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羊肉汤
作者: 鳌山晓月
时间: 2014-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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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冬至羊肉节就要开幕了,柳山镇羊肉汤馆老板麻三,忙得只恨爹妈当初少给他生了两只手。 麻三真名马山。因脸上有几粒小羊粪样的黑点,被人戏称“麻三”。
再过两天,冬至羊肉节就要开幕了,柳山镇羊肉汤馆老板麻三,忙得只恨爹妈当初少给他生了两只手。
麻三真名马山。因脸上有几粒小羊粪样的黑点,被人戏称“麻三”。麻三也不恼,索性把“麻三羊肉汤”作为招牌。
麻三羊肉汤馆开在柳山镇政府大院隔壁,门前是国道,右侧是县道,是个做餐饮的黄金铺位。
清晨,北风刮得紧,天空像张黑色底片,人在一米开外,也只见模糊身影,可麻三的羊肉汤馆,却在灯光和烟霭里流动着忙碌气色。
柳山镇的副镇长郝明,就在这个时候踱进了麻三的羊肉汤馆。
正忙着应酬客人的麻三见了,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去敬烟,擦凳,倒茶水的侍侯着。见郝镇长落座。他笑着问道:天冷,镇长吃肉还是吃杂?郝副镇长接过茶,笑了笑却没作声。
郝副镇长约四十出头,柿饼脸,眼不大。一笑就成一条缝,所有的精气神儿,就聚在了那条缝里。他用一根指头在凳子上拭了拭,确定没灰尘,才放心坐下。环视周围“埋头苦干”的食客们,他撮着嘴吹了吹杯里冒出的热气,抿了一口儿,才慢腾腾地说:不吃,后天羊肉节了,来看看你店子布置得怎么样。
麻三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快。正上生意时候,你来扯卵弹。就不阴不阳地笑笑说,欢迎镇长大清早上门指导工作。
郝副镇长闻出麻三话里的馊味儿,脸一沉,怎么?不欢迎?说完用那双盛满精气神儿的小眼横了麻三一眼,看得麻三有些悚然。麻三慌忙换上笑脸,哪里哪里,请还请不来呢。郝副镇长听了这话,脸上才稍有些释然,似笑非笑对麻三讲,嗯,麻老板,今年冬至,你要发大财了……麻三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承蒙您吉言,大家发财。麻三口里虽应承着,眼却不时张望着店里来往的客人。心里骂道,遇到你龟儿这种人,不亏得衣服裤儿没得穿的就算好了,还发个毯的财。
郝副镇长没有打住话头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说着后天羊肉节的活动安排。听得麻三差点把手中的抹桌帕,甩到郝副镇长那张柿饼脸上。但他更明白,不能得罪政府的人,要不,吃不完兜着走。于是便“嗯、哦、噻”乱答一气,心里想,怎样才能把这个瘟神打发起走。心情一紧张,尿意就来了。他正打算借口撒尿离开。
突然,生意人的直觉让他警觉起来,老话说,棉裤套皮裤,必定有缘故,镇长也是大忙人,不会大清早平白无故跑来闲冲壳子,白磨牙。麻三不想再耗时间,决定试探一下。他说,镇长,你慢慢喝茶,我去招呼生意。说完转身大步朝后堂走去。
果然,郝副镇长听了,放下茶杯脚跟脚撵了过去。麻三心里咯噔一下,这龟儿子硬是有事喃。
也不知俩人在后堂说了些什么,只见郝镇长走了出来并果断地说,就这么定了,一会你把钱拿过去,把东西抬回来。麻三面有难色,结结巴巴地说,郝镇长,郝镇长,这样做恐怕不行吧!郝副镇长回头挥挥手说,放心吧,有我,不会出事的。望着郝副镇长离去的背影,麻三心里一阵发紧。
雨夹雪的北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扫在麻三脸上。凄厉的风声,上班上学人群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在麻三耳朵里都变成了怪叫声,这声音刺得麻三心里发痛。
下午,北风停了,天空意外敞亮起来。麻三来到镇上书记办公室,说提前庆祝羊肉节,要给镇领导们办个羊肉汤招待。
上了桌领导们才发现,桌上除了平常的羊肉汤、溜羊肝、爆羊肚……还有难得一见的风沙剔骨羊肉、桔子粉蒸羊肉、金鸡鱼羊饺等等。
一桌领导吃得脸像鼓满风的红布。酒到酣处,主管农业的赵成玉副镇长说,听说在工业园区挖到个啥子遗址,其中还掏出大量羊骨头。看来我们这地方的人有口福,万多年前,就喝起羊肉汤了哈……
主管文教卫生的唐克副镇长颈子一伸,把口中一块蒸羊肉囫囵吞下,开口道,那是旧石器遗址,出土的不叫羊骨头,叫羊化石,几万年了。唐副镇长一下子找到了发挥的地方,引经据典说,史料记载,羊肉汤从西汉就有了,那时“户户具鸡豕,十里闻羊香”……
