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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盼 时间: 2014-06-22 阅读: 16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他下了车。外面,雾正盖过楼角最后几道模糊的轮廓。远处,湿冷的水汽里,只有街角的信号灯还在疲惫地闪着,红、绿、黄,红、绿、黄……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下了车。外面,雾正盖过楼角最后几道模糊的轮廓。远处,湿冷的水汽里,只有街角的信号灯还在疲惫地闪着,红、绿、黄,红、绿、黄……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很诧异,回过头,竟是她。他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她了。十二年,蓦地,他差一点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她。他提议到咖啡店里坐坐,问她有没有时间。她点点头,很兴奋,像个孩子。
   他们拣了一个以前常去的小店。店里的陈设依旧,只不过门楣上换了招牌,地上铺了彩色的地砖。
   咖啡端了上来。
   他在桌前,透过咖啡上腾起的薄薄的雾气,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不再丰满的脸,青春从她的脸上流过,流走后,便只剩下一纸蜡黄。
   他们谈了很多。十二年,原本就是一个讲不完的故事。他侧过身,外面仍旧是一片茫白。他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的她清纯可人,像学校后院的栀子花。
   他记得那时她是学校的焦点,学习好、人缘也好。他不是。他和她同班,她坐在靠前的位置,而他坐在角落里。也许,他和她注定是两条平行的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只是命运总爱把两个原本不想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他认识她是在学校的艺术节上。有他的节目。他唱歌,她在台下,听得很认真。他唱到一半,看见她从台下跑上来,手里擎着一束花。她的步子很乱,跑上台阶,被卷起的台布绊倒在前台上。他慌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问她:“有事吗?”她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脸上掠过几线微红。他看着她,印象很深。
   窗外,对面的街道仍被雾严严实实地锁着。
   后来,他们认识了,很普通的相识:遇见了,打声招呼。最多,也不过是翻来覆去问那几句重复的套话。日子和以前一样,她用心听课;他隔三差五从学校后面的院墙遛出去,在网吧里消磨一个下午。
   春天过了,便是焐热的夏。秋天过了,就只留下彻骨的寒冬。
   她是每次家长会上少不了的素材,而他,渐渐从老师的视野里消失。起初,他被请过几次家长。之后,连老师自己也觉得:这不过是浪费时间,太不值了。
   外面,几辆小汽车顶着雾灯在街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灯是橘色的。泻下的光染在不透明的水汽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路也是橘色的。被路灯的光铺过的路,踏在上面,好暖。那天晚上,他从网吧出来。入秋,风很大。他立起领子,紧了紧胸前的拉链。家里没人,他逆着风沿着路走,心里是无聊衍生的落寞感。
   在路口,他看见了她。她踏着车,从他的对面过来,背上是一只紫色的书包。远远地,她也注意到了他,冲他微微一笑。她骑到他边上,停下来,调皮地问他:“你又没有上学吗?”他不知如何是好,绞干了脑汁,摆出一个又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也许是看到了他的窘迫,她嗤地一声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自己辩护,或许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关心他,让他受宠若惊。
   她说他的歌唱得很好听,可以试着学学艺术。他摇头,淡淡地说:“只会一两句,随便唱而已。”临走时,她说要去书店,问他能不能一起去。不知怎么的,他答应了。她从车上下来,他推着她的车。灯下,两个人影被拉得纤长。
   她给他讲小时候的故事,他静静地听着。路上,没有什么人。临街的铺子里点了灯。她讲完了,看着他,问他:“你小时候也像我这样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给她讲记忆里的事。讲老家的后山,山下的水塘,水塘上的荷红。他讲,有一次,他爬上后山的树上捉蝉。他循着蝉声在树枝间翻来翻去。蓦地,看见一只大个的正吮吸着树汁。他伸出手,那东西没有反应。等他快得手的时候,那东西突然朝他的眉心扑来。他一惊,抓在树枝上的手松开了。
   “那,后来呢?”她问,似乎很感兴趣,也似乎很想知道结果。
   “后来,后来我从树上摔下来,山里地上满是泥。回去后被狠狠骂了一顿。” “你怎么这么傻!”她笑了,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线。
