碓声不再响起
作者: 向玉培
时间: 2014-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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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哐啷哐啷的声音,从深深的宅院里飘出来,然后在寨子里弥散,传得老远老远。 那是我家的碓声。 上了年纪的乡里人,都见过碓,就是那种原始的加工器具,靠脚
摘要: “我”家是有名的大户人家,雇请了许多长工。女佣徐娘丈夫死后,来到我家浆洗衣服。一个名叫犁头瞎子的乞丐,被“我”家收留,当起了舂碓工。徐娘和犁头瞎子惺惺相惜,产生了爱情。管家视而不见,有意成全。“碓”是道具。由“碓”引发了凄美的爱情故事。故事的背后,隐藏的是真善美。从中可以看出,过去的富人之家并非都是“为富不仁”的恶霸,也有可歌可敬的一面。小说传递的核心信息是:人类的终极关怀。
那哐啷哐啷的声音,从深深的宅院里飘出来,然后在寨子里弥散,传得老远老远。
那是我家的碓声。
上了年纪的乡里人,都见过碓,就是那种原始的加工器具,靠脚踏驱动,一脚踏下去,碓头扬起来,脚一松,碓嘴就哐的一声啄进碓臼里。旧时代,生产力极其落后,稻谷加工成米,或将别的什么捣碎,就用碓。寻常百姓家离不开碓,有条件的人家,一般都建有碓屋。
我舂过碓。舂碓是种苦力活,不是闹着玩的,要的是力气和耐心。
还有,我们那地方,管走路一高一低的跛子也叫舂碓。
解放前,我家住在牛烂肠。都说那地方人杰地灵,历代出官。这话不假。我家就是那地方有名的大户人家,院落大得不能再大,砌有封火墙的“印子屋”连成一片,占了大半个寨子。这样气派的院落,是在我当钱谷师爷的曾祖父手上修建的。我家财源主要靠经营桐油。那时我家拥有桐林上万亩,开了三处榨油坊,一年四季槌声不息。牛烂肠的人那样说过,只要那油船往码头一靠,就是我家流金淌银的时候了。在民国年间,兵荒马乱,湘西一带匪患严重,抢来抢去的。我家从没被抢过。这与我父亲在国民政府当县长、我叔叔在湘西王陈渠珍麾下供职有关。当然,我家乐善好施的名声也起一定作用。
民国三十六年,家中出了变故。我父亲被同僚参了一本,说有通共嫌疑,被革职,赋闲在家。常言道: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这话似乎有点道理。就在我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了。
父亲住在第八栋“印子屋”的八号楼里。靠近后花园,竹木扶疏,空气好,又僻静。上了二楼,能看到两条蛟龙状的山脉在寨前交会,我父亲经常临窗远望,作沉思状,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自从回老家后,父亲深居简出,研墨挥毫,修身养性。那治家之事呢,就全权委托管家了。管家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说事,顺带欣赏我父亲的书法。父亲的书法在当时颇有名气,一手中堂小楷堪称一绝,向他索字的人不少。
我父亲练书法,爱以唐诗宋词为题材,一律楷书,方方正正,有如他的为人。管家也念过私塾,认得那字,就连连称赞“老爷一手好字”,以博取我父亲开心。
那时候,我家雇了许多长工。加上丫环、奶妈和看家护院的,多的时候上百号。管家在生活安排上有个习惯:爱给那些长工弄“马打滚”吃,隔三五天就弄一顿,算是犒劳。“马打滚”是我们那地方的一种特色食品,就是鸡蛋大的空心糯米圆,清水煮熟了,捞起来滚上黄豆粉。我家弄的“马打滚”之所以好吃,当然有秘诀,用的是我家自产的香糯,别的人家没有。糯米不用磨子磨,而是用碓舂,这样做出来的“马打滚”格外好吃,又养人,难怪那些长工一个个劲鼓鼓的。只要我家的碓声一响,长工们就高兴起来:又有“马打滚”吃了。
说实在话,那时有好多人想去我家做长工,一来是我家慷慨,工钱比别家开得高,再就是想吃那可口的“马打滚。”
管家安排两个长工专门舂糯米。
我差点忘记说了,我家的碓笨重得出奇,舂起来特别费力,一般的劳力根本舂不动。碓重是有原因的。碓是我祖父手上置的,据说遇上个刁钻古怪的老木匠,说我家怠慢了他,做了“手脚”(就是使了邪法。旧时候,我们那一带的老木匠都会使),在碓头上画了个符号,没人认得画的是什么。因此碓就格外笨重。
我祖父思忖了好久也不得其解,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老木匠啊。第二天,就安排人去舂碓。说来也怪,再好的劳力舂起来也吃力。一个老油匠对我祖父说,一男一女配合起来,碓就舂得动了。我祖父骂那老油匠在胡说八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证了老油匠的话挺有道理。实际上道理很简单:不就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道理吗?男人就是这样:有个养眼的女人在面前晃动,就特别兴奋,干什么事都格外起劲。舂碓汉也不例外,看着女人蹲在碓臼旁,时不时用棍子翻搅碓臼,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舂碓汉不会在女人面前服软:连碓都舂不动,这男人做那种事肯定也不行。
那个舂碓汉精力旺盛得不得了,舂起碓来不知疲倦。那个女佣不到三十,样子又长得好看,舂堆汉看着看着,就开始乱想。这样难免要出古怪。在一个夏天的午后,碓声戛然而止。有个女佣路过碓屋,见状,惊得回头就跑……
第二天,我家后院里的空地上,出现一对被五花八绑的男女。我祖父端然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表情十分淡定,看不出有丝毫震怒。
院子里一片寂静,有人咬耳朵都能听到。我祖父还是一言不发,数十双奇异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脸上,等他发落。我祖父只要一声令下,不要半小时,两条生命就会被寨前的苦竹河吞噬。
我祖父终于有了态度。他咳嗽了一声,连连摆手:“别沉水了,罚他俩舂一年碓吧。”
松绑后,那对偷情的佣人扑通一声跪在我祖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一年以后,祖父吩咐管家:“成全他俩,给点盘缠,要他俩逃得远远的。”
从此,舂碓工改成了两个汉子。到了我父亲这一代也没改变这规矩。还不是怕那故事重演?
