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保安

一
　　 夜深了。深蓝色的夜空稀稀拉拉残留着无数颗不知疲倦的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几片白云，像漂浮在大海里的帆。县城进入了温柔的梦乡，汽车声，人声，还有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渐渐稀疏，终于平静下来。
　　 县城边缘的阳光花苑小区，此时也静悄悄的。幢幢高楼都沉睡了，看不到一丝亮光。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二声蛙鸣，像一声声古老的梦呓。风轻轻地摇动树叶，摇落一首首碎碎的催眠曲。散布在小区各个角落的路灯，亮着昏暗的光，让夜显得更加静谧、神秘。树底下的景光灯，用黄色、绿色、白色的光把一棵棵白天看起来珍贵、美丽的树变成了一个个怪物、魅影。
　　 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走来了一个人，穿着短袖衬衫，戴着大盖帽，是个保安在巡夜。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到处照着。来到8栋，保安进了门厅，返身用手电照了照楼前的树林，接着沿着楼梯，慢慢往楼上巡查。
　　 保安的身影刚刚在8栋楼梯口消失了一会，不知从何外忽然冒出了一个幽灵一样的黑影。黑影来到8栋楼下，东张西望了一会，一闪身，倏忽消失不见......
　　
　　 二
　　 天刚亮，阳光花苑就有一条消息不胫而走：小区昨晚又出现了窃案。
　　 早起的人们聚集在8栋前面，议论纷纷：
　　 “昨晚这贼真胆大，小李夫妻俩睡在床上，放在抽屉里的五千元钱就被偷走了。”
　　 “是啊，小李家住在11楼，这么高的楼不知他是怎么进去的，房门和窗户都完好无损。”
　　 “肯定是熟贼。小区的入口和地下车库入口都有保安守着，到处都安有摄像头，这贼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钱？”
　　 “保安？保安有屁用！进进出出的人，进进出出的车，他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贼？”
　　 “就是，保安都是做样子的，一点作用都没有。十天前12栋十楼被偷了三千多元，一个月前四栋16楼被偷了二千多和一些金货。这贼很内行，每次都是在主卧室下手。
　　 “唉，现在晚上都不敢睡着了。万一贼进来了，没偷到东西，被他们打一顿或捅一刀就不得了！”
　　 “是啊，看样子每次作案的贼不止一个，说不定是一个团伙，得防着点。”
　　 大家议论着，叹息着，个个忧心忡忡。一团阴云笼罩在阳光花苑小区人们的心头。
　　 这时，保安队长林小宝领着三个民警往8栋走来。走过众人身边时，林小宝逐一向认识的住户打招呼。他面色凝重，左手手指并拢伸到头上方——这是他激动时的招牌动作，又像敬礼，又像向人打招呼。
　　 林小宝和三个民警来到11楼小李的住处。小李夫妇请了假没去上班，在家等着民警。民警在小李家中到处查看、拍照。忙了一阵，领头的民警小王问小李：“你丢了多少钱？”
　　 “五千二百元。”
　　 “昨晚没听到一点动静吗？”
　　 “没有，昨晚我在小区2栋的楼下打牌，一直打到十二点多才回家睡觉，今早起床拿钱买早餐才发觉钱不见了。”
　　 “钱放在哪？”
　　 “抽屉里。”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是五千二百元？”
　　 “昨晚单位的陈旭还了我五千元，打牌时赢了二百元，打完牌点钱时，林队长还说让我请客呢。”
　　 林小宝忙接过话头：“是啊，是啊，我当时正巡查到2栋，见他们刚打完牌，小李在数钱，我就开玩笑让小李请客，还提醒小李钱不要露面，要小心。”
　　 小王转身问林小宝：“你们小区晚上都巡逻吗？”
　　 “是的，每晚两个人值班。一个负责地下车库，一个负责地面和楼上。”
　　 “昨晚谁值班？”
　　 “昨晚陈福生负责地下，我负责地上。”
　　 “没发现情况吗？”
　　 林小宝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走动一次，到三点多才睡，可就是没发现一点动静。这贼也真神了。是不是那些吸毒的干的啊？除了他们，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小王想了想，说：“这二个月你们小区发生了三次盗窃案了吧？”
　　 听小王这样问，林小宝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是啊，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贼，专门偷我们小区。”
　　 “走吧，去你们监控室看看监控录像。”
