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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船过渡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4-06-23 阅读: 47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黄昏时分,从运河西岸的一座农家院落里传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叫骂声:“林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再不撒手,就别怪我不客气啦!……”平日里和自己女人

摘要:苦娃儿抚摸着英子颤抖的肩膀,追悔莫及地说道:“英子,都怨哥不好。哥不是人,咱俩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哥就不知道自个儿吃几碗饭饱了。英子,哥向你保证,打今儿起,哥要是再出去耍钱,哥就把自个儿的手指剁了喂狗!哥要是说话不算话,出门儿就让车撞死,就掉进运河里淹死!就——”猛地,他在发着毒誓的嘴巴被她伸过来的手掌死死封住了…… 1
  
   黄昏时分,从运河西岸的一座农家院落里传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叫骂声:“林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再不撒手,就别怪我不客气啦!……”平日里和自己女人从没吵骂过也未红过脸的中年汉子曹德生,今天像是吃错了药,又像是被哪路邪魔附了体,那血灌瞳人的双眼俨然成了憋屈在茅坑里的老癞蛤蟆——红眼儿了。
   此时,在屋门口青砖铺就的踊道上,紧紧拖抱着男人裤脚儿的一个中年女人边哭边哀求着:“德生哥,我求求你了,别再去和那些人赌了,他们几个那是在合伙算计你哪!……咱家就剩这么点儿钱了,你要是全都输光了,几个孩子拿什么来上学?咱一家人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呀?啊——?!”女人一边劝说,一边跪坐在男人的脚下呜呜地哭着。
   “你到底撒不撒手?你要再不撒手,可别怪我对你动手啦!”一条腿被地上的女人死死地拖着,把个满嘴酒气的曹德生急得直跺脚,“……他妈的,怪我曹德生吃了迷魂药儿了,我怎么要了你这么个丧气的娘们儿!”曹德生一边用力地甩着被媳妇紧紧搂抱着的左腿,嘴里边气咻咻地叫骂着。
   听到男人的谩骂,女人抬起了泪蒙蒙的双眼,那里面含着几许哀怨,又掺杂着几许愤懑。她直目盯视着面前这个给了她许多关爱和温暖的男人,她想不明白,那样的苦日子他们都挺过来了,如今生活渐渐地好起来了,这日子怎么反倒难过了呢?
   除了哭,瘫坐在地上的女人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两只胳膊紧紧箍着他的一条左腿,把个酒气熏天曹德声急得直在原地转磨磨儿,太阳穴上的青筋蹦起老高,一双有些迷离的眼睛更是血灌瞳仁儿。他扬着擎在空中的巴掌冲脚下的女人怒吼:“我不认输,说什么我也得去找他们挠回来不可,我那几万块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儿!……你撒手!你要是再不撒手,可别怪我掰了咱俩的情分!”
   泪流满面的女人迷蒙着一双满是哀怨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既熟识且又陌生的男人,她实在是琢磨不明白,原先那个对自己知冷着热的男人如今是怎么了?
   哀莫大于心死。女人再次凄厉地嚎哭起来……
   面对这样一双无助而凄婉的眼神,虽有几分醉意的曹德生心里还是震颤了一下,他恍惚忆起,她的这种眼神还是在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之夜见到过——攸地,他的心里猛然颤了一下,于是,一双充血冒火的眼神逐渐地暗淡了下去,那一刻,他焦躁的心田里便渐渐地有了些许愧意——他如何能够忘记,不正是因为自己有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他才有了个温暖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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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热口总共不足六百的榆柳村,谁的身上长了块胎记,哪个地方有块疤都一清二楚。可若是提起曹德生这个名字来,知道的人并不很多,而提起“苦娃儿”,全村的大人孩伢儿却没有一人不知道。
   大跃进的一九五八年,那年曹德生十岁。这年的春上,他爹曹麻子在修建村北的榆柳大桥时,一不小心,头下脚上地从几丈高的脚手架上倒栽葱折了下来。落到地上时,整个脖子都戳进了腔子。众人围拢过来时,心口窝儿还微微跳着,同村的赵大棒子见了,抱住他的脑袋往外一拔,戳进去的脖子倒是拔出了腔子,可人也跟蹬了腿儿了。转过年的夏天,运河里发大水,浑浊的河水翻卷着滚滚浪花急速的宣泄着。这时,离河岸几尺远的地方忽忽悠悠地漂着个花里胡哨的什么东西,恰好被正在河边打猪草的马二香瞧见了,她想用镰刀把它钩上来看看是啥稀罕物儿。她走近水边儿,探出身子向前一勾,脚下的淤泥就被踩溜了,人一下子扑到了翻卷着浑浊旋涡的河水里。一口水呛了肺管子,连扑腾两下的机会都没捞着,人便沉到了河底,到最后,连个尸首都没找见。从此,十一岁的曹德生便成了没爹没娘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