碓声响过漫长的岁月,坚硬的癞子岩碓臼也舂得快要露底,碓嘴的鉄箍融化了一层,放着银光。
后来,我家油坊太忙,人手不够。管家就打起那两个舂堆工的主意。
我家那个管家姓勾,跟我家沾亲,不是很亲,但也不出五服,个子矮矮的,脚有点毛病,走路一高一低,像舂碓一样。有长工对他不满时,就暗暗骂他,叫他“狗舂碓。”当然,没谁敢明着这样叫,叫了是要吃亏的。别看他是个跛子,可厉害得很,小九九是出了名的,鸡蛋里能算出骨头来。这样的管家实在难得,我父亲挺信任他,大小事体交由他铺排张罗。当然,我家待他也不薄,每年给他的薪酬比一般长工要多几块大洋。
勾管家总觉得两个壮劳力舂碓,太不划算,换成一个力气大的。管家一舂一舂地去了我父亲那里。这事得让老爷知道。
我父亲穿着家机布白衫,袖子绾得老高,静静地在八仙桌上挥毫,全神贯注地书着李白的《行路难》。
窗棂开着。一抹夕阳斜照进来。有几丝余晖落在我父亲脸上,父亲显得格外优雅。管家见状,不敢打扰。正要转身离去时,我父亲说:“来来来,看看这幅。”
管家由衷地赞赏一番后,就讲起舂碓的事来。
“是要解雇他俩吗?”我父亲问管家。
“不,让他俩去油坊。”
父亲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费神,说:“就按管家的意思办吧。”
管家离去,我父亲继续挥毫:“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
这事告知了老爷,就好办了。管家的目光先是投向一棵白果树,然后停留在东边的马头墙上,想着理由。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那两个舂碓工来了,听管家吩咐:“这回舂的糯米要比平素多点,白天不够,晚上接着舂。”
白天,碓声不息。晚上,两个舂碓工就有气无力。但不舂不行,伙房等着弄“马打滚”呢。
到了夜里,碓声就有了异样。不再响亮,节奏也逐渐缓慢下来,最后,变成有一声没一声的。
两个舂碓工闹到管家那里。
“舂碓也扯皮?”管家煞有介事地问。
‘他出脚不出力。”一个先指责起来。
“是他不出力。”另一个极力反驳。
“谁偷奸耍滑,我也断不清。”管家说,“这样吧,以后就一个人舂一歇,轮班舂。”
他俩都不说话,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相互征求意见。
“我不舂了,让他舂。”一个说。
另一个说:“他舂,我不舂。”
管家假意调和:“还是两人合力,继续舂下去吧。”那两个舂碓工一齐摇头。
“都不舂?那你俩就去油坊。”
管家略施小计,就将两个舂碓工支开了。
碓屋突然沉寂起来。
不觉已有十天半月,长工们没吃那“马打滚”了。一时找不到舂碓工,就用石磨。磨出的“马打滚”,味道大打折扣。好多长工不愿吃,吃几粒就倒掉了。
“怎不用碓舂了呢?”
“那个狗舂碓在搞什么名堂。”
“吃不完的都送给他。”
长工的议论,管家听到了。这事非同小可,不能坏了老爷家“马打滚好吃”的名声。管家还是改变了注意:继续用碓舂。可是,一时到哪去找一个舂碓的人呢?
