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

摘要：火车偶遇，有感而写。
　　 轰轰轰，一声长鸣，那辆蓝皮火车穿梭而过，这夜显得更安静了。
　　 王秃子被挤到车厢的一个角落，将一大蛇皮袋的行李横放在地板，一屁股坐上去，轻松地叹了口气。几个一同回家的老乡各自找到一个角落安顿下来。
　　 “王富贵，你说你娘当初咋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显得你现在更寒酸！”王百万抬起疲劳的眼皮看了一眼穿着邋遢的王秃子。
　　 “你名字起得好，叫百万，也没好到哪去！”王秃子轻声的从鼻子里哼一声，侧过身子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山山水水从眼前划过，那光头在车灯下显得更加油亮了。
　　 王秃子的真名叫王富贵。只是从小就留光头，这一留就是四十年。被人叫了大半辈子的秃子不要紧，那光头却真长不出半根毛来了，并且王富贵这真名也早已被遗忘了……只有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王百万清楚的记得。
　　 当年，王秃子和王百万一起追的村里的大红，最终大红选择了王秃子，大红觉得王秃子老实可靠，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王秃子是当年村里唯一一个进过城上学的人。当年流行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可是眼见二十年快过去了，日子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如今的大红也不是当年单纯的大红了。
　　 这一夜，仿佛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王秃子脑袋忽而空白，忽然又装得满满的事儿。他想，若是这火车永远都不要停，那该多好。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那未知的未来。哪怕这样一直呆呆地看着外面朦胧的风景，什么都不用去想。
　　 他努力保持清醒，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就在回家的前一天，他输光了所有的积蓄。他是从来不赌的，他懊恼自己为何在回家的前夜忍不住寂寞。他瞪了对面的王百万一眼，若不是他非拉着自己说三缺一，他怎么会去赌。因为他清楚的记得，三年前，他输光了所有的积蓄，连过年都没吃顿好饭。因为这事，大红差点跟他离婚。
　　
　　 就这样，王秃子发呆了一夜，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
　　 大半年没回家了，刚踏进村子，王秃子就感受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息，见邻居王小虎急匆匆地跑着。王秃子满脸疑惑地问发生了啥事。
　　 “包地的人跑了！大蒜还没长出来，人就都跑了，留了满地的蒜苗！村里人都去抢蒜苗了。”说完，王小虎像兔子一样跑开了。
　　 王秃子回到家，刚将行李往地上一放。她的老婆大红就扭着肥圆的屁股走过来，穿了加肥版的大褂也没能遮挡住她腰间的“游泳圈”。这和当年的大红简直就是两样！还没等王秃子说话，”她便咬牙切齿地伸出肥大的手指扭住王秃子的耳朵说:“王秃子！包地的人跑了！都怨你，偏要信了那帮鬼祟仔子，整个村子咱家的地包的最多，这倒好，下半年你就天天吃蒜苗吧！”……大红不骂则已，骂起来就停不下了，骂爹骂娘骂祖宗，最后埋怨自己不该嫁给王秃子。
　　 王秃子出了名的怕老婆，但王秃子经常说，他并不是怕老婆，是不跟她一般见识。而王秃子这人不光是不和大红一般见识，和所有的人都不一般见识。所以，这些年来，他没有什么朋友。日子也就这样没有任何起伏地过下来。
　　 数落了一番之后，大红将手伸到王秃子面前，示意着要钱。
　　 “钱，全没了。”王秃子拉耸着脸。
　　 “什么，出门打工半年，没赚钱？”大红气不打一处出，摆出一副长篇大骂的姿势。
　　 “来的前一晚，堵了一局，全输光了。”王秃子倒还算的上是个诚实的人。
　　 “什么？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活了……”大红对王秃子又锤又踢。这一番嚎哭惊涛骇浪……
　　 没了工作，地里也没了收成，手里也没有钱，只剩下腰包里的半包烟。王秃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支烟接着一支地抽着，直到把最后一支抽完，天色越来越暗，王秃子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之中，迷失了方向。
　　 其实，王秃子是个有理想的人。只是他从未说过他有什么理想。年轻时，他的理想是娶一个贤惠美丽的姑娘，娶了村里公认的美人大红之后才知道，很多东西都是表象。后来，他的理想是做点小生意，当个成功人士，结果一分钱没挣着本钱也赔光了。再后来，他想老老实实打工，挣点踏实的钱，过个安稳的日子，却没逃过赌局的诱惑。