   辍学后,身单力薄的曹德生先是在生产队里给牲口把势拉墒。后来长高些了,又去给车把势跟车。
   由于年幼胆小,曹德生不敢在大河边上的自家三间土坯房子里住,于是夹了被卷儿,来到生插队的牲口棚和光棍儿老汉李青挤着去了。
   没了爹娘管的孩子就好比是没了主儿的野狗。他家的院子里长起了没过腿根儿的荒草,成了野兔、刺猬、黄鼠狼等小动物的栖息乐园;屋子里到处拉着蛛网,凉锅冷灶半张炕席铺在炕上,屋地上跑的活物,是哪目中无人到乱处窜的尺把长的灰毛儿大耗子。
   平时,半大小子的曹德生穿得像个小叫花子:夏天还好混,肚脐下一条前可露出小鸡儿后面腚沟儿的大黑裤衩儿子,一穿就是四五个月。到了冬天,一身儿黑的棉裤棉袄穿得白花朵朵虱子成堆,若是赶上一场春雨,把这身棉衣翻过来当雨衣穿,附着在棉衣里子上的那层黑亮油泥,就是淋上二指雨也甭想浇透。一年十二个月,苦娃儿有八个月光着脚丫子,脚底板子上磨出的老茧比铜钱还厚,踩在蒺藜狗子上面如履平地,硬是连个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只要肚子里呱呱叫了,生产队地里的白薯,棒秧上的青棒子,菜地里的水萝卜……他是黄鼠狼吞鸡毛,逮着什么吃什么。收工了,走在大街上的他总是提着鼻子闻味儿,哪家吃好的便窜到哪家去蹭饭吃。村里的乡亲们心善,都可怜他是个没人儿管的苦孩子,以往,不是这家把他叫去吃上一顿,要么就是那家打发孩子给他端去一碗顺口儿的吃食。如此时日久了,吃百家饭的小曹德生便落下了“苦娃儿”这么个称呼。
   少年时期的苦娃儿是在没有爹妈的疼爱中度过的。那些年里,尽管有生产队和乡亲们的照顾和呵护,但这个般大小子还是像条没主儿野狗四处游荡,很少回到他那个凄苦冷清的家里。
   到了十六岁头上,已然长成了大小伙子的苦娃儿开始知道过日子了,他把自家荒芜了的院子和满是蜘蛛网的屋子收拾收拾,夹着自个儿那床黑糊糊的被卷儿,离开饲养室回到了久违的家里。于是,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看到,运河边上哪被闲置了几年的土坯房的烟囱里重又冒起了袅袅炊烟。
   这年的麦收过后,生产队在村小学校西边盖了几间厂房,办起了翻砂的副业。队里在遴选去翻砂厂上班的人员时,安排十六岁的苦娃儿跟着外请来的模型工师傅学起了做铸件模型的手艺。
   又是三年过去了,十九岁的苦娃儿不但把手艺学到了手,身量儿也长成了一把扳不倒的大小伙子。
   就在苦娃儿的日子正一天天的好起来的时候,文革爆发了,宁静安详的榆柳村失去了往日的祥和,本分守己老实憨厚的乡亲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城里边的工厂机器停转了,一座座高耸着的烟囱不再冒烟,工人们都集中起来去和资本主义、修正主义拼命去了。由此,榆柳村的翻砂厂也便失去了活路,闲置下来的苦娃儿,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动他的斧锯锛凿这些劳动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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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七年冬天的一个黄昏,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苍茫的大地白了,冰封的大运河白了,苦娃儿家的屋顶院落也白了。
   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苦娃儿从锅里盛了粥正准备吃饭。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家的院门口儿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大爷大娘的喊着,他迟愣了一下,放下碗筷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到了当街门口儿,苦娃儿看到两个雪人似的身影立在他家的柴门外面,待他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他问她们到他这儿干什么来了。年老的女人把身边的年轻的女人往身后拉了一把告诉苦娃儿:她们娘儿俩是路过这里的。由于天儿冷,天又下着这么大的雪,打算在他这里讨口吃的要碗热水喝。苦娃儿尝到过挨冷受冻的滋味儿,又见这对儿母女着实可怜的样子,于是便有几分同情心打胸膛里涌了上来。他想,虽说眼下的世道不很太平,但两个柔弱的女人又能把他怎样?不及细想,他便爽快地把这对儿母女让到了自己的屋里。
   进了屋,两个女人除掉了围裹在头上的东西,苦娃儿这才看清楚两个女人的真面目:这两个憔悴疲惫的女人当中,头发已经花白了的满脸沧桑的老女人约摸在五十多岁的年纪;另一位,是个梳着两条小短辫儿的年轻姑娘,看年岁也就在二十岁上下。她的脸色很苍白,表情有些木讷,眼神里除了羞涩之外,还隐含着几分凄凉。
   上了岁数的老妇人给苦娃儿介绍说,她们是母女俩,闺女叫林英,小名英子。她们是山东人。由于天灾,她才带着英子从家里跑出来活命的。老妇人说,她们原本打算投靠在北京做事的娘家兄弟,谁知找遍了北京四九城,却怎么也没打听到兄弟的下落。直到后来城里的红卫兵把她们母女当成盲流要把她们遣送回原籍。实在没有办法,就从城里跑了出来。
