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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居住的街道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4-06-21 阅读: 40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正当我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提出让我请假到新疆看望姑姑,说刚接到新疆的电话,姑姑病了。  姑姑,在我的印


   正当我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提出让我请假到新疆看望姑姑,说刚接到新疆的电话,姑姑病了。
   姑姑,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从我记事起到今天长到26岁,我只见过她一面,那是十六年前,在奶奶的葬礼上。
   小时候,常常听小伙伴们这个说姑姑回来看奶奶了,带了什么什么好吃的,并给他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我心里就羡慕得不得了。特羡慕人家有姑姑,当我去问奶奶时,奶奶叹着气,转过头去抹眼泪了,问爷爷时,爷爷长叹一声,背上双手往门外走了。不甘心的我又去问父亲,父亲同样不愿理会我的问题,后来,母亲被我缠不过,只好含糊其辞地说:“你有姑姑,但她在新疆,回不来。”当我想再问问时,母亲已经摆着手说:“去去,一边玩去,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就这样,姑姑在我心里就一直是个谜。
   那一年,在奶奶的葬礼上,我总算见到了我谜一样的姑姑。姑姑个子高挑,身材匀称,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跟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林黛玉有几分相像。那微蹙的黛眉和那双深潭似的大眼睛,给人一种她身上装着很多故事的感觉。我看见人们都不大搭理姑姑,姑姑好像也不大愿搭理人,只悄悄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待奶奶的葬礼一结束,她不顾爷爷和父亲的挽留,急着回新疆去了。奶奶去世仅仅半年后,爷爷也去世了,当时,父亲通知了姑姑,但姑姑竟然没回来。
   父亲的命令,我这个做独生女儿的从不敢或者说不想违逆。尽管公司制度严格,这一请假,这个月的奖金又要泡汤了,但我还是没有犹豫地写好请假条到人事部请经理签了字。
   现在,我已经坐在了火车上,车厢里说话声、呼噜声乱哄哄的,我的脑子里也乱哄哄的。就在昨夜,父亲跟我做了简单的交代。从中我知道了姑姑原在建设兵团工作,现已提前退休,热衷于到福利院做义工,照看那些因身体有缺陷被父母抛弃了的孩子。父亲说,姑姑一生未嫁,待我要细问原因时,父亲让我别打听那么多,只代表一家人到新疆看姑姑就成。
   姑姑为什么终身不嫁人?父亲为什么不亲自到新疆看自己唯一的妹妹?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搅来搅去的,最后搅得我昏昏欲睡。正当我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我邻座的一位两鬓已经霜染的近六十岁的老伯的手机里传来一段曲子。那是一支钢琴二胡合奏曲。缠绵幽怨、如泣如诉的曲子,一下拨动了我的心弦,我首先精神为之振奋,紧接着随着曲子的演奏,忽然有种要流泪的感觉。虽然我是个比较多愁善感的女人,但像这样被一首曲子感染得要流泪的事还是头一次。
   老伯看我因他的手机曲子惊扰了我的睡眠,有点抱歉地笑笑,说:“我忘了带耳机,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
   我赶紧背过身用纸巾擦了一下溢出眼眶的泪水,说:“没事的,您尽管听好了,我也爱听。”
   “老伯,您这听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呀?”凄婉的乐曲反复回想在我的耳畔,让我越加纳闷这首曲子的名字。
   “这是《风居住的街道》,是钢琴和二胡协奏曲,你也喜欢吗?”老伯听出我话中浓厚的兴趣,有点兴奋地向我解释着。
   “嗯。名字真好听!”说着,我的思绪顺着凄美悠扬的曲子神游了出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老伯的欲言又止。
   中午刚过,老伯接了个电话,他按下了免提键,里面的声音很清楚地传来,是一个粗重的男音:“爸,你到哪儿了?怎么样?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一切都好,你就别操心了。”
   “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非得不远千里去看什么‘故土’,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老知青怎么想的!也不让我们陪,你说你一个人在路上万一有点事可怎么好?!”
   从电话里听出,老人的儿子是个直爽人,语气中不乏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老人好像也不想多理儿子,只嗯嗯地支吾着。
   跟老人同行的五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反复地听那首曲子。这曲子是挺能感染人的,但听上几遍也就罢了,哪有一路上数个小时里一直反复地听的呢!这老伯真是让人费解!