就在管家犯难的时候,朝门外来了个要饭的,是个瞎子。他左手拄着打狗棍,右手的莲花落咵哒咵哒打得山响,唱词呢,先是赞美。看门的不许进,还呵斥他。那唱词一下就变成骂人的了:
驾台哥来不要恶,
几多恶人我见过。
刘邦懦弱江山坐,
霸王死在乌江河。
那瞎子越唱越愤怒,莲花落也就成了他泄愤的工具。看门的仍不许他进,他就继续打:
几多大量发了财,
几多小气倒下来。
三穷三富不到老,
一代英雄一代衰。
……
恰在这时,管家一舂一舂地来了。“让他进,老爷交代过,不许怠慢乞讨之人。”
那瞎子就进来了。好多人围着看热闹。
管家对伙房的人说:“是个残疾,可怜,让他饱食一顿,然后打发走吧。”
伙房弄的是“马打滚。”
那瞎子真能吃。吃相不太雅观,狼吞虎咽。他一口气吃了四大碗,看的人都惊呆了。
“食量像牛。”
“好像三百年没吃东西了。”
“块头好大。”
“可惜是个瞎子。”
那瞎子吃饱了,扬起衣袖揩汗水,打了一个饱嗝,接着放了一个嘹亮的屁。看热闹的人都笑了。
管家觉得这瞎子非同一般:能吃,一定膂力过人。到了掌灯时分,管家吩咐:“牵那瞎子去歇息,十七号屋东厢房第五间。”
打狗棍响过长长的弄堂。瞎子与那拨榨油工睡在一处,是大通铺。
瞎子有瞎子神秘的地方,从伙房到睡的地方,要穿越好几个天井,拐几道弯子,进几个月亮门。瞎子只去一回,就能准确无误摸到那里,让人惊叹。有人说,他的打狗棍是他的眼睛。又有人说,也许是装瞎,不然就摸不到那里去,正常人有时都要走错呢。
瞎子说,他是湖南永州人,姓刘,名犁头,四十出头了。家乡遭了水灾,出来逃荒要饭。
“家里还有哪些亲人?”管家问他。
“我吃饱了,一家人也不饿。”
“还没成家?”
“一个要饭的,又是瞎子,谁肯嫁给我。”
“愿意留在老爷家吗?”
“我们要饭的有要饭的规矩,吃百家饭,不靠哪一家养呢。”
“不是吃闲饭,有活干呢。”
“我双眼不见,能做什么。”
“不是要你去种地。”
“那做什么?”
“舂碓。”
“太松活了。”
“松活?还不知你舂不舂得动呢。”
“天下的碓,没有我舂不动的。”
就这样,那个叫犁头瞎子的乞丐到我家做起舂碓工来。
瞎子没夸海口,那碓在他的脚下,简直像踩跷跷板。果然是身大力不亏,管家自然高兴。
沉寂半月的碓屋又响起了碓声。细心的人听得出来,这碓声不同寻常,节奏明快,铿锵有力。
瞎子白天精神十足,不知疲倦地舂啊舂,一到晚上,疲惫不堪。一倒下,就鼾声大作。他的鼾声颇有特色:开始轻微,渐渐地就由弱到强,像吹号一般拐起弯儿来,偶尔有屁声伴奏。那些榨油工自然睡不着,都讨厌他,但又不敢欺负他,他那粗大的胳膊实在吓人。
“犁头瞎子,你能不能轻点?”
瞎子鼾声不止。
有人奋力敲醒他。
瞎子“唔”了一声。一会儿,又是如雷的鼾声。
有人骂起粗话来。瞎子哪能听见。
第二天,榨油工一个个没精打采的,都因那瞎子。这样下去,让人受不了。于是凑在一起商量,如何对付瞎子。
“狠狠揍他一顿,赶跑他。”
“谁敢招惹他?”
“选几个力气大的,一起上。”
就这样商量好了。到了晚上,屋子里点着五盏桐油灯,亮堂堂的,十几个榨油工等候着瞎子来。弄堂里响起笃笃笃的声音,瞎子来了,摸着万字格栏杆上了楼。榨油工们假装睡着了,等着好戏看。
瞎子一推门,咣的一声,一壶尿正落在他的头上,灌了他一身。一股尿臊味让他忍不住呕吐。瞎子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怒,先骂了一句:“是哪个牛日的日糊老子?”见没人应声,怒不可遏,挥起打狗棍满屋乱打。第一个挨棍子的惨叫起来。四个青壮汉子见状,一拥而上,想把瞎子扳倒。瞎子右手抓一个,捏得喊爹叫娘;左手揪一个,一拳头打下去,那人就动弹不得了;另外两个溜脱了,再也没敢拢去。
都赶快跪在瞎子面前求饶:“我们以后不敢了。”
“老子没得罪你们,为什么要日糊我?”
“开开玩笑,愿大哥饶恕。”
“快给老子洗干净。”
“我们为大哥洗澡。”
尝到了厉害,再也没人敢欺负那瞎子了。
有人向管家告了状:“那瞎子鼾声太大,我们一夜睡不着。”但只字不提被打的事。
“瞎子要打鼾,我有什么办法?”
“给他换个地方。”
“换到哪去?总不能让他跟女仆们睡在一块吧。”
榨油工挨了打瞒着,管家还是知道了,狠狠地骂:“这样日糊一个瞎子,是不是不想吃老爷家的‘马打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