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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歌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6-27 阅读: 82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知青们来到一碗水时,已是日中。那个叫马强的,举着红旗,背着挎包,雄赳赳,气昂昂,走在队伍最前,一进村口,马强就跳起来,像是回到故乡了。跟在马强屁股后头

摘要:几个知情来到一碗水,听到一个女鬼唱歌,……
   知青们来到一碗水时,已是日中。那个叫马强的,举着红旗,背着挎包,雄赳赳,气昂昂,走在队伍最前,一进村口,马强就跳起来,像是回到故乡了。跟在马强屁股后头的,是鲁威,鲁威本来分在梯子岩,可马强硬把他要了过来。马强说:“梯子岩有啥子好的,一梯子的岩头!”鲁威说:“一碗水又有啥子好的,就只有一碗水!”马强狡辩:“哪怕只有一碗水,也总比没有水的强!”其实,马强要来一碗水,不为这个,他是在分配名单上发现了姚淑芬。姚淑芬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一张瓜子脸,两弯柳叶眉,不知爱煞了多少男人。鲁威自然知道马强的心思,但他不敢说出口。鲁威知道,马强好面子,虽然他爹是老红军,但他从不以红色太子自居,谁要是当他的面说他仗他爹的皮皮,他就会翻脸,不认人。鲁威知道为啥,因为他妈,他妈是被他爹硬娶回家的。他爹一脸的麻子,麻子白白的,外号就叫白麻子。而他妈是县里的校花,出嫁时年仅十八岁,一见白麻子就想跳河,最后没跳成,被他爹一把抱住了!后来他妈就怀了马强。小时候大人们爱惹马强,说他爹是霸王,爱抢人家婆娘。马强一直抬不起头来,心里很委屈。长大后,马强知事了,从此恨死了他爹。但是这些事,只有鲁威知道,可鲁威从不对别人说。
   来到村口时,只见一个人,涎口水长流,傻傻地望着他们。他身边蹲着一条灰麻灰麻的花斑狗,正汪汪地朝他们吠。傻小子就拍了拍小狗的头,那狗就不叫了。这时,来接他们的民兵营长走上前去,对那傻小子说:“廖二狗,把你麻花牵开!莫吓着人了!”知青们这才知道,那傻小子叫廖二狗,那小狗叫麻花。但他们不知道廖二狗,是因为麻花才叫二狗子的呢,还是麻花因为廖二狗才叫麻花的。没有人理会。他们进村了,住进了大队部。这个廖二狗,也跟在知青屁股后头,就像只跟屁虫,甩都甩不掉。
   每天里,知青们一起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廖二狗和麻花。廖二狗和麻花喜欢知青,但知青们却不喜欢他俩。知青们不喜欢,是因为廖二狗邋遢,鼻涕一把,口水一把,眼屎一坨一坨的,挂在眼角,让人感到恶心。一凑进来,马强就会吼:“走,走,走!有啥子好看的!”他们怕廖二狗撑他们饭吃。廖二狗却不走,依旧傻傻地笑着,样子很憨。这样的时候,姚淑芬就会走开,说:“马强,鲁威,你们把他支走,我看了恶心,卡(吃)不下饭!”马强好表现,就撵廖二狗走。廖二狗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依依不舍。一天,正这样子撵他的时候,廖二狗大姑回娘家了,正巧碰上。他大姑说:“撵人不上百步,你咋这样子撵人哩!”马强说:“看见他,我们卡不下饭!”他大姑脸一木,说:“二狗,咱们回家!”