主管综合治理的候澜炳副镇长一脸色相说,有个流行的段子,你们听到过没有?大家大眼瞪小眼盯着他。见挑起大家兴头,他卖关子闷头喝酒吃菜。大家急了让他快说是什么段子。他抿口酒,用手背抹抹嘴巴开口道,那我就先说关于男人的哈——羊肉汤泡饭,男人加油站。羊肾熬羊鞭,伟哥靠边站。喝前柳下惠,喝后阳顶天……
大家听了乱笑一气说,羊肾羊鞭真的那么凶啊?你试过?赵副镇长一副不解地说,柳下惠我知道,是古代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候副镇长抢过话头,什么君子,不是阳萎患者就是同性恋。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赵副镇长又问,那阳顶天又是谁呢?唐副镇长不愧管文教的,解释说,阳顶天是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人物,明教第三十三代教主……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候副镇长又开腔了,还有形容女人的段子呢。大家忙问,女人的又是怎么说的?候副镇长绘声绘色说,羊肉汤泡饭,女人美容院……大家起哄道,这句我们早听说过,拣精华的说。那好,我就说后几句。候副镇长故作无奈慢吞吞说,羊肉汤泡饭,女人美容院,不喝是玉女,喝了乱放电。喝前秦香莲,喝后潘金莲。大家听了高声笑骂说,你说的哪是什么羊肉汤,是春药。正好麻三来上菜,书记问麻三,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政府出面帮忙解决。麻三笑着说,今天的招待是郝镇长办的。各位要感谢,就感谢郝镇长。大家看看麻三,又看看郝副镇长,问怎么回事儿。麻三说,郝镇长今天一大早就帮他买了头非常便宜的羊子,帮他省下好几百元,所以他就请大家来一起分享,今后还请在座各位领导多多关照。大家目光刷一下集中到郝副镇长身上,抢着问他哪买的羊子,为什么这么便宜也不告诉大家……郝副镇长听了脸色发紫,脑门上沁出豆大汗珠。正在这时,包间门轰地被推开,防疫站长李宵走了进来,说有急事儿找书记镇长。郝副镇长见了防疫站长,眼发直,头发晕,一身发冷地跑进卫生间哇哇吐了起来。大家忙问怎么了,麻三笑着说,可能喝多了……
麻三把郝副镇长扶到里间小床上,说休息会儿就好了。桌上的人直犯疑,他今天没喝多少啊,怎么会醉成这样?
一桌人吃好喝好走了,郝副镇长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小眼睛充血似的瞪着麻三骂道,你好大胆子,竟敢给我吃死羊肉。麻三一脸无辜地说,郝镇长,你就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那么干。你们吃的都是好羊肉。哼!好羊肉?你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麻三说,真的,你那只死羊,我埋在馆子后面的大梧桐树下了,不信你去看。见郝副镇长死活不信,麻三拿把铁锹,拽着郝副镇长来到馆子后面大梧桐树下。扒开泥土,果然,那只死羊趴在坑里。
原来,今天一大早,郝副镇长跑来麻三店里东拉西扯后,最后在后堂对麻三说,他舅舅养的大耳朵山羊吃多了草料,胀死一只,要把死羊卖给麻三。麻三一听,说,那样怕不好吧……郝副镇长打断他的话说,我也知道不好,但我舅舅60多岁了,家里穷,托我办这事儿我能不办吗?想当初你开羊肉汤馆要不是我,你能顺利拿到许可证吗?麻三说,是,是,只是怕……郝副镇长说,怕什么,你这馆子临国道、县道,大多是过路客,吃了就走,会有什么事儿。还有,我也不亏你,你买别人的15元一斤,我卖给你10元,共70斤700元。郝副镇长说完,不等麻三表态,就赳赳离去。
月亮在云层中钻来钻去,把隆冬的夜搅得异常刺骨。背靠着梧桐树的郝副镇长却全然不觉,耳里全是防疫站长的汇报,沙河村几只大耳羊误食沾了农药的草料已死去一只,但眼下这只死羊却不知去向……想到这,他内衣都湿了。
麻三见状说,镇长,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郝副镇长没动。麻三又说了一遍,郝副镇长才仿佛从梦中醒来。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硬塞到麻三手中,然后紧紧捏住麻三的手。
麻三感到郝副镇长身子在发抖。借着月色他模糊看到,郝副镇长塞给自己的,是几张粉色的百元大钞。麻三说,镇长,你这,这是啥子吗?郝副镇长抬起头说,麻老板,你我什么都不说了,今后有用得着老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月光下,麻三看到郝副镇长眼里有一抹发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