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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 类 房 奴

作者: 鳌山晓月 时间: 2014-06-27 阅读: 15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蒸腾的暑热中,小飞从第N家房屋出租中介所出来。已疲惫得挪不动腿了。回到出租屋,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儿,绰号“大白鹅”的女房东便撵了过来。一见这女人,小飞心

蒸腾的暑热中,小飞从第N家房屋出租中介所出来。已疲惫得挪不动腿了。回到出租屋,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儿,绰号“大白鹅”的女房东便撵了过来。一见这女人,小飞心里就发虚。
   女房东穿件白色宽松半截连衣裙。脸有点抽象,眼睛像肚脐眼,鼻梁像坍塌的桥梁,配上染成褐黄色的头发,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最抢眼的是她那双肥厚的脚上,趿着双明艳的大红拖鞋,走路一扭一拐的,活脱脱一只“大白鹅”。
   没容小飞开口,“大白鹅”用她那尖锐得与身材极不匹配的声音嚷道, 喂!小伙子,都过了两天了,还不搬?不等小飞开口,“大白鹅”又凶神恶煞地问,你到底好久搬?小飞怯生生地说,续租行吗?行!“大白鹅”回答得干脆利落,小飞心中一喜。谁知“大白蛾”接着说,房租涨百分之二十,马上交钱,不租就搬走,要不,我丢东西啦。
   白孃孃,再容我三天吧!找到房子我马上就搬,到时补你几天房租行不?小飞近乎哀求地说,“大白鹅”听了,从鼻子里哼了哼道,谁稀罕你那两个钱,赶紧给我搬!说完骂骂咧咧走了。
   看着“大白鹅”在楼道扭动的身躯,小飞气笑了。航空母舰过海峡或许就这样子吧。
   进了屋小飞甩下电脑包,扭开电风扇,一头倒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为了找房子,他实在太累了。
   朦胧中,小飞接到个电话,对方说是快递公司的,要他马上下楼取急件。
   小飞只好睡意惺松地下楼拿急件。没想到,急件居然来自一个不明地址。他急忙拆开,没想到,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出现在眼前。小飞边看信,边揉眼。惊讶,疑惑,欣喜各种表情在脸上轮流交替,然后梦幻般把钥匙举得高高的,对着阳光照了又照,捏了又捏,最后确定是真的,才欣喜若狂地朝大门外奔去。
   六月的天空已充满炽热,行道树打蔫儿蜷着叶子。小飞却一扫先前找房的颓废,吹着欢快的口哨,按信中地址,去找一个叫“梦幻森林”的小区。
   路过一个叫“欧洲庭苑”的小区时。他发现里面出事了,因为两辆警车停在那,还有很多人聚集在大门口。
   趁物管顾不过来,小飞跑进“欧洲庭苑”看热闹。很快弄明白了,是这里的一个业主跳楼自尽了。人跳下来后掉在了花圃前的水泥地上,警察正拉起警戒线,捡查死者身上的东西。
   死者上衣口袋有封信,信的大概内容是,死者交待他自尽的原因。他说自己一共有十几套房子。其中只有两套租了出去。未出租的,每套每月除几百元的物管费,还得交10%的“房屋闲置税”。而出租的两套,又要交15%的“房屋出租税”。想把这些房产转让出去,但政策规定,二套房交易需交40%的“房产转让税” ,三套50%,三套以上60%……如此算来,他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还要倒蚀几十、百多万。更绝望的是,这些房子在房屋中介挂牌两年多,根本无人问津。眼下债务缠身,加之失业,生存维艰,所以不得不走上绝路……
   现场一片唏嘘。
   一位头发稀疏,眼袋硕大,样子有些邋遢的老太太说,何必这样想不开呢,这个年代,有几套,十几套,几十套房子的人,像河里的沙子,随手可抓一把。拿自己来说,和死者一样,就有十几套房子。一天她在大街上,差点被车给撞了,幸亏一位乞丐大哥拉她一把。为感谢乞丐大哥救命之恩,她打算送套房子给他。但乞丐大哥却惶恐地说,不敢要,不敢要。他不仅交不出每月几大百的物管费,更拿不出40%“房产赠与税”……说到这,老太婆直摇头。
   另一位美髯垂胸,面色红润的老者叹息说,这还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遗留问题!当时中国以大规模拍卖国有土地,换取GDP增长。“土地经济”虽换得了一时的虚假繁荣,但“房地产泡沫”给后世带来的危害,却像绞索一样勒着如今的每个人。