   廖二狗跟着大姑回家了,麻花也跟着一同回家。其实,廖家过去是大户人家,清末的时候才开始败落,到了廖二狗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有人说廖二狗其实不傻,是装傻。只有他大姑知道,廖二狗是想女人想傻的。据说有一年月夜,廖二狗在井里舀水,看见一美女路过,他水也不舀了,就跟着美女走,不想走进了一片坟地里,那美女不见了,他就变傻了。都说廖二狗中了邪。中了邪的廖二狗,从此傻傻的,憨憨的,再也不清白了。如今见了美女知青姚淑芬,廖二狗当然会天天守在这里了。可是廖二狗不知道,马强也喜欢美女姚淑芬,甚至比他都还要喜欢。
   廖二狗回了家,一转眼就不见了。他大姑找来的时候,廖二狗又在老远老远地望着知青们。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知青们也不再讨厌廖二狗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年三伏天,廖二狗把知青们带到了一个山洞里。那山洞叫佛洞,洞壁上刻满了人形。洞里还有一个潭,叫佛潭。潭很深,深不见底,过去喂(溺)死过一个姑娘。可姑娘的阴魂不散,每年都要出来唱山歌。过路的人都听见过,很害怕。所以没人敢独自轻易地进洞去。只有廖二狗例外,他敢。因为他喜欢听女鬼唱歌。唱鬼歌。人们都以为廖二狗的魂魄被摄去了。而这天,民兵营长见他们从洞里走出来,大惊道:“你们也敢在那里洗澡?”马强说:“那个潭水好凉快,真是个洗澡的好地方!”马强那时自然不知,那个潭喂死的姑娘,正是民兵营长过去的未婚妻。而民兵营长多年不娶,就因为他还怀念着人家。这一切,知青们当时自然不知。民兵营长说:“这里闹鬼,你们晓得不?”几个一听脸都吓青了。马强喃喃地说:“闹鬼?闹啥子鬼?”民兵营长说:“一个姑娘在潭里喂死了,据说潭里有娃娃鱼,变成精了!一见美女就吃掉!”吓得姚淑芬一声大叫:“妈也!”就赶紧躲在鲁威身后。鲁威感到一股子凉气,嗖地一声从洞中涌出,顿时袭遍全身。民兵营长说:“今后你们不要再来了!这里阴气重!你们可不要不信邪!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马强则木着脸道:“都是廖二狗带我们来的!”民兵营长说:“廖二狗?廖二狗的话你们也相信?哼,你们晓得廖二狗为啥傻的吗?他是因为看见了乖姑娘,夜里走进了坟地,从此就变傻了!他是个花痴,你们晓得不?”几个顿时吓得一脸青,连大气也不敢出。
   到了夜里,几个知青再不敢出门,感到无聊时,就想起了廖二狗。他们觉得有廖二狗在,就什么也不怕了。所以那时候,廖二狗就成了他们的守门神,天天夜里都守在门外边。姚淑芬也不敢出门解手了,就想买一只夜壶。一天,她叫上廖二狗,就去赶场了。场是湖南的场。当时,一碗水属于石堤公社,石堤没有集市,买东西都要去湖南的明溪。从石堤到明溪,不过五公里地,两省交界处有一卡门,属于明溪管辖。卡门是道石门,是川东入湘西的必经之地。明溪号称一脚踏三省,一脚可以踩遍川湘鄂边界。卡门边有一寨子,叫二梯岩,民国时,这里出过三届汉戏科班,远近闻名。廖二狗大姑就嫁在这里。来到二梯岩时,廖二狗忽然说肚子饿了,其实他是想去大姑家,看大姑。姚淑芬只好跟了去。那是一栋窨子屋,三进深,过去是大地主府邸,解放后分给了贫下中农,住进了四五户人家。他大姑住二进的东头。这时一见他们,他大姑一怔,就对姚淑芬说:“傻丫头呃,你脑子出了啥问题,也敢跟他一个人出门?”姚淑芬不明白,懵懂地问:“他大姑,哪样不能跟他出门?!”他大姑说:“你个妹子家家,就不怕他路上非礼你吗?”姚淑芬好笑:“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啊!”他大姑就问:“你是和他去赶场?”“可不是么,”姚淑芬嗯了一声道,“我夜里害怕,想买个夜壶,又怕人笑话,就叫上二狗了!”明白是这么回事后,他大姑又说:“也好,我也去赶场,我给你买回来!”三个人就去了明溪,把夜壶买了回来。
