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

安妮还是如往常一样，七点准时走向天台。她所在的这个城市在七点便进入黑夜，用安妮的话来说，在七点之后便进入了魔法世界。天台上视线很好，可以看见身穿霓虹闪亮的大半个城市。安妮扶着栏杆，放眼望去，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蚂蚁。她轻轻地笑，嘴角上扬，牵扯脸部的肌肉，会有两颗圆圆的酒窝。她的同桌说她笑的时候最美。
　　 安妮今年十七岁了。她是高二的学生，明年进入高三。她喜欢独来独往，但是身边却不缺朋友。
　　 安妮准备离开天台的时候看见像是柳絮一般的雪花缓缓地飘落。她仰起脸颊，故意让雪花落在脸颊融化，她喜欢那种冰冷的触觉。
　　 手机在口袋中嗡嗡震动，她不予理睬。
　　 安妮不喜欢现代流行音乐，所以将手机调成了震动。进入卧室她打开手机，看着未接来电上熟悉的名字，嘴角有轻微的弧度。在她未开始喜欢天台之前男孩就已经开始给她打电话了，时间永远是七点半，天天如此也就成了习惯。但是安妮从未接过。
　　 她打开电脑，点击QQ上的查找，然后打开巧遇卡。她从来不说话，只是不断地更换人物。比起聊天她更喜欢看别人的名字与个性签名。然而今天她翻到了一个名叫‘黑夜无止境’的男孩，头像是浓烈如墨的黑暗，她盯着男孩的头像发呆，然后她仿佛从男孩的头像中看见一个男孩在彼岸向她微笑，微笑的男孩有一双蓝色瞳孔 。她缓缓地笑，再然后看见男孩的个性签名，‘我喜欢黑夜将我的喜欢掩饰，那样她就不会看见我的痛。’她忽然有种好奇，这样的男孩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不愿意说出口而要选择用黑夜来掩饰呢？
　　 她发送一个可爱的表情给男孩，然后静静地等待。时间在等待中总是极其漫长。就在安妮失去信心的时候男孩发送了一句话给她，‘你相信与灵魂对话的人吗？’这句话让安妮及其震惊。她想，与灵魂对话的少年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与灵魂对话就相当于与自己说话呢？她回复说，‘与灵魂对话是不是与自己对话呢？’又是等待，及其漫长的等待。电脑里放着夏鸣的《享受寂寞》，缓慢柔和的调子似水一般从心田流过，肆意在心里激起波澜。
　　 男孩回复说，‘也可以这样理解，或者你也可以幻想与灵魂对话就是与镜子对话。’男孩的言辞越发让人难以理解起来，随后安妮便问，‘那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是因为寂寞吗？’她添加了男孩为好友，男孩是隐身的。安妮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喜欢隐身的人都有一段伤。她觉得男孩应该也是有一段伤的，在爱情或者在别的什么事情上。
　　 但是直觉总是让她以为，男孩肯定在爱情上受过伤，而且这个想法已经毋庸置疑。男孩的头像依然是灰暗的，像极了夜晚七点的天空。安妮问男孩的名字，男孩只是简短的写了两个字——小晟。晟，在字典中是光明的意思。男孩没有问安妮的名字，安妮有些莫名的失望，随后那种失望便被男孩的问题淹没了。
　　 男孩简短的写，‘你想过人为什么而活着吗？’安妮看见这样简短的字，然后摇头。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什么活着啊！但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她不知道，她仿佛陷入漩涡中一般无能为力。男孩说，‘我也不知道。’安妮笑了，她以为男孩会知道答案，但是男孩也不知道呢？她突然有种想要了解男孩的冲动，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沟通，该如何去了解。安妮在人际沟通上总是难以应付，为此，母亲经常说她。其实，母亲经常说她，只是让安妮与别的同学攀比罢了，她一直想不通人为什么喜欢跟别人比较呢？
　　 安妮起身，看着躺在阴暗处的猫咪，她叫，小东东，过来。猫咪似乎不爱理睬，只是懒懒地将前肢伸展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安妮重新回到座位上，看着男孩发给她的问题，‘你有喜欢过人吗？’安妮快速地回复，‘嗯。’但是她不知道那种喜欢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那时候只是觉得那个男孩优秀，说话风趣。她想起那时的她的行为——她总是奢望可以与男孩同时进出教室，喜欢偷偷地将男孩用过的笔装在口袋里，然后在回家的时候抱在怀里。那时安妮看见那个男孩心总是会跳的很快，就像怀里揣着一只小兔子。
　　 男孩又写道，‘你觉得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者什么样的东西呢？’安妮觉得不可置信，‘喜欢可以是一种东西吗？’她回复，‘喜欢就像怀里揣着一只小兔子。’男孩似乎被安妮逗笑了，发送了长长的一串微笑的表情。
　　 接下来，男孩又说，‘不过我们现在不能聊了，我要开始忙了。’安妮是想要挽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只能默默地看着电脑发呆。
　　 ‘小晟。’安妮在心里默念男孩的名字，然后跑到浴室看着镜子与自己对话。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始，只能看着镜子发呆，镜中的自己也是一副发呆的模样。
