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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 坑 ——爱丽丝.门罗

作者: 曲新同 时间: 2014-06-21 阅读: 14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段旧日时光我们的居处附近有一座砂坑。这座砂坑不是很大,由巨兽般的机械掘成,算起来只是一个小型坑,相比较于前些年农场主们为捞钱而掘的那些坑。然而


   那段旧日时光我们的居处附近有一座砂坑。这座砂坑不是很大,由巨兽般的机械掘成,算起来只是一个小型坑,相比较于前些年农场主们为捞钱而掘的那些坑。然而这座坑的确空空如也,足以引发你想象它的掘成有某个别项用途——一座房屋的地基,或许吧,却从未真正落成过。
   我的母亲是真正坚持引人关注这座砂坑的人。“我们居住在一座旧日留下的砂坑附近,就在马路服务站的旁边,”她会对别人这么说,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因为她非常高兴谈起与这座家屋一切有关之事,甚至夸大宣扬整座街道——还有丈夫——以及她过去的那段生活。
   我却对那段生活记忆了了。也就是说,我只能清晰地记起部分情景,缺少很多关节以对那段荒疏的岁月形成完整的画面。镇上家屋留在我脑子里的所有印象,只剩下老旧房间里墙纸上的泰迪熊了。而现在这座新屋之中,这是一座真正的房车,我和姐姐卡罗都各自拥有一架狭窄的简易床,上下摞在一起的那种。当我们首次搬进去之后,卡罗就对我说起许多关于我们旧家屋的事情,试图让我忆起这样或那样一个情形。是在我们两个都已上床以后她谈这些事情的,一般情况谈话最终的结果是我一无所知,而她则对此忿奋不休。有些时候我的确有些记忆,然而出于偏执或害怕把事情搞错,我故意假装不记得而已。
   我们搬到这座房车里来时正值夏日时光。随我们一起搬来的还有我家的狗,布里兹。“布里兹很喜欢这儿呢,”我的母亲说,事情果然如此。那条狗不会喜欢搬出城中街道,即便那儿有宽展的草坪和阔大的房屋,而搬来这样一处广阔的乡间田野之中?这条母狗对每一辆驶过的车辆都狂吠不止,好像是它占有了这条大路一样,还时不时地会叼回家中一只它咬死的松鼠或者土拨鼠之类。起初卡罗对此感到极其伤心,为此耐尔就要跟她解释一番了,关于一条狗的本性难移以及生物链法则,某样生物必要以别样生物为食等等。
   “它自己本来有狗粮嘛,”卡罗争辩道,但是耐尔说,“假如说它没有狗粮呢?假如说某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呢?它还不是得自己求生存吗?”
   “我可不会不在了,”卡罗说,“我可不会只顾自己走了,我要一直照看着它。”
   “你觉得你会吗?”只听耐尔说,而我们的母亲也加入进来反击他。耐尔随时准备着辩论有关美国人以及原子弹的话题,而我们的母亲却认为我们一家人目前还根本谈不上这些。她根本就不晓得当他谈起这个话题时我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谈原子小面包而已。我明白自己在理解领会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我不想发问而让别人见笑。
   耐尔是一个演员。在镇上有一个专业的夏日剧社,这在当时还算一件新事物,有相当一群人对其抱有热心,而另外一些人就有所担忧了,惧怕它会带来聚众不法之事。我的母亲以及父亲对此持欢迎态度,我的母亲尤其属于积极热心的一类,这是由于她有大把的空闲时光。我的父亲是一位保险代理人,而且他经常长途出差在外。我的母亲忙于各项为剧社筹措基金的计划,而且作为义务的迎宾员。她是如此靓丽而年轻,经常被作为一位女演员。她也开始按照一位女演员来打扮自己,身着长裙披肩项带珠链。她让自己的长发飘飞,而且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当然了,我在当时并不理解这些,甚至不怎么特别注意这些变化。我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但是无疑的卡罗注意到了这些。而且我的父亲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些。尽管说从我所知道的他的一切,他的本质以及他对我母亲的感情,我觉得他很可能会感觉很自豪,看到她时尚的妆扮而如此漂亮,跟剧社的人在一起如鱼得水。这段时间过去以后,当他谈起这段时光时,他说他总是很认同艺术。现在我可以想象我的母亲当时会是如何尴尬了,愈加卑躬屈膝以笑着掩饰自己的卑躬屈膝,如果他当着她那些剧社的朋友们这么表示自己的态度的话。
   过了不久事情就有所发展,这是可事先预料的可能结果,当然并不是由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会发生在每一个别的志愿者身上,我所知道的是,尽管我并不记得,我的父亲简直悲痛欲绝,一整天哭泣着在房中尾随着我的母亲,不让她片刻离开自己的眼前,拒绝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而她相反的并不以好话让他得到丝毫安慰,她甚至说出一些更加令他伤感情的狠话来刺激他。
   她告诉他说自己腹中的胎儿是耐尔的。
   她就这么确定吗?