　　 小王临走时又转过头对小李说：“以后小心点，睡觉前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几个人从11楼下来，刚走出电梯，那些聚集在楼下还没走的住户见了他们，忙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打听：“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是熟贼吧？”
　　 “贼是怎么进去的啊？”
　　 “都怪你们这些没用的保安！”
　　 “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走，我们去找物业讨说法。”
　　 听到业主们的询问、指责，林小宝并不恼，他把左手手指并拢，伸到头上方，说：“各位老板，你们放心，派出所的同志一定会捉到小偷的。我代表所有保安向你们说声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会更加小心，让大家有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哼，如果让我碰到了那毛贼，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三
　　 林小宝陪着三位民警看了半天监控录像，可没看出一点可疑之处。监控有很多盲区，窃贼又似乎对小区非常熟悉，根本就没有暴露在摄像头下。而现场也没有留下一点有价值的线索，破案工作一时陷入了僵局。
　　 民警走了后，物业办开了一个会。会上物业办主任说小区业主们对保安工作有很大的意见。他对保安工作提出了很多批评和建议，要林小宝总结经验教训，加强巡逻，加强监控。林小宝都虚心接受了，还在会上做了检讨。
　　 回到保安的住处，已是中午了。林小宝感到很疲惫，陈福生给他送来了中饭，他也不吃，走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保安的住处就在小区的大门旁边，共三间房，二大一小。二间大的一间做值班室，里面有监控设备，还有一张床，是给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另外一间是大伙的宿舍。那间小的是林小宝休息和办公的地方。
　　 林小宝今年三十八岁，长得高高大大，满脸络腮胡子，和他站在一起，让人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压抑感。林小宝以前干什么工作大家都不太清楚，只听说他以前干过装修工，去年才来到阳光花苑做保安。他为人热心，很敬业，很能吃苦耐劳，得到了业主和同行们的一致好评，不到半年，就升任了保安队长。
　　 阳光花苑是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实行人车分流。里面是园林式设计，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环境优美。小区里留有消防通道；但禁止机动车驶入，只允许行人通行，所有车辆一律进入地下停车场。由于是新建的小区，入住率还不足百分之六十，很多房子正在装修，进进出出的人员非常复杂。林小宝上任队长一职还不足半年，小区里就发生了几起盗窃案和打斗案。
　　
　　 六月天气，房子里很闷热，虽然开着电风扇，林小宝的身上还是冒出了汗珠。
　　 林小宝睡得正香，朦胧中，他被外面一阵喧嚷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着拖鞋，提着T恤，冲出了房间。
　　 对面的商店门口，一个中年妇女正一边哭一边指着马路上一个奔跑的人喊：“抓住他，强盗，快抓住他！”
　　 马路边上聚集了一伙人，跟着中年妇女吆喝着，可就是没有人追上去。
　　 林小宝第一个反应是：对面商店的妇女遭抢了，或遭偷了。他不及多想，把手里的T恤一丢，拔腿追了上去。
　　 刚追出了三十米，林小宝一不小心，脚踢到了人行道的路缘上。“哎唷！”脚趾连心，林小宝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脚提起在空中甩了几下，单腿瘸了几步。咬咬牙，继续朝前追去。
　　 林小宝人高、体健，年纪轻，跑步快得很，不一会就追到了那逃跑的人身后。看看近了，他奋力一扑，从身后把那人扑到在地。
　　 很快，大家都围了上来，对倒在地上的人又打又踩。林小宝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坐到马路边。他的脚趾已经血流如注，可他顾不得擦一下，先掏出手机报了警。
　　 等警察把那人带走了，人们才想起坐在马路边用手指按压着脚趾头的林小宝。大家又把他围了起来，一个个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商店那个老板娘手里拿着一沓失而复得的钱，对林小宝更是感恩不尽。