　　 第二天放学回家，她便打开电脑，看着男孩的头像，有些失望，因为男孩并不在线。她失落地走向天台。她穿着高领毛衣，风从毛衣的缝隙里钻进身体，有些冷。在七点半她的手机准时的响起，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她接通了电话。男孩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嘘气，应该还在大街上。安妮并不说话，只是听着男孩熟悉的唏嘘声，然后听见男孩说，‘安妮，你终于接电话了，不过忽然有点不适应了。’
　　 ‘人是不是在适应了一种环境之后会很难接受另一种环境呢？’这是安妮在听完男孩说完的同时产生的想法。男孩又继续说道，‘你不会忘记我的名字吧！我叫陈辰。’安妮放肆地笑，声音与风声混淆在一起，传到电话那头。陈辰也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安妮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他们同时赶去同一个考场参加中考。安妮在路上缓慢地走着，陈辰在她的后面。然后安妮听见紧急刹车与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她顺着声音看去，便看见了被车撞飞的少年，少年的瞳孔一直在望着她。她慌乱得不知所措，然后陈辰便用手捂住了安妮的眼睛，说，‘别怕，没事的。’安妮忘记了哭，男孩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像是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从那之后，安妮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愿意说话，不愿意与人走在一起，恐惧汽车的轰鸣声。而恰好她与陈辰在同一个考场。她还记得下考场后陈辰一直陪她走到了家。陈辰故意将声音放得缓慢柔和，故意说着开心的话让安妮舒心，只是安妮一直心不在焉。
　　 然后在晚上七点的时候，安妮开始做噩梦。她看见男孩站在她的身边一直不间断的问她，‘生命是什么？’这样古怪的问题。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安妮开始思考生命。
　　 陈辰又在那头轻轻地说，‘那时的你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咪，脆弱得没有任何气息。’安妮轻轻地笑，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陈辰要选择七点半给她电话呢？她便问，‘你为什么总是在七点半的时候给我电话呢？’陈辰在那头轻轻地笑，‘因为害怕你会做梦。’
　　 安妮开始笑了，‘那我们明天见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她仰头看星空，有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突然想，‘生命是不是就像是恋爱，当你拥有的时候永远也不知道它的珍贵，而当你失去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回到家里，母亲依然在书房里写作，安妮没有父亲。安妮换完鞋之后钻进母亲的书房，然后看着戴着眼镜的母亲发呆。母亲微笑着看她，‘今天怎么想起要来我的房间了。’安妮不说话，坐在母亲的椅子上，撅着嘴，然后仿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似的。她抬头直视母亲的眸子，问，‘妈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与灵魂对话的人吗？’母亲听见这样的问话起身抚摸着安妮的发，‘相信啊！那种人是寂寞的，只是你怎么会这样问呢？’安妮抱着母亲的腰，说，‘我在巧遇卡上遇见一个男孩，他问我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与灵魂对话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亲依然轻轻地抚摸着安妮的发，然后说，‘当一个人寂寞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会与灵魂对话，那种人做事情比较极端。’安妮不再说话，松开抱着母亲的手，在走出门的时候忽然止步，回身看着母亲说，‘妈妈，你不要太累了，不要喝那么多的咖啡。’
　　 回到卧室，看着QQ，然后男孩的消息便发了过来，‘在吗？’安妮看着简短的两个字，忽然不想说话。可是还是发送了表情给他，然后男孩又说，‘系统显示说我遇见了美女。’安妮缓缓地笑，然后她回复说，‘系统还显示我遇见帅哥了呢。’
　　 男孩回复说，‘总是感觉你与别的女孩不一样。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安妮看见这几行字，想，‘是不是在我想了解他的同时他也想了解我呢？难道人与人之间存在一种类似电话的东西，通过那种东西反映对方的心理。’安妮狡黠地回复说，‘可以啊！不过你是男孩你要先说你的故事。’