　　 而现在呢，他有着什么理想？他想，王富贵可能一辈子也不能真的富贵，就像王秃子永远也改变不了是秃子的事实。
　　 天越来越黑了，大红生气回娘家了，一分钱也没就给他。地里的蒜苗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下饭菜。
　　 他忽然下了一个决心，捡破烂卖点钱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是常人无法作出的决定，而王富贵他能。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为了不再顿顿吃蒜苗。
　　 大红回家后并没有给他一点好脸色看，成天唠叨他没用，窝囊废，只能做这种捡破烂丢人的破活。直到有一天王秃子扔回家一个大黑包，她的态度完全转变了。因为里面是整整一大包现金。见钱眼开，见钱色变，这并不是大红一个人的毛病。两人关起门数了一整天，整整三百万。大红搂着王秃子的脖子，亲热地说:‘’秃子，你行啊，一开始我就知道嫁给你准没错！‘’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王秃子不敢乱来，可是他也没有将钱送给公安。因为他知道这些钱可以带给他很多他不曾享受过的荣华。有了这些钱，他也算是有钱人了。
　　 一个月过去了，可是还没有任何人丢钱的消息。大红耐不住了，说他傻，捡来的钱不花白不花。当天大红就带了一万元现金让王秃子带她去城里买衣服。
　　 发福的大红穿什么都不好看，王秃子一旁敷衍着。势利的销售员，压根就没看起他们俩，用不冷不热的态度服务着。可是当大红掏钱把适合的自己的两套衣服都买下来的时候，她们的态度立马转变了，像对待自己亲姐姐似的，一个个脸上的笑展开的像个红牡丹。
　　 大红感叹，有钱就是好，有钱就是姑奶奶！而王秃子脸色并不好看。复杂的心情将他包围。因为，这笔横财是财是祸还是个未知数。然而，他转念一想，钱在自己手里那就是自己的了，有了钱最起码可以不用愁吃穿。当时，王秃子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
　　 回家后大红在镜子面前来回的试她刚买的新衣服。刚买的化妆品擦了一脸。
　　 他看着逐渐发福丑陋的大红，越发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也是一直萌生在心里的念头。他撒了慌说出去找王百万喝酒。
　　 他去了按摩院，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那里充满着未知的好奇，也充满着赤裸的欲望。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心里明白不是为了一夜春宵。或许，只能算一种未知的释放。是的，王富贵，真的富贵了。可是他不明白，这些富贵到底充满了什么神奇，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为了他死去活来。
　　 一夜的风流过后，清晨，安静无比。身边那位浓妆的姑娘早已离开，床上还残留着浓浓的胭脂水粉的味道。口袋里的千把元钱也早已空空。他忽然觉得，钱，是一种挥霍品。
　　 再后来，去按摩院成了他最寻常的事。是的，他现在是有钱人了。他本寻思着和许多有钱人一样，在市里买一套大房子，再买辆跑车，有事没事开着车回村里饶两趟，亮瞎那些整日看不起他的人的眼。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他想他是没有资格这么做的。
　　 他没想到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她叫小草，她是多么年轻漂亮，她很瘦，甚至有些忧愁，像极了年轻时的大红。小草不爱讲话，他也沉默。就是这样无声的沉默深深地吸引着他。
　　 可是后来，小草消失了。带着王秃子给她的那张十万元卡。她说，那钱是用来给母亲看病的。
　　 那一夜，他疯狂地喝酒，抽烟。也就是这一夜，他知道自己染上了病。也就是这一夜过后，他知道大红和王百万偷偷摸摸的事。那些他夜不归宿的日子，大红并没有本本分分地在家守着。当然，大红早已不是当年的大红，王百万也不是当年的王百万。王秃子捡钱这事恐怕早已被精明的王百万发现了。他本想拿块砖头去找王百万算账，甚至想好了台词。又或者拿鞭子把大红抽一顿，然后休了她。可是他都没有。可能，他永远也不知道那天的赌局是王百万设的一个套圈。他也不知道大红和王百万的那些事已经许多年了。
　　 他想，他又有什么资格呢。如今，他只是一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病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大红和王百万背后的嘲笑。
　　 他的病是花再多的钱也无法治愈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忽然意识到许许多多钱无法满足他的东西。比如，生命，比如，斗志。
　　 晨起，村里安静无比。鸟儿依旧欢快，林子也依然清脆。只有王秃子离开的背影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