   确定。她一直被追踪。
   之后发生了怎样的情形?
   我的父亲停止哭泣。他必须要回去工作。我的母亲把我们的一切打包收拾起来,带着我们一起去跟耐尔住进他寻到的房车里,远在乡村的田野之中。她之后说过她自己也哭了。然而同时她还说她重获了新生。或许在她这一生中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有了获得新生的感觉。她感觉好像自己获得了一次机遇;她充满活力开始了新的生活。她会再也不顾自己那些银叉子银勺子瓷盘瓷碗甚至不顾屋内摆设屋外花园以及书柜里堆垒的书籍。她现在要重新生活了,而不是埋头去阅读。她会脱下身上衣物挂进柜橱中,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挂在鞋格子上。她的钻石指环以及结婚戒指扔在梳妆台上。她的丝绸睡袍放进抽屉之中。她的意思是想赤身露体出去走一走,至少在这个乡间的某个时间里,只要天气允许还这么温暖下去。
   这个计划并没有得到实施,由于她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卡罗钻进她的简易床中藏起来,即便耐尔也说他对此不感兴趣。
  
   他对这一切究竟作何感想?耐尔。他的哲学,正如他事后表明,就是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件礼物。我们给予,我们获得。
   我对那些说这样话的人持怀疑态度,但是我不敢说我有权这样去说别人。
   他实际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他之所以从事演出,他说,只是为了一场实验。为的是要看一看他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潜能。在大学里,退学之前,他曾在“俄狄浦斯王”的演出中扮演过部分合唱团的角色。他感觉非常高兴——把自己融入进去,与别的演员步调一致。接下来有一天,在多伦多的大街上,他碰巧遇见一位朋友,正在路上要去尝试一项夏日工作,跟随一个新成立的城市小剧社团队。他就跟着一同前往了,由于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的事情可做,而且结果他就得到了这项工作,而另外那位朋友却失去了这个工作。他时常会扮演班柯。有些时候他们让班柯的鬼魂出现,而大多的时候则不可见。这一次他们所要演出的是一个可见的版本,而耐尔的形体则大体上符合。真是一个不错的形体,简直就是一个惟妙惟肖的活鬼魂。
   他本来就琢磨着在我们这座镇上凑或过冬,在我的母亲上赶着奉献钦羡之意之前。他本来早就找到了这辆房车。他拥有很丰富的木匠经验,在剧院里时常敲敲打打干点零活,修修补补的工作才能让他干到春天。由于这项弥补性的工作他对前景很是看好。
   卡罗甚至没必要更换学校。校车可以顺路把她带上,只要她走到沿着砂坑旁边小路的尽头。她不得不跟乡间的孩子们交朋友,或许还要跟年前她的那些城市小伙伴们解释一些事情,可是在这方面她是否有所为难我就从不尽知了。
   布里兹总是守在路旁恭候她回家。
   我也不去幼儿园了,因为我的母亲没有车。可是我没有别的孩子为伴也毫不介意。卡罗回家之后,就够我消受的了。而我的母亲则总是兴致冲冲的样子。那个冬天刚一下了雪她和我两个就一起堆起了雪人,她问我道,“我们可不可以叫它耐尔呢?”我回答说就这么叫吧,而且我们还把各样东西沾在它的身上,简直滑稽可笑极了。接着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当他开着车刚一回来,我就要跑出家中去对着他喊,这是耐尔!这是耐尔!一边手指着这座雪人。我这么做了,可是耐尔疯了般从车上下来,威胁着说他差点把我压死。
   那是很少的几次,我见到他的行为像一个父亲。
   那些短暂的冬日时光一定对我来说感觉很奇怪——在镇上的时候,黄昏之时街灯就会亮起。然而在孩子们看来变化总是很容易适应的。有些时候我会疑惑于另外那座家屋。但我并不是真正的怀念它,或者想要再次住到里面去——我仅仅是疑惑于它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母亲跟耐尔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会持续到深夜。如果我夜间醒来要去上厕所,我就会召唤她。她会很快乐地过来却并不着急,身上仅仅是围着一件衣物或者一条披肩——同时我能嗅到她身上烛光以及音乐的气息。还有散发的爱的气息。
  
   有些事情的发生却是并非确定的,但是在当时我并未能有确切的感知。布里兹,我们那条母狗,身形并不是很大,可它似乎也不是小到能藏进卡罗的外套底下。我根本搞不清楚卡罗究竟是如何能做到这个的。她就是在校车上把这条狗藏进自己外套里,之后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带上布里兹回到了我们镇上的老家屋,那里就离着有不到一个街区远。就是在那里我的父亲发现了这条狗,它站在冬日的门廊上,当时那儿并没上锁,他是孤独一个人回家吃午饭的。顿然间吃惊非小,它能自己回到这里,就像故事里说的一条狗能够寻路回家。卡罗神经质一样大发脾气,嚷嚷着一个上午都没有见到过那条狗。可是接下来她第二次试图这么做的时候出了错,或许就在一星期之后,而且这一次,尽管校车上或学校里的人都没有对她起疑,我的母亲却窥中了个中技巧。