   有一天,知青们打牙祭,姚淑芬吃得不好,闹肚子,夜里又不敢起来,就拉在了夜壶里。粪便奇臭,姚淑芬一夜都没有睡着。一早起来,马强和鲁威感觉屋里有股怪味,奇臭,鲁威就说:“肯定死了耗子!”马强就瞪了他一眼。鲁威意会,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拍了拍嘴巴,闭上不语。因为四川人有个共同的外号:川耗子。湖南人湖北人都这么叫。所以说死了耗子,就是在咒自己死。这话不吉利,鲁威自认倒霉。于是到处去找。两人简直翻了个遍,一个旮旯也没放过,却连只死耗子也没找到。待大家上工后,姚淑芬便悄悄溜回房,对跟在她身后的廖二狗说:“二狗子,你来把夜壶倒掉!”廖二狗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好臭!”姚淑芬也捂着鼻子,说:“不许说臭,你个榆木脑壳!”廖二狗傻笑,又讨好道:“好……好香!”便一手拿夜壶,一手捏鼻子,一溜烟跑进了男厕所,把夜壶里的东西倒掉了。然后又把夜壶拿到沟里去洗。他闻了闻,见没有异味了,又才把夜壶拿进屋来。
   之后,廖二狗就经常出入姚淑芬的房间了,帮她倒夜壶。这一举动,让马强很生气。马强觉得,廖二狗抢了他风头,接近了他心仪的女人,心里有气,窝着火。这一天,他把廖二狗叫到一边,不问青红皂白,一拳击在他鼻梁上,顿时血花四溅。廖二狗倒在地上,撑开手,恼恨道:“你为啥子打我,老子又没惹你?”“你没惹我?”马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龟儿子,你天天往女人房间跑,你想干啥?你说!”廖二狗说:“我去倒夜壶!”马强一怔,不明白啥意思,就问:“倒夜壶?倒啥子夜壶?”廖二狗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说:“倒夜壶就是倒夜壶,还有啥子夜壶!”马强似乎明白过来了,又问他:“哪个叫你倒的?”廖二狗偏着脑袋,不屑一顾:“是姚姐叫我倒的!咋样?”见是这样,马强不再生气了,脸上渐渐恢复了原色。但是麻花在他身边老是嗅,马强一脚就踢了过去:“嗅啥子嗅!老子也是你好嗅的?没长眼睛的东西!”麻花就“咹咹”地叫着,跑开了。马强也扬长而去。
   这一年,民兵营长要结婚了。结婚前他带廖二狗来到佛洞,想给喂死的未婚妻烧一炷香,告之她一声,免得她在阴间里生气,怪罪于他。一路上,他让廖二狗帮他背冲锋枪,他只提着一叠香纸、三根蜡烛。麻花跟随而来,串前串后,一路串来串去,一点人事不知。民兵营长也不生气。其实,麻花也不小了,都长成大母狗了,也到该发情的时候了。因此寨上的狗,会不时地凑上前来,嗅一嗅它的屁股。这时,只要廖二狗一声大吼,那些公狗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远远地逃遁。它们知道廖二狗的厉害。有一次,一只大黑狗正在舔麻花的臀部,被廖二黑一棍子打过去,只差打断了腰,在家躺了足足半年,又才四处走动。这次也是一样,见廖二狗背着民兵营长的枪,公狗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时地朝山洞吠两声,却不敢靠前。佛洞离寨子只有三里地,罩在一处岩沿下,藤蔓葱茏,流水潺潺,十分隐蔽。大凡天干缺水的年头,寨上人才会来这里挑水、洗衣。那年,民兵营长未婚妻来此,就是因为天旱,河床干涸了,只有佛潭碧绿如初。她见没人,就唱着山歌下到潭边,一不小心滑了进去,于是做了水鬼。后来就有了传言,说那个姑娘阴魂不散,夜里唱鬼歌,吓得死个人。但是廖二狗不怕,民兵营长就带他来壮胆。可这一路上,他都感到山风浸骨,两腿发软,怕是阴风所为,不时地叫上廖二狗一声。