　　 安妮打开了语音，却被小晟挂断了。小晟回复，‘不要开语音，我可以先讲给你我的故事。’安妮只是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字便等待男孩的故事了。
　　 男孩回复说，‘在我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总是问我生命是什么？总是说她经常与自己对话，刚开始我对她及其厌烦，因为我觉得她在故作忧愁，但是就在去年，她离开了我去了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城市。在她走了之后我开始反思她经常跟我说的话，一个经常与自己对话的人，是怎样的呢？刚开始我一直难以理解，直到我的父亲因为贪污入狱，我的生活因此便发生了变化。同学们的冷言冷语，老师的嘲笑，他们肆意地将我父亲的过错全部累积到我的头上。以前跟我很好的朋友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人，那些经常夸我的老师也开始冷嘲热讽。那时，我才明白，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冲着我的父亲去的，而当我父亲入狱之后，我对他们来说失去了利用价值。不过，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因为我终于知道与灵魂对话是怎样的一件事情——当我们感觉孤独却又无人诉说的时候便会自己伪造另一个人出来，那个人被我称之为灵魂，我经常与他讨论生命、活着的理由、命运、现实与梦想这样的问题。’
　　 说到此，小晟不再言语，而是发送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安妮看着照片中消瘦的少年，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和鲜红的嘴唇，侧脸有完美的弧度。安妮在等待男孩向她要照片，但是男孩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安妮想，‘按常理来推理，小晟发送了自己的照片肯定会向安妮要照片，但是为什么小晟没有这样做呢？’然后一个词语钻进了安妮的脑海，‘格式化’，自己的思维已经被格式化，所以总是按常理来推理而且对常理毋庸置疑。
　　 她回复男孩，‘那你觉得现实与梦想是什么呢？’男孩回复，‘举个例子，现实是强奸者，梦想是被强奸者。’安妮看着这样的例子觉得好笑，可是又觉得小晟说的是对的。梦想在现实中，永远都是被动的。然后男孩又说，‘不过我们现在不能聊了，我要开始忙了。’安妮还是望着男孩的头像发呆，男孩忘记了问她的名字，忘记了问她的故事。为此，安妮有些失落。
　　 随后，她躺在床上。窗外恰好有颗星星，光芒照在安妮的脸上。安妮想起陈辰的脸被昏黄的灯光拖出的完美侧脸，她一直不相信她这样平凡的女孩为什么会让全级第一名而且长了一张完美的脸的陈辰所喜欢。然后她想起与陈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陈辰在学校最好的班级里，那个班里每年都会制造（注意，我用的是制造）很多的清华北大的高材生。而且全校的女孩几乎都喜欢看起来沉默不语的陈辰。陈辰每天中午会准时出现在安妮所在的班级门口，然后等安妮出来之后一起回家，每日如此。安妮记忆中的陈辰总是很会说话，很会开玩笑。走在大街上总会被陌生的女孩故意碰撞。
　　 她记得去年寒假，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里，安妮感冒，陈辰旷课去为她买药的事情。当时安妮问陈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陈辰只是傻傻地笑，像是一个得胜的小将军。
　　 安妮总是觉得，对陈辰是不是喜欢，但是特别依赖陈辰，如果陈辰在此刻忽然离开她，她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天亮，一如往常地被陈辰的电话吵醒。母亲还在沉睡，刷牙洗脸下楼梯，陈辰会在弄堂口等她。弄堂在早晨的时候总是有粘稠如奶的雾，看不清方向。安妮走路像是一只猴子，因为小时候患有小儿麻痹症，所以她的右腿比左腿长，但是这是她的秘密。在弄堂昏暗的灯光下看见跨在单车上的陈辰，安妮坐在单车后面，陈辰会递给她早餐。
　　 陈辰喜欢在骑车的时候吹口哨，安妮总是难以分清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会有学生频频回头看他们，安妮对此不理不顾。有时候陈辰也会故意刹车，只是为了让安妮抱紧他而已的小把戏。
　　 进入学校之后各自回教室，安妮趴在桌子上，像是一只懒散的猫。她最近开始看几米的漫画，她觉得几米漫画中的人物总是有一种魔力，就像是小晟一样充满了秘密。她开始想起小晟，那个拥有苍白脸色与蓝色瞳孔的男孩，安妮想，‘小晟是不是来自童话世界中的人物呢？’这样想着，她的脑海便涌现出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安妮曾经看过一本漫画，上面有个王子拥有蓝色瞳孔）为了公主而自杀的场景。安妮想，‘王子那么深爱公主，公主为什么还要离开王子呢？’在想的同时她拿出自己的绘画本，用铅笔随意的勾勒着心中王子的形象。然后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