   我已经记不起来是否我们的父亲亲自把布里兹带回到我们这里来。我难以想象他在房车之中或者房车的门口甚至在通往房车的路上的情形。或许是耐尔去到镇中的家屋把布里兹带回来的。即便如此相像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如果说我的态度意味着好像卡罗一直不高兴而策划了这一切,这也并非事实。正如我此前说过,她一直试图让我谈起一些事情,夜间在床上之时,但是她的口气之中并非总是有苦衷的意思。她的本性本非不愉悦的那种。她非常热衷于给人留下美好印象。她喜欢人们喜欢她;她喜欢积极地营造一种气氛,总是让家中有一种称得上快乐的意味。她在这方面比我要成熟主动得多。
   她是那位更加关心照顾我们的母亲的人,现在我这么想。
   她对这条狗所做的这件事一定是受到了严重的追究。我觉得我可以记起其中的部分情节。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好玩。”
   “那你想要去跟你的父亲住在一起吗?”
   我相信她受到了这样的质问,而且我也相信她的回答是不。
   我没有为此问过他任何事情。她的所作所为对我来说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也许对于年龄小的孩子来说经常就是这样——年龄大一些的孩子行为再怎么怪异似乎也是自自然然之事。
   我们家的邮件是被投放在柱上的一个锡盒子之中的,就在小路的那一头。我的母亲和我每天都会步行到那里去,除了在特别恶劣的天气,去看一下有什么东西被投放给了我们。我们经常是在我小睡之后走过去的。有些时间这是我们两个一整天里面唯一出外的机会。在上午时分,我们一起观看电视上孩子们的表演秀——或者我在一边观看她在一边阅读。(她放弃阅读至今并未维持多长时间。)我们一起加热了一些罐头汤作为午餐,之后我就上床小睡而她继续阅读。她此时由于身怀有孕而身子更加沉重起来,胎儿在她的腹中一阵一阵地折腾,甚至我在旁都能感觉得到了。孩子的名字已经起好就叫布兰迪——就是叫布兰迪——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天当我们又一次顺着小路去取邮件之时,当时实际上离着那个盒子已经不远了,我的母亲突然驻足停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作声,”只听她对我说,尽管我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靴子踩雪玩滑行的游戏。
   “我没作声,”我说道。
   “嘘,转回身。”
   “可我们还没有拿到邮件。”
   “不管了,快走。”
   然后我就注意到布里兹,它总是在身后尾随着我们,时或在后面时或跑到前头,此时却不在我们身旁了。另有一条大狗在那里,就在小路的另一面,只离邮件盒子几步路远。
   回到家中我的母亲就立即给剧院打电话,并开门放进来布里兹,它就在门外守候着我们。没有人作答。她又给学校打电话,并嘱托某人告诉校车司机直接开车把卡罗送到门前来。事实证明这位司机根本做不到,由于耐尔上一次给小路铲雪之后又下了很大的雪,然而他——校车司机——的确在一路目送着她一直走进家中。那段时间里从没有人见到过狼。
   耐尔德看法是这儿从来就没有过狼。如果说碰巧有的话,他说,它也根本对我们造不成威胁,进入冬眠期的狼一定虚弱不堪了。
   卡罗说狼根本就不冬眠。“我们在学校里早就学过有关它们的知识了。”
   我们的母亲就想要耐尔去弄一把枪。
   “你认为我可以去搞回来一杆枪,前去射杀一匹可怜的母狼,或许它正有一群小崽子就藏身在后面的灌木丛中,此时此刻它正力图要保护它们,就如你力图要保护你自己的孩儿们一样?”只听他镇定地说道。
   卡罗说,“只有两只,它们一次只下两只仔。”
   “好了,好了,我这是在对你的母亲说话。”
   “你根本就不懂这个,”我的母亲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它是否有着嗷嗷待哺的幼崽或者什么。”
   我从来难以想象她会以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
   他说道,“放松,放松,咱们仔细想一想。枪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如果我去搞到了一杆枪,那么我该怎么说这件事?越南那儿停火了没有?我是不是也该到越南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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