   西边的太阳像急了眼的汉子,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这惨烈的一幕。
   小飞心情沉重地走出小区,强打起精神,努力去掉心中的郁闷。
   “梦幻森林”小区终于找到了。他发现,这是个有近百栋小高层楼房的小区,坐落在城市的一环与二环之间。
   小区林木森森,曲径通幽,看得出当年人居环境相当不错。可能是随着后来人口锐减,小区早呈颓势,花圃里疯长的狗尾草随风摇曳,死气沉沉的楼房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看样子入住率太低,连保安也省了。
   小飞掏出信看了看地址,然后朝东北角的C区12栋3单元402走去。
   天已黑尽,进入单元门后,他用力跺跺脚,但声控灯集体休眠。黑暗中,他只得把着扶梯,深一脚浅一脚向楼上摸去。
   到了402,他摸索着刚想把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想起信里的话,他浑身透出巨大的恐惧,想离开这里。可刚转身,想到“大白鹅”刻薄凶狠的样子,又立即镇定了下来。定了定神儿,他把一只眼慢慢贴近门缝儿,敛声息气想看个究竟,正全神贯注时,脖子突然一紧,被一条胳膊紧紧勒住。正感到要窒息时,门突然开了,他被连推带拽拖了进去。完了,为这房子,命可能都要搭上。心在黑暗中直往下坠。
   进门后,脖子上的手臂仍没松开。反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一个充满杀气的声音响起,哥,切了吧(弄死)。小飞知道遇上盗贼或劫匪了,后悔刚才没离开。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起读书时,一个同学讲段子说到的贼的暗语。于是断断续续道,新上……跳板……的并……肩子,(刚出道的自伙子)对方一听,勒脖子的手劲儿小了许多。随即对方问道,上线开爬?( 在这一带下手作活的?)小飞说,才淌进(潜进)那人把手从小飞脖子上拿开。
   小飞边摸着脖子咳嗽,边紧张思索怎么脱身。贼话就会这么两三句,要是被识破,他不敢想下去。脑子一转,一泡热尿撒在裆里。他突然发问,厕所在哪?俩贼同时戒备地问,想干什么?小飞把其中一人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裆前。那人手刚触到小飞湿漉漉的裤子,象蛇咬了似骂道,你龟儿子这么怂,还出来当老合(贼)。小飞也不搭理,只一扇门一扇门地拉。最后趁俩贼不备,攸地拉开大门射了出去,迅速用早捏在手中的钥匙,把门反锁,接着打了110。
   警察捉贼没什么悬念,但捉贼后的事儿,却把人们唬个半死。
   俩贼进入这单元后,从八楼起,凡窗口没亮灯的,一律用“万能钥匙”捅开。一个在外望风,一个进门“扫荡”。谁知偷到四楼遇上小飞。这时,小飞才知道,这个有着几百户人家的小区,一般只几十百把户家中有人。每当夜幕降临,点点灯光像坟场磷火,阴森得保安都不愿来上班。于是,小区成了盗窃,抢劫犯罪分子的首选目标。常常是一个单元,几户十几户同时被盗,往往几十天或几个月,才被发觉。今晚能现场捉贼,实属奇迹。小飞说,那总得想法解决啊。有人说,怎么解决?这是房多人少的必然结局。
   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出来,小飞路过一个叫“红唇阑珊”夜店时,肩头突然被人重重一拍。他第一反应是,遭,被贼的同伙盯上了。正打算怎样报警,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扭头一看,啊!他将来人紧紧抱住,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原来这人就是美院上学时,常给他讲“贼段子”的同学李淳。
   李淳不知小飞刚经历了生死攸关,见他如此亲热自己,便硬拉小飞进去喝一杯。
   酒过三巡,小飞问李淳在哪儿高就,李淳回答说,在一个叫“职业守屋公司”的机构任职。听到这么古怪的名字,小飞以为李淳逗他玩儿,说你还这么油嘴滑舌!可李淳盯着小飞,一点没开玩笑地说,你知道N多年前中国那场“房地产经济”,开发了多少房子吗?小飞老老实实说,不知道。那时任何一个城市,最少都被扩大了一倍,大多用来建房。在农村、平原除了耕地,几乎都是房子。当时13亿中国人,是人均一套啊……李淳一口气说道。
   接着他像做国情演讲,滔滔不绝对小飞说,随着四零、五零、六零后老人的消亡断代,七零后大多是独生子女,八零后多数不愿担负生儿育女责任,90后普遍坚持独身,所以造成现在“举国空房”的畸形局面。