   路灯橘色的光投下来,地上是一片暖色。偶尔有几片泛黄的叶从半空里落下来,构成夜晚最诗意的背景。秋风里,他忘了刚才电脑上的游戏和风中丝丝的凉意。她看着他,说:“以后无聊,看看书多好,别成天去网吧。”他扭过头,她的眼神充满了恳切,像是开导,又像是请求。
   他点点头,远处,一轮圆月浮上楼头。
   二
   他回过神,窗外还弥漫着雾气。他呷了一口咖啡,好苦。他们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许是累了,他们都沉默了,回味着空气中浮动的咖啡味儿。那咖啡味渐渐淡去,最后淡出了他的嗅觉……
   他记得,从那以后,他很少再去网吧。课上,他也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他的成绩开始有了起色,从无到有,之后,又到了班级的中游。在老师眼里,他创造了一个奇迹。整个冬天,他走街窜巷,补课、充电,补课、充电……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心头那一米温暖的阳光。
   立春,路上的方砖里漫起了青绿色。放学后,他们一起回家。空气中还氤氲着冬末的余寒。学校离她家不远,她不骑车陪他一起慢慢地走。回家,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小巷。晚上,巷口有一盏灯高高地映着。他记得有一次巷口的灯坏了。下晚自习回来,他们在巷口停着,不知所措:她怕,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他鼓起勇气,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她:“你牵着我的手,行吗?”他看见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第一次,他和她靠得那样近。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她的手很柔很暖。他感到她手上渗着细细的汗。巷子很暗,也许是因为暗,他们都不说话。巷子里只有脚步和他心悸动的声音。巷子不深,但他们走了很久。黑暗里,他看不见她,但他感觉她靠在他的肩上,暖意从肩上遍及全身。那样近,他可以闻到她的发香,甚至可以触到垂下的几绺发丝。他们从巷子的另一头转出来。昏黄的灯光孤零零地映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一辆小车从他们背后超过去,仅留下一缕轮胎拉地的余音。
   她像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诗经》上有一句话叫执子之手。现在我们也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胡乱支对,说了些连他自己也不懂的话。他只觉得耳根很烫。
   “如果哪一天,我看不见了,你愿意像这样牵着我的手吗?”
   他笑她傻。怎么能打这样的比喻。她微微昂起的脸上泛起几圈红晕。天上,散布着星斗。繁星在墨蓝色的天穹上衬得格外美丽。
   她把手抽回来,扳着指数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
   数累了,她央求他唱一首歌。他想了一会儿,说:“别人都睡了。”“轻一点不就得了,”她说。他轻声唱着,是光良的《童话》。它的声音很低,向四周缓缓流去,极远处是一片模糊的夜色。青春的萌动在他们周遭弥漫,想一层薄薄的雾。
   巧合,让他们的生命有了交点。
   他们一起学习,晚上一起回家。累了,就到咖啡店里喝杯咖啡提神。六月,学校的水塘里的荷花开了。田田的叶子间夹杂着零星的亮粉。他拉着他到塘边散步,嗅着被风送来的淡淡的荷香……
   三
   他从记忆里回来。外面依旧是雾的世界。他看看表,才过半个小时,还早。店里可是有其他的客人,服务员也忙活起来。他看着她呷着咖啡,回忆又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和人家踢球,他被人动了手。起因是发生了口角,三个高年级的把他摁在地上。打他的人被学校记过,他受了皮外伤,左手上拉开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向外汩汩地淌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左手变得麻木。他从医院回来,她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责备他:“你,是为什么?你打得过人家么,你?”他责怪她,也许是他左手上的绷带刺痛了她的心。之后,她又安慰他,像一个母亲训斥她的儿子。那一瞬,,他的心头有些酸,有一种积压已久的洪流涌了上来。他压抑着,把它吞下,但不久又泛了上来,在他的眼眶里外挣扎着。他转过身,再也忍不住,一滴清泪划过眼睑,泪腺彻底崩溃了……
   秋末,学校组织到龙泉山旅游。自由组合,他和她一组。他拉着她的手一级一级爬山上石砌的台阶。到半山腰,她累了。他们找了一个开阔的地方坐下。远处是一片翠绿的林,几只鸟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飞进远处的云里。
