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程卓走出S城火车站的站台时，天不过是早上八点。
　　 这是一个初夏，天有点阴沉，空气闷热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程卓刚送走孟珏——他的一个好朋友。程卓迷迷糊糊地上了出租车，说了宿舍的地址，就靠在车窗边不吱声了。南国的六月花团锦簇，城市的街区到处车水马龙，程卓觉得他们都有目的地，都有去处，唯独自己不知到哪儿去，孟珏走了，放弃了当初来这座城市的狂热梦想，失望地回到家乡去了，程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留下来准备干什么，空落落的心比当初刚来这个城市时还要空落。
　　 孟珏是程卓的同学，两人又是邻居，从小在一块长大，九十年代初高中毕业后两人都没考上大学，孟珏早程卓一年到S城，一直都在一个电子厂打工，工作又累又苦，还要时不时地受老板妹妹的气，但孟珏咬牙坚持着，因为当初出来打工时，她就下决心要混出个人样来，混不出人样她是不会回去的。虽然孟珏觉得自己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但又无可奈何，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不敢想也不愿想。想家的时候，她就趁着工休一个人在宿舍里写诗写文章，孟珏有很好的文字功底，上学时就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发表过不少诗歌和散文。当自己的诗和文章仍不能排遣苦闷和思乡之情时，她就在心里偷偷地默念盛唐诗人岑参的《逢入京使》：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念着念着，孟珏的心就堕入无边的黑暗中去。工友们回来后说笑打闹着，孟珏只一个人躲在那个狭小的床上，她把帘帐紧紧地掖着，她觉得只有这一块地方是属于她的，她只有躲在这里读着她的诗写着她的诗，她的心才能在黑暗中获得片刻安宁。
　　 程卓开始是没准备来S城的。高考失利后，他尝试着找过几个工作，当过代课老师，和人合伙开店做过小生意，但时间都不长。九十年代初正是打工潮风起云涌的时候，知道孟珏也出门打工了，程卓没多思考就决定去S城。程卓和孟珏是同学也是好朋友，但仅仅是好朋友，他们无话不谈，可以说是精神上的知己，但要说谈恋爱，按孟珏的话说，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程卓他俩不可能的事仍然不可能，这不是说程卓不好，做夫妻是需要缘份的，而老天只封了他们做朋友的缘份。都说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程卓和孟珏对此厥词绝不认可，他们的友谊是真纯的，发自内心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程卓想，去S城还有孟珏这个好友，遇到什么事还能一起商量商量，比无亲无靠一个人在外强多了。
　　 程卓到S城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区当保安，月工资500元。上班后的第二个月，有一天，程卓来找孟珏，要她和他一块去学电脑。那时候电脑还不常见，电脑培训班稀罕又火爆，一期学下来学费就得好几百。孟珏很想去学，但想到几百元的学费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又想到老板妹妹冷嘲热讽的嘴，她退缩了。程卓去报名了，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热情高涨地来回于培训班和单位之间，偶尔也打个电话跟孟珏汇报汇报学习进展情况，在孟珏看来，程卓对在S城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程卓到S城不久，孟珏却决定离开S城回家乡去。虽然来S城一年多，这一年多孟珏没有一天开心过，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就快干涸至死了，这个城市的高楼让她头晕，这个城市的人群让她头晕，她是一个恋家的人，她恋的不仅是她的父母兄妹，她恋的还有那个小镇以及小镇上的所有，当初的决心正一点一点被无情的现实所粉碎。终于有一天，因为一件事让她最终做出了回乡的决定。孟珏在电子厂负责的是电子插件工作，孟珏每天在流水线上忙碌，常常累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即便如此，老板那个苛刻的妹妹还鼓着鹰一样的眼睛到处找人的不是，找到了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一点情面也不给人留。骂倒不怕，孟珏怕的是她霉人，当那天那个老女人因为孟珏上厕所多耽误了一点时间就泼口大骂时，孟珏一下子爆发了。老女人骂她，说，你们这些北方佬，哪儿不好偏跑到南方来，南方也不是白养你们这些无用的人的。