己对她们这么好,怎么可能偷她的东西呢?直到根子那天给女儿小丽堵在家门口,因为翠莲又发现自己早晨放在暖壶盘子里的一枚银戒指没了,这枚银戒指是昨晚根老汉的意思,试试看看是谁偷了翠莲家的东西。好几个女人,当面儿又是羊倌又是戏,哪个也不像是三只手,在翠莲的眼里,他们都是好人。翠莲当时还担心的说:如果是一场误会,以后邻邻居居见面咋说话?”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逮着了,让大家知道知道,日后提防着。”
周末,小丽也放假,日上三竿时,女人们陆陆续续来了,还是昨天的几个女人。她们手里打着毛衣,嘴里说着家长里短,快中午的时候,张三家的说要回去做饭了,她抬起屁股就往外走,根子在外地向翠莲使了个眼色,翠莲一查,果然,放在暖壶盘子里的银戒指不见了,根子堵在门口说:“对不起了各位,银戒指不见了,头几天,俺家的剪子,小酒盅还有几十元钱也长了翅膀没了,今天,我就想弄清楚,谁是三只手。”
女人们立即不乐意了,这是啥事?搜身啊?“根子,告诉你,我实话说了,如果你们在老娘身上搜不到东西,可别说我上法院告你们诬陷!这叫啥事?啊?看来串门子没好处,是非多,嫂子大娘们这以后哇,可得长个记性,不能串门!根子,你听真真的,乡里乡亲的,谁都不想挠破脸皮,你搜还是不搜?”
根子吧嗒了一下嘴:“搜!遇到不是人的,断了也罢。小丽和翠莲动手啊?看什么玩意?!”
老实的翠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过来说:“对不住,各位,我也是没办法,我真心实意对你们,你们不该算计我啊!”
当翠莲和小丽一个一个的搜了女人们的身,没有搜出丢失的银戒指,张三家的老婆子,不让劲了,冲着翠莲破口大骂,“你这个人也真是的,没有证据就乱搜身,知道法律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去告你,你就要蹲拘留?!”
其他几个笑嘻嘻的说:“翠莲啊,既然没搜到,我们也该回去做饭了。”几个女人要走,根子只好将身子闪了闪,几个女人面带着微笑走了,最后的那位张三的老婆,照地上砸了口痰:“呸呸呸,以后哇,你家屋疤打井,锅后开门吧,没人来。”
女人们都走了,翠莲也纳闷,那银戒指明明在暖壶盘子里放着的,出鬼了?被孤魂野鬼拿去了?这世上哪来的鬼?夫妻俩都在发闷,就听小丽喊了一声,“妈,你看,在这里!”随着小丽的喊声,翠莲和根老汉看到小丽手里的那枚银戒指正是自己丢的,“你在哪里见到的?”
“妈,在院子里。”翠莲分析过了,是谁偷了银戒指后,害怕翠莲和根子搜身,灵机一动扔在了院子里,也就是在翠莲和小丽母女俩搜他们身的时候,扔的。
从那以后,翠莲家再没人来串闲门子,走在大街上,见到翠莲也只是打打招呼,翠莲很后悔,不该大动干戈,伤了乡亲之间的那份和气。可是已经晚了。就在翠莲那年秋天患了脑溢血,溘然长辞后,当天,乡亲们还是来了,女人们也不计前嫌,捆着围裙,衣襟上别一块红布辟邪,在死亡面前,人和人之间就没有了隔阂。支大铁锅,挂大喇叭,劈柴挑水,人人都很自觉。只是,族长张大瘪嘴,不让翠莲进张家祖坟,这件事引起了争议,毕竟翠莲是病死的,不是喝毒药死的,也不是出车祸。凭啥不让翠莲进祖坟?问题是众人的呼声再高,也抵不过张大瘪嘴的一句话。
翠莲才四十岁,棺材寿衣都是现整的。根子去乡里买了一口现成的松木棺材,殓了翠莲。根子觉得翠莲从三十里铺子嫁到张家,就没有享过一天福,上山下田掏猪粪收庄稼,什么累活脏活都干,苦哈哈的日子,几年的光景里,为了给家里添置点财米油盐钱,给出嫁的闺女做被褥,为人织暖壶罩儿,被罩儿,五冬六夏从不曾停歇过。原先,翠莲那白嫩嫩的皮肤,和小手变得粗糙,手掌心还结了硬棒棒的老茧。一碰都咯人。
想起这些,根子就心疼,和小丽来到老婆坟前,摆好了供品,小丽磕了三个头,将供品洒在坟前,根子点燃了一炷香,燃着了烧纸,根子害怕小丽心理承受不了,不敢当着女儿的面儿哭,就打发小丽先回去,小丽觉得爹今天不对劲儿,嘴上答应走了,躲在不远处看着爹的一举一动。
根子边哭边用手扒着土地,“老婆啊,你活着时,没吃上好的没穿上好的,又没捞着进族坟地,我愧对你啊,你要是有灵性,就把我带走吧,呜呜呜……。”头顶上一群倒霉乌鸦聒噪着飞向别处,根子哭够了,哆哆嗦嗦掏出怀里藏着的敌敌畏,“翠莲,我要去你那里陪你了,小丽也在一天天长大,就让她到她外婆那里去吧。呜呜呜……我一个大老爷们,啥也不是,连自己个老婆进不了祖坟都摆不平,你说说,我活着还干啥?”