   过了好长时间,他们继续向上爬。路上,有些地方的石板裂开了,露出了瓦红色的土。她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爬山。她有些兴奋,踏在石板上的脚不小心被附在石板上的藤绊住了,人随着惯性向下滑去。慌张中,他从背后把她抱住……
   从龙泉山回来,学校从各个班征集“龙泉山实践行”的文章。他的文字很隽美,被评了优,刊在学校的宣传栏上。放学后,他们到学校的宣传栏边看他的文章。她站在宣传栏前水泥砌的石台上,小声读着。风穿过对面的树林,从过道里吹过来,把挂在柱子上的条幅刮得猎猎作响。
   “这篇文章可有我的一份功劳喔?”她指着宣传栏,淘气地对他说。
   “那当然。”
   她听见了,脸上浮起了笑意,会心的。
   高三。他和她像大多数学生一样忙着备考。他在桌前放了一个微型的台历。从九月份开始,每过一天,就用记号笔划掉上面红红的数字。日子是一条无形的河。每次,看见台历上留下的一道道粗粗的斜杠,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他仍旧坐在教室的后排。课上听得倦了,他总会把目光向前排移去。因为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缕让他的生活又有了温暖的阳光。
   元月,下起了雪。雪很密,从暗淡的天空里纷纷扬扬的飘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絮。这是南方少有的大雪。一个晚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没有层次的茫白里。冷,在南方的土地上肆虐着,附着在行人的身上,让人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殆尽。
   迫近新年,高一高二的陆续离校。高三照常上课。冬季,天很晚才亮。他和她踏着路上厚厚的积雪,顶着风,往学校赶。偶尔,风夹杂着冰屑扑到他们的脸上,渐渐融化、蒸发,最后连痕迹也消失的一干二净。每天,他们最早到校。早读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教室里,透过蒙上水雾的玻璃向外弥散。
   雪,仍在下着。寒意在这个小城生了根。最低气温降至-8摄氏度。电视台里,每天滚动播放着雪灾的情况。
   也许是受不了这逼人的寒气。她的手皴了。手背上有几块红红的冻疮。有的地方开裂了,蹙缩在一起,像冬天老树上未褪的皮。她每天用热水捂手。走在路上,把手放进厚实的手套里。冬,似乎只有起点没有终点。时间也似乎慢下来,慢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看着她红肿的手,心里有一阵隐隐的痛。中午,雪停了。路上的雪被碾成一块薄薄的冰凌。他揣着几张零钱,从家里赶到街上。卖化妆品的铺子很冷清。一个中年女人正织着毛衣。他挑了一只防冻霜——胶白的外壳上刻着银色的字。
   放学后,他把那只防冻霜塞进她的包里。
   “你往包里塞了些什么?”她迎着他的眼睛,问他。
   “你猜。”
   “我才不猜呢。”路上,他们聊别的事。她问他毕业后去哪。“到时再说吧!”他没想好,也不知以后还会怎样。她说:“要是可以,一定待在同一个城市。”他点点头,很郑重。他们憧憬着大学生活,大学像一块磁石吸住了他们的心。
   第二天,他发现台历的一角有一张小纸片。他把它抽出来。反面有一句话:谢谢,好暖!下面有一张手绘的笑脸,像她。他把纸折好,夹在台历的中缝里。台历已翻了好几页,他期待着又畏惧着。他知道6月7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但他不知之后将何去何从。
   他决定给她写一封信,却又不知该写什么。一整天,白得晃眼的纸上只有两个字——她的名字。
   四
   三月,肆虐了一个冬季的寒终于退去。学校水塘里有了绿色的萍。班上,挂起了倒计时的翻牌。100天承载了太多的梦、太多的汗水和泪。她手上的冻疮愈合了。掉去的痂下露出白皙的皮肤。教室外的春天不停地长着,不到两三天外面已是绿莹莹的一片。
   学校增设了第二晚自修。一晚下后,他和她沿着学校环形的小径散步。夜,沉沉的。只有高三那边的灯还亮着,和夜色抗衡。有风吹来,风里夹杂着春天的味道。
   日子不急不缓地走着,只有台历记载着它的轨迹。五月在不知不觉中流去了。六月,绷紧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学校水塘里有了零星的荷花时,他陪她到水边走走。
   “还记得以前一起看荷花吗?”她问。他点头说:“那时你说你喜欢亮粉色”
   “嗯,真快,转眼就高考了。紧张吗?”
   “有一点。”风拂过塘面,举在水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的晃动。6月8日。他陪她回家,第一次走得那样慢。分开的时候,她叮嘱他
   电话联系。一丝淡伤从他的心间滑过。她走了,远远的回头看他。他倚
   在灯下,眼前似蒙上了一层水雾。
   两周后,分数出来了。他和她的成绩都达到了平时的最高水平。返校那天,她的心情很低落。他看着她微微缩紧的眉头,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摇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抚着她的肩,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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