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那扇窗
作者: 淡淡风
时间: 2014-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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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绵儿坐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玻璃窗正对着海景,从二十层的高楼俯瞰下去,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景色,海浪一波一波轻推着银白的细沙,海天连接处云雾蒸腾,美得夺
柳绵儿坐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玻璃窗正对着海景,从二十层的高楼俯瞰下去,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景色,海浪一波一波轻推着银白的细沙,海天连接处云雾蒸腾,美得夺人心魄。绵儿顺手拿起办公桌上精致的杯子,杯子里有秘书刚沏好的上等的咖啡,轻啜了一口,温度正好,浓香可口,这正是下午茶的时间。
绵儿是一家物流公司的主管,绵儿的学历并不高,也就是当时的三流大学毕业,不过绵儿天生有文学天赋,从上中学时就爱写写诗歌散文什么的,是个典型的文学青年。凭借着这份天赋,绵儿从三流大学毕业后就直接应聘到这家公司,从办公室的文员做起,一直做到主管。绵儿一个月有一万多元的收入,这份收入足可以让绵儿有能力和勇气穿上优雅的套装,化上精致的妆容,背着时尚的包包骄傲地出入这幢气派的写字楼。但其实绵儿一点都不骄傲,绵儿不是骄傲的人,她是难得的好性子,讲话小声慢语,眼神清澈温柔,行事张弛有度。
绵儿一直清楚地记得刚来这座城市的无奈和困窘。那时刚刚毕业,手里除了一张不起眼的毕业证书,就是一腔不值钱的激情。绵儿和男友玉树拿不定去留的地方,竟使用了一个最原始的方法,那就是抓阄,绵儿把想去的城市写在一张张纸片上,闭了眼睛胡摸,一下子就摸到了这座沿海城市。遵从天意,绵儿和男友第二天就整理行装南下了。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旅行,绵儿和玉树终于到达了这个秀丽的南方城市。纷拥的人潮、穿梭的车流,让绵儿和玉树两人就如同汪洋里的两只小船,两个人在波涛里沉沉浮浮,每天奔走在各大公司和厂区之间,一家一家应聘,一次一次失望,早晨迎着初升的太阳出门,晚上顶着星星回到租住的简陋而狭小的出租屋内,常常是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奔波了半个月,绵儿终于在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个文员的工作,而玉树则在一家电子厂落了脚。两个人的生活暂时安顿了下来。
玉树是绵儿的大学同学,长得高高大大,英俊中透着秀逸,话不多,但却是个细心的人,他对绵儿的爱浸润在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两个人白天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只有到了晚上才能有时间相聚,玉树总是买好了绵儿爱吃的菜,在那间只有一个灶台的厨房里认真地做好,再一样样端到绵儿的面前,在绵儿动筷之前,玉树会静静地坐在绵儿的对面,像是接受老师点评的学生,直到绵儿夹起菜丢到嘴里,再在脸上展露出满意的笑容,玉树绷紧的身子才会一下放松。绵儿也有应酬迟回的时候,玉树是不会先睡的,他会在绵儿回来之前用电壶烧上滚滚的一壶水,出租屋内没有太阳能,洗澡要用电壶来烧水,玉树为了让绵儿一回来就有热水用,总是会提前把水烧好。玉树爱绵儿,疼绵儿,因为他知道,绵儿的心底有伤,需要爱她的人来疗治,那个人就是他。
绵儿的老家在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的贵州大山里,全家六口人就依靠屋后那几亩薄田,喂的几只鸡鸭牲口还要留着用来换油盐。绵儿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姊妹仨成绩很好,但由于经济情况实在不允许,最后是大姐主动辍了学,大姐是村子里最早外出打工的人,没有大姐用血汗换来的学费,绵儿是不可能上大学的。至于母亲,绵儿已没有多深的印像了,只记得母亲消失的时间是一个冬天的黄昏,那天,绵儿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玩泥巴,前庄的二婶慌慌张张跑来,扯起正在里屋睡觉的父亲就往河沿跑,绵儿不知啥事,扔了手里的泥块跟在后面就跑,跑到河沿边看到了一大群人正围在一起,父亲扒开人群,一声哀嚎就瘫倒在人群里。绵儿颠颠地跑到跟前,在大人的腿缝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苍白的水淋淋的脸,那是母亲的脸,只是那张脸不再有平时的温暖笑容,而是僵硬冰冷,母亲是投河而死的。当年年幼的绵儿还不知大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在母亲去世后的多年时间里,绵儿的心里是满怀怨气的,她怨母亲自私,竟忍心将三个年幼的女儿抛下,但她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会走这条绝路,而且义无反顾。