根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敌敌畏的瓶塞,举起来,闭上眼要往嘴里灌,突然啪的一下,敌敌畏瓶子骨碌到很远的草坪里,“爹!你这是干什么呀?难道你不管女儿了吗?妈才刚走了,你就忍心丢下我不管?!爹……呜呜呜。”小丽紧紧地抱住了根子,“爹 ,你这样不负责任的走了,当初就不该生下我!你太自私了!”根子悔恨至极,小丽的话让自己汗颜,是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小丽还小,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啊!“好了,小丽,爹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别哭了,咱回家吧。”
小丽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邻居们看着小丽可怜,都给她出主意,让根子送小丽到乡里的发廊学一门手艺,正好张三的女儿雪梅在乡政府旁边开着一家静静发廊,张三老婆不计较那次,翠莲和小丽还有根子搜身的不愉快,让雪梅收小丽为徒,两年后,小丽出徒了,这时候的小丽很想到城市看看,闯一闯。根子只好放行。小丽走的那天,根子跑到老婆坟前坐了很久很久,翠莲死后,根子就把翠莲生前的照片放在枕套下面,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和翠莲说着悄悄话,张三老婆想着要给他张罗一个女人,怎么着也有个伴儿。根子拒绝了,根子说:“我穷的只剩下卵蛋那一两肉了,把人家娶回来跟着我遭罪啊!”
张三老婆将个大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扯着公鸭嗓子说:“哈啊哈哈……你说,女人图啥?还不是图你长个逑?根子啊,这事儿,我肯定给你办,你就瞧好吧。”
根子也没当回事,还是将日子过得慢吞吞的。开春儿,根子到乡农业站,买了一个香瓜品种,决定种香瓜,说干就干,根子找张三帮忙,中午让张三老婆帮着炒菜,喝两盅儿。土地打罢垄,根子就把香瓜种到地里。瓜苗出了后,根子将瓜苗伺候的很细心,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小瓜,根子在瓜地里盖了一个窝棚,张三老婆那天,神神秘秘的来到瓜地,告诉根子,女方来了。不过,要根子有个心理准备,根子说:“准备啥?难道她会杀人?还是三头六臂。”张三老婆吐了吐舌头,说:“湘云吧,哪里都没挑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男人嘎巴得急病死了,撇下她和儿子,如今个儿子都读大学了,这女人不简单,一个人将儿子供到了大学,马上该毕业了,就是有一点,右眼睛从小和她弟弟玩耍,被她弟弟用剪子戳瞎了,长了一层玻璃花。”
根子的心一沉,有点不舒心,玻璃花子,和这样的女人晚上在一起睡觉多么可怕?张三老婆说:“呸呸呸,你个熊塞样,你还想找啥样?啊?三嫂子我嘴皮子磨亮了为了啥?你给我一针一线了吗?啊、我还不是为你好吗?你说这乡里乡亲的,我几时对不起你们?你家翠莲死了,我又是米又是面,端到你们家,如今个看着你孤孤单单,想把我娘家侄媳妇介绍给你,你个倒霉样还磨磨叽叽的,我走了,老娘不伺候你了!”
根子追了过来:“哎哎哎,嫂子,我也没说不要啊?你得让我想想吧?”
“想你个头,你再耽搁,我可要把我侄媳妇介绍给别人!”
“好好好,听三嫂安排。”
玻璃花子和根子在张三家见面时,根子就不看好,那玻璃花眼就像罩着一层雾,个子也不高,皮肤黑黢黢的,哪一点也赶不上死去的翠莲。可是,这玻璃花眼会来事,她看中根子了。这就没法子了,根子也不好意思拒绝,就说处处看吧。
张三老婆说:“看你那怂样,你以为你现在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啊?还处处看?赶紧的张罗把湘云娶回家,不然,他们屯子里的老光棍子可要抢了。湘云,你今个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啊,根子,也就是你,要是别人,我才不给做媒呢。湘云你对根子有啥要求就说吧,也不是外人。”
玻璃花眼说:“咱都老半口子了,到一堆就是图过日子,我也不要你多少钱,但也不能一毛钱不给,显得我没人要似地,你就给我四千块吧,四平八稳,这个数也吉利。”
根子想想也是,总不至于一毛不拔做铁公鸡吧。就点了头,隔天就把彩礼送给了在张三家住了一宿的玻璃花眼。
玻璃花眼将这钱转身去银行打给了上大三的儿子,告诉儿子,她把自己嫁出去了,儿子毕竟是现代大学生,思想开放,对妈妈的改嫁也很支持,玻璃花眼如鱼得水,住进了根子家,做饭洗衣下瓜地打药什么都干,根子呢,也慢慢接受了玻璃花眼。
但是,小丽接受不了。小丽从外面回来,见到玻璃花子后妈,就走。也不在家住下。玻璃花眼也不生气,根子倒是戳不住了,玻璃花眼勤劳能干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想咋样?问题是这个后妈不好当。小丽在外面打工就不想回家。根子对女儿的关心也是慢慢减少,直到小丽在酒店做了三陪女,被人欺骗到传销窝点,差点没回来。幸亏,玻璃花眼将此事告诉儿子大勇,大勇向公安机关报了案,才端了传销窝点,小丽得救了,却没有一声谢谢。后来这小丽重操旧业,在酒店卖淫,恋上了吸毒,根子知道后,让大勇找人将小丽送到了戒毒所,半年后,根子来城里的戒毒所,把小丽接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