孟珏受了一年多的气，听这话，把手里的工具一扔，说，你们南方人有什么了不起，没有我们这些打工的，你吃啥穿啥住啥，有两个钱了不起吗？有钱无德猪狗不如。老女人一听说是孟珏骂她是猪，直接躺地撒泼，嘴里嚷嚷着要辞掉她。孟珏当即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了，她决定了，就是饿死也不能在这受气了。收拾了两个小小的包裹，当天晚上孟珏就去了程卓那。程卓的宿舍住了六个人，狭小而零乱。程卓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孟珏，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张凉席。程卓劝孟珏留下来，说，守得云开见月明。孟珏却说，留得下人却不留下心，这颗心是属于故乡的，哪怕在故乡干一个月一百多元的工作也比在这强。程卓看孟珏去意已决也不再挽留，他请了半天假帮孟珏买了两天后回乡的车票。
　　 S城火车站的站台迎来了孟珏又送走了孟珏，程卓也是由这个站台进入S城的，程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又将以怎么样的方式离开。迷迷糊糊的程卓怀着一颗空落落的心回到宿舍，这个城市没有了好朋友孟珏突然变得更加陌生起来，他感觉不到饿，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坐在床上想打电话给孟珏跟她讲讲电脑培训的事，猛然想起，孟珏，孟珏已回家乡去了。程卓在低落的情绪中度过了三天。三天后，他对自己说，人各有志，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自己也许更适合这个城市，那么就坚持，加油，直到有一天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电脑培训历时整整三个月，不管是暴风骤雨还是骄阳似火，都没能阻挡程卓那双蹬自行车的脚，当长长的夏天过去，程卓也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电脑培训班的生活。有了电脑这项技能，程卓决定重新找工作，他的眼光盯在那些大一点的企业，以前没找这类工作不知道，真到找时才知道，这类企业虽然待遇薪筹很高，但要求的条件也很高，最低也要大学本科毕业。程卓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高中毕业证，才知道文凭真的很重要，没有这块敲门砖可连门都进不去啊。程卓每天奔走在人才市场和企业之间，人家一听他是高中毕业就不再理他，他每天都迎着希望的朝阳出门，披着失望的余晖回到出租屋。坐在屋里，吃着泡得半生不熟的方便面，他还埋头在报纸里找招聘信息，突然一天在报纸的夹缝里看到一条短短的广告，只有四个字：办理证件。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办理证件，程卓在琢磨着其中的意思，办什么证呢，能办毕业证吗？鬼使神差的，程卓跑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警觉的声音，果然这是一个以办假证为主的团伙，可以包办各类证件，要什么有什么。走投无路的程卓当即决定办一个本科的毕业证，讲好了证到付款。
　　 不得不佩服S城人人都讲究的效率，三天后一本几可乱真的本科毕业证到了程卓手里，那个毕业证外壳坚挺，内里质朴，程卓的大名熠熠生辉，程卓一时间觉得自己曾经真的在那所大学念过书，程卓甚至把毕业证颁发的情景都想像了一遍，他确认他就是一个规规矩矩大学毕业的本科生。仔细地带上本科毕业证和电脑培训结业证，程卓再一次奔走在人才市场和企业之间，这一次是出奇得顺利，程卓如愿应聘在一家外资企业。凭着一张假文凭企业是进去了，进去了之后，程卓才知道，外资企业的工作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好干，那些订单都是英文，程卓看着就像天书。高中时，程卓英语不差，但要看懂这些相对专业的词语还需要不一般的水平，没办法，开弓哪有回头箭啊，程卓买回来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又利用晚上去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白天他在公司跑前跑后，熟悉业务，晚上就泡在英语里，出租屋里到处飘着他贴着的英语单词，桌子上有、墙壁上有、厕所里有，凡是能贴的地方都有，那些小纸片像一块块小补丁在努力弥补着主人知识上的漏洞。
　　 这其间，程卓打过两次电话给孟珏，知道孟珏在家乡的一家企业打工，月工资二百多元，孟珏在电话里语气很轻松，似乎很满足这样的生活，这让程卓稍稍安了心。
　　 转眼，程卓在这家外资企业打工五年了，程卓通过没日没夜的学习，英语已经完全可以应对工作的需要了，他也从一般的员工升任部门主管一职了，工资杂七杂八地加起来也有近五千之多了，他用手中积蓄的钱按揭买了一套房子，他觉得只有拥有一套房子自己才能像是这个城市的人，他太害怕那种游离感了，家乡是回不去了，这个城市如果不能把心安放，他即使挣再多的钱也不会感到快乐。