   更让人费解的是,老人还随身带了一张黑白照片,一路上也是无数次拿出来,反复看,犹如在欣赏一幅旷世画作一般。我往那张照片上睃了一眼,那是一张数十人合影的五英寸黑白照片,经过塑料过塑的照片一闪一闪的。我暗想幸亏是过了塑的,否则,按老人这样的看法,早该被摸得烂了不知多少回了。
   广播里正在广播:陆家口站到了。陆家口站只是一个小站,只停二十分钟,请下车的乘客准备好下车。火车到站后,老人下车了。看着他微驼的背,步履略微蹒跚地混入人群中,不知怎么,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他听了一路的钢琴二胡合奏曲《风居住的街道》和那张他反复把玩的黑白集体合影照。这个老人怎么了?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带着一路的疑问终于到了姑姑所在的城市——喀什。
   车站里,我打通姑姑的电话,令我惊奇的是,姑姑的手机铃声竟然是我听了数小时,疑惑、猜测了一路的曲子《风居住的街道》。姑姑接听后,告诉我找个出租车,把电话给他,让她来跟司机讲详细地址。
   半个小时后,我被司机带到了喀什市福利院的医务室,这个我十六年没有见过的姑姑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打着点滴。虽然之前我跟姑姑只见过一次面,但天生的血缘关系还是让我一看到她就没有多少陌生感,反而觉得很是亲切。
   姑姑说,她是在福利院做义工时突然晕倒的,到市医院检查过了,血糖有点低,心脏也不太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转到这里来输液了,输了五天了,已经好多了。
   两天后,我和姑姑回到了她的家里。这是一栋很古旧的楼房,在周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的衬托下,显得越发低矮、破旧。
   姑姑的二居室还是当年单位分的。狭小的客厅里摆着老式的茶几、沙发,老式的电视柜上放的是老旧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方竟然还挂着老式的相框。待我走到跟前一看,不由一惊,我揉了揉眼睛再细看,没错,就是那张五英寸的黑白照,火车上那个老伯端详了一路的照片!只是,这张被姑姑放大了数倍罢了。
   我站在这间全部是老式家具的房间里,一下子恍惚起来,我怀疑时光至少倒退了二三十年,我仿佛站在了二三十年前的时光里。
   姑姑看着呆呆站立的我,大概以为我无法适应这么简陋的条件,歉意地笑笑,说:“文儿,别介意啊,条件是简陋了点,让你受委屈了。”
   正沉浸在遐思中的我,随口答应了一声:“哦。”
   晚上,姑姑安排我到她的书房睡觉,所谓书房,不过就是一张床、一个书架,上面放了一些书,一张桌子而已。紧挨着书架的是一个高高的褐红色老式立柜。
   躺在姑姑老式屋子里的老式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打开灯。顺手去书架上翻看,想找一本书看看。在那些不多的藏书里,最多的是诗歌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徐志摩、林徽因、石评梅,还有外国诗人勃朗宁夫人等人的诗集。其中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石评梅的《雁儿呀,永不衔一片红叶再回来》页面已经很破旧了,可见是读了不知多少遍了。
   不知乱看了多久,眼皮终于很困了。这时,只听窗外滴滴答答下起了雨,本来有点烦热的初夏一下子凉爽爽的,还透着一丝寒意。盖上姑姑给我准备的毛巾被,冷得难以入睡。我只好重新起来,打开灯,试图到立柜里翻找一条薄被子。
   立柜里并没有我要找的薄被子,分成四层的立柜,竟然分春夏秋冬放的是男式衣服!我真是糊涂了:父亲不是说姑姑没结过婚吗?难道姑姑有情人?