   进了洞后,民兵营长把蜡烛点上了,把香纸烧燃了,然后双手合十,面壁一阵祷告。洞里又传来了悠悠声响,像是有女人在哭,又像是有女人歌唱。民兵营长一惊,以为未婚妻泉下有知,忙问廖二狗:“你听见啥子没有?”廖二狗懵懂地说:“好像有人在唱歌!”正在这时,马强、鲁威和姚淑芬也跟来了。他们是悄悄跟来的,他们怕民兵营长发现不让来,就拉了很长一段距离。这时,见民兵营长信迷信,几个很害怕,也很不理解,只好久久地、老远地看动静。一不小心,就闹出了声响。听见了声响,民兵营长立马握紧了枪,转过身来,对着洞口,冷冷地问:“谁!不出来老子开枪了!”几个只好瑟缩着,像惊惶的野兔,钻了出来。民兵营长的脸有些青,他担心这些知青会告发,说自己搞四旧,搞封建迷信。这可是要挨批斗的,甚至还有可能坐牢。他不能不提防、不警惕。可马强看见了他那张脸,就想起了他父亲的脸。那脸一发怒,脸上的白麻子,立马就会变成青麻子,接着青麻子又会变成乌麻子,最后乌麻子又会变成白麻子。民兵营长这张脸也是一样,先由青变乌,最后又由乌变白。马强一阵颤抖,他望着那黑黑的枪口,忙说:“你别误会别误会!我们不是来跟踪你的!”鲁威也附和:“真的,我们因为好奇这才跟来!”姚淑芬也说:“真的,我们没有骗你!”民兵营长见他们如此惊惶,就相信了,把枪放下。几个就走上前,听见有唱歌的声音,也觉得奇怪,就四处张望。姚淑芬说:“这是山歌吗?是谁在唱?这么好听!”民兵营长说:“这不是山歌,是鬼歌!”鬼歌?!三个人不觉面面相觑。但想到这歌,是民兵营长的未婚妻在唱,一下子明白了。马强便说:“想不到你个卵人,还这么有情有义!你这个老哥,我们认了!”民兵营长说:“我也是为了投个心安理得!我没有那么高大!”几个哪里肯信,也便双手合十,点上香,拜了拜。民兵营长笑笑,就朝天空放了三枪,啪,啪,啪!一群山鸟惊飞而去。这天晚上,民兵营长和廖二狗被请到知青点,和知青们一起吃饭。还喝了酒。下酒菜是民兵营长从家里拿来的,一块腊肉。酒是廖二狗上石堤公社买的。包谷烧。半斤酒下肚后,几个人话就多起来。马强说:“你这个大哥我认了,请接受老弟一拜!”民兵营长好笑道:“你是红色太子,我一个贫民百姓,也敢跟你认兄弟?不敢不敢!”马强却一本正经:“有啥子不敢?我们知青上山下乡,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农村大有可为!你是民兵营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们巴结你都还来不及哩!”见这么说,民兵营长又笑道:“要拜兄弟可以,我们得喝鸡血酒!”鲁威说:“那我也算一个!”民兵营长说:“好!拿威(感谢)你们看得起我,这个大哥我当定了!廖二狗,赶紧去我家把那只雄鸡公捉来,我们要喝鸡血酒,拜把子!”好嘞!廖二狗一阵风似的去了,一会儿就抱来了雄鸡公。民兵营长于是一手提鸡,一手一掐,鸡冠子就见了红。血,便一滴一滴,滴进了酒碗。喝!民兵营长将鸡一丢,就端起酒碗道。马强也端起酒碗,鲁威也端起酒碗。廖二狗也端起酒碗,但他的酒碗里却没有滴鸡血。民兵营长说:“廖二狗,把你酒碗放下!你凑啥子热闹!”廖二狗努着嘴,却不肯放下,依旧鼻涕一把一把的,悬在那里,不肯掉。马强就盯了他一眼,说:“你个龟儿子,不听话?”廖二狗怕马强,只好把酒碗放下了。干!几个一口干了,又抹了一下嘴,一起坐下。廖二狗却默默地走开了。马强说:“这个卵人,他也不傻嘛!”啊哈,几个就浪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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