   暖和的屋子,一碗热水落了肚儿,姑娘原本苍白的面颊便有几许红晕浮现了出来,一双羞怯的眼睛躲躲闪闪的,始终不敢抬头正看苦娃儿一眼。
   苦娃儿去外屋兑了一盆温水端进来,让这风尘仆仆的母女俩洗了把脸。当他再睁眼看时,英子姑娘那俊俏的脸庞立时把这整间屋子都照亮了……一时,看呆了的苦娃儿竟愣在了当地。
   苦娃儿从锅里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棒茬子粥,端着几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放到了桌上,他对母女俩说:“我这儿也没预备下什么好吃的,你们也走了一天了,就先喝碗热粥吃块饼子填填肚子吧。”
   饥肠辘辘的母女俩见了热粥和金黄的饼子,口上谦让着,可不争气的肚子早就呱呱噜噜地叫唤了起来……饥寒交迫之人是没有那么多的脸面可讲究的,你的脸面子上可以虚伪造作,可不争气的肚子却需要实在的东西来填充。几句感谢的寒暄过后,这对母女俩便狼吞虎咽地大吃了起来……
   是天意?还是巧合?今天晚上熬粥时,苦娃儿竟鬼使神差般地在锅里多加了一瓢水,贴在锅边上的饼子也比往日要多,谁知竟是为这对母女预备下的。即便如此,经这母女俩风卷残云般的一阵猛吃,粥和饼子已被她们扫荡得干干净净。眼见这对母女吃得如此之香,空着肚子的苦娃儿倒把自己还没吃晚饭的事儿给忘到了脑后。
   母女两个把掉在桌子上的饼子渣都捡起来放进了嘴里。在收拾桌子时,母亲指使女儿说:“英子,去,给好心的大哥把锅碗儿刷干净。”
   苦娃儿赶紧堵在门口儿说:“不用,还是我来吧。你们走一天就够累的了,先在我的热炕上歇会儿暖和暖和。”说着,他把端着碗筷儿的英子硬给拦下了。
   外屋,苦娃儿把两双碗筷儿好歹刷刷,又把锅台草草的收拾了一下。待他撩门帘儿进屋时,那对母女俩正局促不安地坐在炕沿边上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老妇人见他进来,口里问道:“这位好心的大哥,家里怎么就您一个人呀,大爷大娘呢?”
   苦娃儿把头一垂说:“我爹妈没了好几年啦,就我一人儿过。”
   老妇人听了苦娃儿的回话,怅怅地叹息了一声道:“唉!想不到您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听了老妇人的一声长叹,苦娃儿的心里一酸,眼圈便红了。他心里合计着,自己的娘要不是被大水冲走,和面前这位老妇人差不多一样的年纪。
   老妇人又说话了:“这位大哥,俺娘儿俩糟扰您老半天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哪?”
   苦娃儿回道:“大娘,您老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千万别这么称呼我,您就叫我生子得了。”
   老妇人说:“那好,我就叫你生子。孩子,你今年多大啦?”
   苦娃儿说:“这会儿十九,过了年儿就二十啦。”
   老妇人指着身边的英子说:“那你比我们英子大一岁,她今年十八。”随即,拉了身边红着脸庞的英子一把,催促说,“英子,还不叫哥?”
   在一旁垂头捻着辫梢儿的英子听了母亲的吩咐,稍稍抬起脸来,羞怯着,用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哥。”
   有生以来,苦娃儿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喊他哥,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跟儿。好在光线有些昏暗,不然,他不定会羞出个什么窘样儿来呢。
   窗外,大雪还在下着。不知不觉,这会儿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老妇人看了苦娃儿一眼,说:“天都这时候了,我们娘儿俩也该走了。”
   正愣着的苦娃儿听了,他急切地说道:“大娘,天都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老妇人叹息了一声:“唉——!谁知道啊,走哪儿算哪儿吧。”
   苦娃儿又问:“这大雪天儿的,你们到哪儿去住?”
   老妇人听了苦娃儿的问话,搌了一下滚出了泪花儿的眼角儿说:“孩子,这一路上,我们娘儿俩还不是扎柴垛宿房檐儿凑合过来的。”
   听老妇人如此说,把苦娃儿的伤心事倒给勾起来了。他红着脸说:“大娘,这大雪天儿你们往哪里去呀!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土窝儿脏,今晚就在我这里凑合一宵吧。”
   老妇人听了,赶忙说:“这感情好,你不嫌弃我们娘儿俩是讨饭的,我们就念弥陀佛啦!”
   苦娃儿高兴地说:“那好,您娘儿俩就睡在我这屋,我到西屋睡去。”
   老妇人接口说:“那哪成,还是你睡这屋吧,我和英子睡冷屋去。”
   苦娃儿说:“大娘,您就别跟我争了,我火力壮,屋子冷点儿冻不着我。”
   他们各自推来让去地争执了老半天,最后,还是苦娃儿执意地搬到西屋睡去了。
   深夜时分,大雪停了。之后不久,天空中又刮起了大风,呼啸的狂风就像是无数只猛兽发出的嗷嗷怪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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