   我稍微翻看了一下,发现其中四季的男式衣服也是不同时间段的,有的已经泛黄,看上去有了年代了,有的还簇崭新,散发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在冬季衣服的一格里还放着几条手工织的男式围巾,是电视里演的七八十年代时兴的白色线围巾。其中一条白围巾中间卷着一条红纱巾,红纱巾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鲜红,变成了没有光泽的灰红。
   脑子里大大小小的问号搅得我再也没有了睡意。我只好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徐志摩的诗集胡乱看着。从作者简介里,我知道了徐志摩跟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三个女人的爱恨纠缠,不由为徐志摩这样一个天才诗人英年早逝而惋惜。
   “文儿,还没睡?”随着姑姑的声音,她推门而入了。
   “嗯,睡不着。”
   姑姑坐到床沿上,拉起我的手,一副想要跟我倾诉的模样,我静静地等着……
   我发现姑姑的眼睛里有一丝火一样的情愫燃烧着,随着这股火苗子,姑姑的嘴唇张了张,但很快,她眼里的那股火一样的热情又黯淡下去了,她紧抓着我的手松开了,那开启的嘴巴说出来的却是令我失望的:“不早了,睡吧。”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了。这一周里,姑姑陪我游了喀什市周边的景点艾提乃尔清真寺、香妃墓等。期间,我一直期待姑姑给我破解关于她的很多不解之谜,但每每到关键时候,姑姑都停止了讲述。
   明天,我就该返程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跟姑姑相见,关于姑姑的谜看来是没法知道了。
   令我意外的是,姑姑竟然在我即将关灯睡觉时又来敲了我的门。
   姑姑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文儿,我考虑再三还是想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你是我下辈中最亲的人,若不告诉你,真怕哪天我不在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永远没有见天的时候了。”
   “嗯。”我一本正经地坐好,看着姑姑,静听她的倾诉。我知道这会儿任何一句话都将显得多余。
   随着姑姑的叙述,我随她走到了42年前……
  
   二
   42年前,十七岁的高苗苗正在内黄县一中读高三。由于文化大革命的风波,各学校还处于混乱阶段,又没有高考,所以没有几个人去怎么用心学习。只有学习委员高苗苗每天都捧着书看,好像外界的混乱与她无关。高苗苗不但聪明好学,而且长相漂亮。从高一开始,她身边就不乏示好的男生。但她对谁都是礼貌而有分寸,并没有对哪个男生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尽管这样,班中有些同学还是把她跟班长何阳往一块儿扯,说何阳尽管长相一般,但很有才气,平时一直在校报上发表文章,尤其是擅长诗歌。有好事者干脆就说何阳的很多情诗皆是写给高苗苗的。
   何阳的身边同样围了不少追求者,其中以陶红最为炽热。陶红的父亲是内黄县人事局副局长,家里就她和哥哥两个孩子。陶红从小养成了公主般的霸气、野性。她会直接当着同学们的面走到何阳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何阳,今天我请你看电影《达吉和她的父亲》,放学后在门口等我。”“何阳,今天放学后,我找你有事,咱们学校后的小树林见!”“何阳,今天放学后别急着走,我写了一首诗,请你给改。”
   每当看到陶红在何阳面前这么直接地表示亲热,在一边装作看书的高苗苗,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的却是情感的巨浪。她用低头看书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事实上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以前经常跟何阳在一起搞班里的活动,也没觉出什么,到高三后,当何阳被以陶红为首的一群女生追时,她才感觉出自己是那么在意这个有着诗人般忧郁的男孩。她常常偷偷地观察他,对他发表在校报上的散文、诗歌,她都一字不漏地读了,甚至,有些诗歌还背诵得出来。清楚地记得有一首致青春的诗歌写得真是太好了:
   五月的初夏
   是一次初恋的彩排
   是一场青春的热身
   是诗,是曲
   是队列里那面如血的红旗
   是蓝色少女
   潜入林丛的秘密
   简短的诗行把青春的姿态写活了。闲暇时,高苗苗常常猜何阳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好东西呢?
   还没等高苗苗把自己对何阳的爱恋用一种方式传递给他时,毕业的时间到了。无一例外地,他们跟以往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卷入到上山下乡的洪流中去了。
   高苗苗所在的三班中有十多名同学分到了山西省的一个叫做陆家口的小山村。其中就有高苗苗、何阳、陶红等。
   高苗苗、何阳他们很快跟着乡亲们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单调而枯燥的乡下生活。苦累的劳作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队里没有足够的粮食,他们得常常挨饿。
   一天傍晚下工的路上,走在队伍前头的何阳忽然装作系鞋带故意落在后头,等高苗苗走过来时,他故意装着不经意间伸了一下右腿,把高苗苗绊了一下,正走着的高苗苗被这一绊绊得差点摔倒,不觉有点愠怒地看着假装在系鞋带的何阳,说:“你这是干什么呀?”何阳用手指头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高苗苗不要声张。
   看着大家走远了,才低声对高苗苗说:“晚饭后,村东头的池塘边见!”说完小跑几步跟上了大家。留下高苗苗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当高苗苗确定这一切就在刚才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并不是自己恍然觉得是梦一样时,心中的喜悦如潮水般漫溢着,从身上到心底,再从心底涌上头上、身上,甚至脚尖上。一向沉静的她还是掩饰不住地把一丝笑抛在了嘴角,脚踩在路面上,犹如踩在棉花垛上一般轻飘飘的。
   晚饭后,高苗苗踏着水一样的月光走向村东头的小池塘边。那里,早伫立了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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