渐渐长大了的绵儿,在初尝人世的艰辛和爱情的滋味后,慢慢理解了母亲。母亲是那个年代村里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女人,也是因为家庭的贫困不得已辍了学回家务农,上学时,情窦初开的母亲有过一个心仪的男同学,两个人约好一起上大学一起走出这座大山,但后来母亲迫于生活的无奈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而那个男生考上了大学,在走的那天晚上,他把女孩约了出来,就在那个洒满月色的河沿边,他第一次吻了女孩,并且郑重向女孩承诺,等他大学毕业就回来娶她,然后带她出去。像那些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女孩在等待了漫长的五个春秋后,等来的却是男生结婚生子的消息,在城市里扎下脚的男生,不,是男人,男人娶了城里的女孩,又将大山里的父母接了过去,男人一家渐渐地抽离了这个贫瘠的大山,似乎忘了还有一个自己曾经许下诺言的女孩。
女孩的眼泪流干了,年近二十四岁的女孩在农村,尤其是在这样封闭的大山里已经算是一个大龄青年了,拗不过爹妈的苦口婆心,女孩嫁给了绵儿的父亲,一个大字不识,只会耕田劳作的憨厚男人。婚后的生活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这种平静像暗流汹涌的冰层,随时有被意外打破的可能。男人的家是极其贫困的,除了三间草屋就是几亩薄田,这种贫困的生活女人都可以忍受,让女人忍受不了是婆婆,婆婆看不惯识字的媳妇,总认为媳妇不能帮忖家里,只会没事时一个人在屋里写写划划,不干庄稼人要干的正事。这种埋怨的情绪终于在女人连生了三个丫头后爆发,绵儿三姊妹接连出世后,婆婆脸上再也撑不住了,她除了睡觉一有时间就找机会指桑骂槐,女人为了三个孩子能忍的都忍了,虽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做庄稼活,但女人彻底收起了那些笔啊书啊的东西,不是照顾孩子就是帮做家务,女人知道,在这样一个大山里,她没有任何的资本,她要生活,确切地讲,她要活着就要忘记过去的一切,从新来过。
但是,老天并没有察觉她的想法,也并没有因为她的想法而改变一切。有一天,婆婆从外面领回来一个流浪女,流浪女长得不丑,甚至还有一点好看,口齿也算清楚,只是交流时间一长就会发现她的智商不高。婆婆待流浪女很好,帮她梳洗,做饭给她吃,拉着她手叙家常,让女人一度怀疑流浪女是婆婆走失的女儿。流浪女在家一住转眼就是半月,女人猜不透婆婆的心思,竟以为外表尖刻的婆婆也有古道热肠,一时对婆婆有了一丝好感。事要出头总有端倪,一个中午,女人在河沿洗好衣服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要进屋,忽听到婆婆正在跟自己的男人说话,这一听不打紧,原来婆婆收留流浪女是要流浪女给自家生男娃留香火。女人眼睛一黑一头栽倒在门槛上,一盆衣服也洒落一地,婆婆的这个决定让女人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羞辱不堪,自己原来连个流浪女都不如,流浪女还可以生男娃,而自己只是这个家的累赘。女人当初被那个负心的人抛弃时绝望过,但她觉得那时都没有此时这般绝望,这种绝望像是旷野里的一线火苗有过努力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被狂风无情地吹熄了,女人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后,乘人不备就投了河。这条河见证了女人的幸福,也成了女人最终的归宿,也许女人认为,只有这条河懂得她,了解她,接纳她。
母亲的这些惨痛往事,绵儿是长大后才知道的,长大后的绵儿理解了母亲,理解了母亲的绝望和绝决,知道母亲是爱她们的,是生活,是残酷的生活夺去了母亲生的希望。母亲非正常的死给绵儿的心投下了浓浓的阴影,绵儿害怕自己也重走母亲的老路,绵儿害怕与人接触,尤其是和男生接触。但也许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在县城上高中的绵儿在高二那年第一次遭遇到生命中的第一个异性。那是高二的上半年,班里忽然转来一个外地的男生,男生个子高高的,一张国字脸,两道剑眉,两眼炯炯有神,嘴唇不薄不厚,很内敛地抿着,穿着也很讲究,一双白运动鞋白的耀眼。
男生成绩很好,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全班第一名,让全班同学一下子寡目相看,男生的球踢得也好,每当男生在操场上将那只白色的球踢得乱飞,很多女生的心也就随着球乱飞。这时候的绵儿不会欢呼,她会静静地坐在操场一角,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多数时间她会埋头看书,只是偶尔才抬一下头,撩一下散落额前的碎发,微眯了眼睛往热闹的球场瞟一下。这个安静的,不同于其他女孩的绵儿不经意中引起了那个叫路铭的男生的注意,这个长相清秀,有着一头秀发的,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勾起了路铭的保护欲。
青葱时节的爱如茉莉,虽不浓烈却是沁人的馨香,它萦绕在两个少男少女的心田,让他们感到了别样的情愫。都说早恋会影响学习,但他们的爱却催生了学习的动力,绵儿在路铭的帮助下,成绩也明显进步,这让有所察觉的老师和同学对他们的关系也只能从开始的紧张到默许。只是绵儿心里总有母亲的阴影,她知道路铭对她的好,但又担心这份感情的不确定,这种心理阴影导致她情绪很不稳定,绵儿的眼泪尤其得多,常常是为了一件小事就莫名地哭起来,路铭不明就里,也只能好言相劝。绵儿对路铭的感情依赖越来越强,一个星期五天里在校园都能准时见到路铭,但就一个周末短短的两天见不到路铭她还一个一个找路铭的好同学,直到找到他为止。刚开始时,路铭还感到很幸福,但渐渐地,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绵儿的做法,他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小伙子,他需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他需要别人的关心和体谅,他害怕看见绵儿如自来水一样多的泪水。