　　 房子是安顿好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而且是一场无声的危机。公司在新招聘的员工中查出了两个持假毕业证的，那天部门经理在周例会上通报这个事的时候，程卓正坐在经理的对面，他佯装认真地听，心却在怦怦直跳，他仿佛看到自己被揪到台上交待办假证的事，仿佛看到同事们鄙夷的眼光，甚至看到自己被公司扫地出门的狼狈情景。会散了，同事们都各干各的事去了，他还坐在那，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是的，是恐慌，这种恐慌不同于找不到工作的感觉，找不到工作那会心里还充满着将要找到的希望，而现在是，他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面临着得而复失的危险，并且将失去得很难看。他知道自己的心病，这个心病不除，内心永远是脆弱不堪的，他就像一个纸人儿，一阵风吹来随时都可能倒扶不起。程卓捏着笔的手里全都是汗，那支笔都快被他捏断了。
　　 那个例会的半个月后，程卓做出了一个让全公司人都吃惊得张大嘴巴的决定，辞职，报考清华大学预科班，一年后到美国留学两年时间。一个公司的人都知道程卓爱学习，但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放弃安定的工作和生活重新回到校园，他们甚至觉得程卓是不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下定了决心的程卓无暇理会别人的不解，虽然这三年的学习需要近四十万元，程卓没有迟疑，他卖掉了正在呼呼上涨的房子，辞掉了待遇优厚有着光明前途的工作，拒绝了经理真心地挽留，赴清华上学去了。人们都说，拥有是一种能力，但其实能够放弃更是一种能力，程卓知道，今天的放弃是为了明天更好的拥有。辞职上学这件事，程卓第一时间就跟孟珏说了，孟珏是绝对的支持，其实程卓不问孟珏也知道孟珏是支持她的，虽然孟珏没能在S城坚持下来，但孟珏是程卓的异性知己，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时候，孟珏已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家乡的一家国企，在单位从事自己喜爱的文字工作，程卓觉得当初孟珏的选择是正确的，孟珏是属于家乡的，如果非要把她留在S城，也许她早就枯萎了。
　　 在清华大学的学业结束后，程卓如期赴美国留学，程卓的孩子出生才半个月，妻子还在坐月子，全家人为了支持他没有一句怨言，他们知道，他完不成心愿绝不会回头。两年的异国生活，程卓克服了想像不到的困难和孤寂，他顺利毕业还收获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友情。怀着一腔理想，他踏上了回国的班机，当他再一次回到S城时，他一下子有了回到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时候像此时这样更像S城的主人，他怀疑也许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S城的人。2000年初，海归还是很稀少的，尤其是像程卓这样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海归更是抢手，几乎没费力气，程卓就进了一家高级咨询公司，公司开出的年薪是50万而且是配房配车。当初那个初到S城在一个小区里做保安的程卓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高级白领，那本假本科毕业证早就被程卓撕得碎碎地扔在了过去的岁月里随风风化了。
　　 孟珏也和家乡的一个同学结婚了，夫妻二人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程卓回家乡第一个要去的就是孟珏家，他和孟珏总有说不完的话，孟珏的老公不怎么说话，就在旁边帮他们倒茶，他知道程卓和孟珏就是投胎投错了的两个同性，讲他们是兄弟也行，讲他们是姊妹也行。
　　 时间像幻灯片一样又掀过去几页，程卓如同一棵树把根紧紧地扎在了S城，他在S城汲取营养，开花结果，他已经完全融入到S城的砖砖瓦瓦中去了，他的身上甚至看不出故乡的影子，尽管在内心，他一直热爱着他的故乡。有一年，孟珏拖家带眷到S城去玩，程卓去火车站接站，老远，看到孟珏挥动着手，他的眼睛突然模糊起来，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送她回家乡的情景，那个时候他们多么年轻但又多么贫乏啊，他永远不能忘记自己送孟珏走后那种空落落的心情，他们是两个逐梦的人，不过一个在家，一个在外，如今梦想成真，他们也悄悄地老去。当程卓载着孟珏一家离开火车站的时候，他知道，站台上，每时每刻都是人来人往，有刚到达的惊喜，也有无奈离开的惆怅，列车始终都不会为谁永远停留，因为除了这一个站台，前方还有一个又一个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