   小飞问,这与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你那“职业守屋公司”又是个什么公司呢?李淳拍拍小飞肩头说,嗨!亏你脑袋那么灵活,怎么一下子不开窍了呢?空房越多,滋生的社会犯罪就越多。盗窃房里的财物,把空房作为窝赃销赃据点,把绑架的人质弄到空房里勒索,甚至灭口……我们这个“职业守屋公司”,从小的说,就是专门替人守空房子,从大的说,就是帮政府减少犯罪率。听到这,小飞想起刚才的情景。类似“梦幻森林”这样的小区,确实需要“职业守屋公司”啊! 他灵机一动,想询问下李淳公司的情况,李淳电话响了。一接电话就没完没了。半小时后李淳放下电话,不好意思解释道:打电话来的正是准备应聘“职业守屋公司”的大学毕业生。
   小飞这才知道,一些才出校门或工作不如意的大学生,都纷纷到“职业守屋公司”求职。公司对他们统一培训,统一安排,再分派到那些房子太多,又没能力管理的房主家里去守屋。小飞问,“职业守屋公司”员工薪水怎么算?李淳说,员工也分三六九等,按房主级别,一级如,高官、大款、大腕,将综合素质最好的员工派给他们。房主每月付保底工资一万。二级,政府企事官员、暴发户、过去炒房者后代,付八千。末级如,小商小贩小市民,付六千。下要保底,上不封顶。
   小飞问李淳,一套房要付出上万或几千的守屋费,那十几套或几十套的,怎么办?李淳抿口酒说,这就是目前多房者不堪重负的渊薮啊。虽说如今人均月薪好几万,但守屋,物管就得占去其中一半,有的是大半或全部,弄得不好,有人还衣食无着。部分房主为了甩掉房子这个包袱,都到了背景离乡或自寻短见的地步。听到这,小飞眼前出现了“欧洲庭苑”那个怀揣绝命书跳楼的身影。
   小飞问李淳现在月薪多少?李淳笑着伸出两根指头,小飞说,两万?李淳摇摇头,小飞也懒得猜。李淳说,二十万。他对小飞说,如果混得不如意,就来找他,并把电话号码给了小飞。
   小飞与李淳分手后的回家路上,接到老家二舅的电话。二舅问小飞收到快递没有?小飞这才知道,原来是二舅的儿子,小飞的表哥小森寄来的快件!小森出国定居了,把在“梦幻森林”那套足有180平米的房子送给了小飞。还说小飞收到快递时,他已在国外了。二舅在电话里好心地提醒小飞,小舅的儿子小浩也出国了,可能小舅要把老家的三套房甩给小飞继承。
   小飞一听嚷了起来,我还没结婚呐。要是结了婚表哥给我一套,小舅给我三套,那不就四套了吗,如果女方也有几套,那挣的钱全交物管和请人看房子,不吃饭啦?二舅说,谁叫你小子命苦,当上了另类房奴。
   挂了电话,小飞茫然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浓浓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声,转瞬即被夜色溶解。
   手机提示有短信,小飞一看,天啊!果不出二舅所料,小舅的。就四个字,马上赶来!
   小飞立即把电话拨过去。小舅啊,有什么事?小舅说,你赶快回来就是,先别问那么多。
   小飞马上打的飞奔而回。路上他想,中国怎么啦,为什么发生了如此巨大的逆转?人们怎么一下子从艰辛的买房,供房房奴,变成了悲惨的卖房,守房房奴。是世界疯了,还是人们疯了?
   小舅果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着小飞。小飞心想,该不是真的要送我房子吧?
   小舅没容小飞发问,就急速地对他说,小浩出国定居了,我和你小婶已搬到省城。老家三套房产,全赠予你了,车就在楼下,马上和我回去办理公证手续。
   小飞急了,高声嚷道,小舅,我哪拿得出那么多钱交40%的“房产赠与税”啊?!家中那么多表兄妹,为什么你光赠与我?小舅说,就因为你现在没房,没房就没负担,所以只能赠与你。说完,便拉着小飞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小飞急了,使劲挣脱,小舅失去重心,咕噜噜顺着楼梯滚了下去,落地时“砰”地发出声巨响。小飞撕心裂肺喊道……小舅啊……
   小飞这一喊,醒了!转头一看,发现自己从昨天傍晚,一觉睡到了现在。
   挺尸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出去找房子!看老娘把东西给你甩出去……小飞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来自门外“大白鹅”的刺耳声,他彻底清醒了。
   一个鲤鱼打挺,小飞坐了起来,从床上一个箭步蹿到门边,拉开房门,对“大白鹅”咆哮道,就你这破房,送老子,老子都不要!
   当小飞拉着箱包从“大白鹅”出租房出来,站在满地金汁儿沸腾的烈日下时,他搜肠刮肚地想,那个“职业守屋公司”的电话号码究竟是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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