终于,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他正式向绵儿提出了分手的委婉要求。绵儿无法接受这个像恶梦一样的现实,她的眼泪像自来水一样滚滚而下,但这没有换来路铭的回心转意,路铭从那天起就从绵儿的生活里消失了。绵儿从绝望的空气里似乎看到了母亲,母亲还是那张湿淋淋的苍白的脸,母亲对绵儿说:“孩子,跟我走吧,跟我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那里都是女人,没有欺骗,每天都是欢声笑语。”一到晚上,只要绵儿闭上眼睛,母亲就在她耳边讲着同样的话,绵儿觉得母亲口中的世界一定是一个只有欢乐,没有痛苦的世界,她突然对那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她找到了父亲放在墙角的用来打虫的剧毒农药,她想借这瓶农药带她到母亲所在的那个欢乐世界去。她很坦然地将一瓶农药全喝了下去,她没有觉得农药的难喝,甚至反倒觉得这就像一种她从未喝过的饮料一样可口,“饮料”从喉间直达胃里,“腾”地就烧起了一把火,绵儿在这把火光中看到了久违的母亲的脸,母亲竟然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向她伸出了双手……
最先发现绵儿服毒的是奶奶,奶妈虽已七十多岁,但一直眼不花耳不聋,也许是出于对绵儿三姊妹的愧疚,奶奶在媳妇寻短见以后对绵儿三姊妹尤其的照顾,她凭着几十年观察人的经验,早就感觉到绵儿的不对劲,当绵儿倒地的霎那,有心看着她的奶奶听到了不正常的声响,她慌忙推门一看,看到绵儿昏倒在昏暗的小屋里。奶奶没有去找正在田间劳作的绵儿的父亲,直接找来了最近的邻居,大家七手八脚抬起绵儿就往镇上的医院跑,幸亏来得及时,经过洗肠催吐,绵儿从死亡线上又悠悠回到了人世间。绵儿没死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她也肯定地断定,她从此不会有好的归宿,这是命,是母亲早就预言了的命。
家里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敢问她怕刺激她,奶奶加紧了对绵儿的看护,其实绵儿不会再去死了,既然死不成,那就活着,活着某种意义上讲比死还容易些。好在不久就有一个好消息传来,绵儿考上一所大学,虽不是一流大学,但这也是村子里几十年考上的唯一一个女大学生。在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几天里,绵儿家里热闹极了,前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大家把通知书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口里“啧啧”惊叹着,就像是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宝贝。绵儿消失了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家里人也为她长舒了一口气。
带着大姐打工积攒的学费,柳绵儿跨进了大学的校门。大学生活是多姿多彩的,老师们的精彩讲课让绵儿如醉如痴、图书室浩如烟海的书让绵儿惊叹不已、校园的美景让绵儿流连徜徉、寝室里的其他五个女孩让绵儿个个喜欢,绵儿像是从一潭死水里游进大海里的鱼,一下子获得了生机。绵儿更美了,清水似的眸子盈盈欲滴,粉白的小脸白里透红,一头乌发直直地披在肩上,衬托得人更加清纯动人,这样的女孩子走在大学校园里就是一处流动的风景。那天,绵儿抱着几本书走在校园宁静的林荫小道上,正在思绪游移间,突然一个冒失鬼骑着一辆山地车直冲她而来,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撞在地上不能动弹了,绵儿不知撞坏了哪里,只感觉左手胳膊钻心得疼,而且抬不起来了,绵儿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只在眼圈里打转。绵儿来不及张嘴,一张有着浓眉大眼的脸映入她的眼帘,这张脸被突来的状况搞得十分紧张,以致于额头都已渗出细细的汗,他俯在绵儿面前,急切地问:“对不起,对不起,撞到哪里了,撞到哪里了?”绵儿疼得直吸溜嘴,也没回答他,只是用右手指了指左手。男生意识到绵儿的左手可能撞坏了,二话没说就抱起她往校医务室跑,绵儿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扭着身子挣扎了几下,但他的力气太大了,这几下挣扎似乎他根本就没感觉到,绵儿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的,就在这“呼呼”的风声中,男生把绵儿一口气抱到了医务室。经过校医的检查,绵儿的左手臂有轻微的骨折,需要打石膏治疗,这就意味着绵儿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好多事情不能自理。男生搓着手,自责与难过交织在心头,一时不知怎么跟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说抱歉。绵儿看出这个高个子男生的困窘,忍着疼痛说:“没事,没事,过两天估计就会好一些的,你别担心。”男生听到了这句话,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因为这个意外,两个原本不相识的年轻人认识了,绵儿后来才知道,男生名字叫孟玉树,和她同届,只是不同专业,家是本城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家庭条件还相当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