　　 林小宝望着老板娘问：“刚刚是怎么回事啊？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哎呀，是这样的，刚刚那个砍脑壳的到我店子里来买烟；他要了一包高档烟，我就拿了一包给他，他给我一张百元钞。我找零钱的时候，他看了一下烟，说是假的。你们知道，我从不卖假烟，我的烟都是烟草公司来的。他让我换一包，还说柜台上的不要，要我重新拆一条新的。可能是我找零钱的时候让他知道了我放钱的地方；趁我转身拆烟，那砍脑壳的从柜台上探进身子，抢了我放在柜里的钱就跑。好几千元啊，这些天卖的钱没存银行，都在那！如果没有追回来，我也不想活了。这次多亏林队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现在坏人多，又很难分辨，以后要小心点，多留个心眼。”林小宝一边说，一边在裤袋里找着什么。
　　 “是啊，以后得十二分小心了。哎呀，林队长，你的脚受伤了！该死，为了我，把你伤成了这样。你等等，我马上到前面的诊所买点药给你包扎一下。”
　　 “不用了。”林小宝从裤袋里找出了一张卫生纸，随便往受伤的脚趾上一包，拿起地上的T恤，擦了一下身上的汗，站起身子就走。
　　
　　 四
　　 阳光花苑接二连三发生盗窃案，让业主们都提心吊胆。保安队长林小宝也急在心里，他三天二头到派出所打听案情的进展。当听小王说案子毫无头绪，没有一点进展时，他回到小区，对保安工作进行了重新部署。他说，派出所抓不到贼，我们自己就得抓紧防范。
　　 小区共有十几个保安。以前，保安是两班制——两人一组，分别负责小区大门、地下车库出入口和流动巡逻，分白天和晚上轮流值班——有几个保安就闲着没事。现在，林小宝在晚上和白天各增加了一组人巡逻；白天分上午和下午，晚上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四组人不间断的巡逻。这样一来，小区果然安全多了，这两个月，没听说有谁家被贼光顾过。
　　
　　 吃过中饭，林小宝和其他几位保安在值班室闲聊。男人们在一起聊天，除了吹牛，最后的话题一定会落在女人身上。先是小陈问林小宝：“林队，和你在一起快一年了，怎么从没见嫂子来看过你，你也从没回过家啊？”
　　 “离了！”林小宝的眉毛抖了一下，眼里有一道亮光一闪而灭。
　　 “离了？是你在外面找到新欢了吧。”大个张打趣地说。
　　 “去你的，以为像你这家伙，背着你老婆金屋藏娇，常常和菜市里那卖臭豆腐的骚娘们鬼混。”
　　 “咳...咳......”大个张闹了个大红脸，“我看你和那叫曾和平的装修工的老婆常常眉来眼去，肯定有一腿......”
　　 “这可不能乱说，开不得玩笑的......”林小宝的眼里又有一道亮光闪过，“你看我林小宝是一个好色之人吗？”
　　 “林队，嫂子很漂亮吧！”小陈依然抓住先前的话题不放。
　　 “还行吧......”林小宝停了一下，“离都离了，管她漂不漂亮。”
　　 “林队，你这么健壮，这么年轻，老婆又离了婚，怎么熬得住啊？”陈福生也来凑热闹。
　　 “呵呵......人只要心正，就不会有邪念。”林小宝瞪了陈福生一眼。
　　 陈福生经常和林小宝一起值班，似乎很怕林小宝，被他用眼一瞪，马上缩到一角，闭了嘴。
　　 “林队，听说批发市场那边的女人多。还有很多单身富婆，个个长得细皮嫩肉，而且屁股大，胸部丰满，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小陈眨眨眼，还做了个鬼脸。
　　 “是啊，是啊，陈队哪天带我们一起去。”其他几个立即附和。
　　 “你们少在这里贫嘴！都给我听好了，好好干好你们的本职工作，眼睛都睁大点，别让窃贼再在小区得逞。”林小宝一脸严肃地说。
　　 几个人正聊得起劲，值班室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大家奔出去一看，只见小区对面那个商店的老板娘正提着一挂点燃的鞭炮，她的男人手里则拿着一面锦旗。见林小宝他们出来了，老板娘忙丢了鞭炮，迎了过来：“林队长，那天多亏你出手相助，今天我特意来感谢你，给你送来一面锦旗。”
　　 老板娘的男人马上把手里的锦旗递给林小宝。林小宝接过锦旗，顺手递给了身边的小陈，说：“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太客气了。”一边把左手手指并拢伸到头上方。
　　 小陈接过锦旗，迎风展开，锦旗上是“一身正气，见义勇为”八个金光闪闪的字。
　　 旁边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拍手的是一些小区的业主和几个保安。
　　
　　 五
　　 林小宝得到了一面别人送的锦旗，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物业公司的头头知道了，破天荒的奖了林小宝一千元现金。大个张和小陈他们把锦旗端端正正地挂在值班室的正面墙上，林小宝每天上下班，总得往墙上多瞧几眼。
　　 这一件事多多少少抵消了小区接二连三失窃的负面影响。林小宝当然是喜上眉梢，工作起来也更加卖力了。
　　 可没想到这天出了一件怪事，挂在值班室的锦旗不见了。
　　 这事太蹊跷了。值班室二十四小时都没离开过人，这锦旗怎么会丢呢？再说谁会拿走一面锦旗呢？是窃贼吗？可为什么这窃贼别的东西不偷，偏偏要偷一面锦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