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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华之死

作者: 亦凡 时间: 2014-06-21 阅读: 16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青华站起来,走到窗口边,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开门声把她从沉思中打断。青华走下楼梯,走到光线十足的院子里,迎向了刚刚下班的母亲。  她的母亲王淑珍在一家半导

青华站起来,走到窗口边,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开门声把她从沉思中打断。青华走下楼梯,走到光线十足的院子里,迎向了刚刚下班的母亲。
   她的母亲王淑珍在一家半导体厂当清洁工,每天五点半左右就要骑着自行车历经二十分钟来到熙德半导体有限公司,然后和另外一位干着同样工作的中年女人用拖把清理公司大厅用雪白的瓷砖铺成的地面,那些地面经过一个夜晚的沉寂总会落下许多灰尘与各种昆虫与蚊子或多或少的尸体。清理完地板,又要爬高下低的擦洗大厅四周的玻璃窗与厚实的碳化玻璃制成的带手拉式大门,然后是厕所。就这样,在刷刷洗洗里时间来到七点半,公司的领导们开着车子陆续来到。车子在大门外排成一排,闪闪发光,如大海里一条条越出水面的鱼。那些领导们走下车子,经过大门,经过发亮的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的瓷砖地面走进自己的办公司,坐在舒服的可以转动的椅子上开始自己的工作,或者干脆去厕所,解决一个夜晚来自身体内部的积淀。
   王淑珍就在这样的境况里忙完一天,中途偶尔找一个隐秘的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在五点钟下班,再骑着自行车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家,为女儿准备晚餐。当然,最近王淑珍不需要这么拼命了,因为青华高考已经结束,她再也不需要紧张兮兮地围着青华转了,而且考过试的青华现在也无所事事,可以在家帮衬着做一些家务。
   不过今天,在高考结束后十五天的今天,王淑珍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往家赶的。因为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一天,中午,淑珍就打电话询问过女儿,可是那时成绩还没有下来。淑珍只好安奈住自己既激动又害怕的心情等待着下班。
   女儿是她与丈夫王书才的一切。与王书才结婚二十年到现在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一个女儿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希望,他们以后生活的所有保障。而女儿的高考则是她与丈夫实现这一切的最现实的途径,所以女儿高考成绩关乎一切。在物质生活大于一切的今天,初中没有毕业的王淑珍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何况为了这一天,王淑珍已经等待了两年,默默付出了两年,或者毋宁说默默忍受了两年。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将过去,裁定命运的时刻就要来临,但不知为什么,在迟迟的等待里,当这个时候真的来临的时候,王淑珍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当离家门越来越近,当所想象的幻影越来越清晰,王淑珍骑着自行车的腿不知觉地打起了哆嗦。
   在虚无缥缈的想象里,或者那由于所想太多而总是在梦境呈现的画面里,王淑珍看到女儿面带微笑着向自己炫耀手里高等院校所发的录取通知书,那时整个天空挂满霞光,所有自己的亲戚与朋友都拿着礼物挤进大门,述说着连续不断的祝福话语。而她与丈夫则唯唯诺诺,内心的满足与表面的微笑相辅相成。
   王淑珍有理由做这样的梦,在青华初中时代,王淑珍就有理由做这样的梦。那时的青华太过优秀,她的光辉盖过了太多学生,每次期末或期中考试,青华总能为自己捧回一张亮哐哐的奖状。
   多少次,王淑珍站在贴满奖状的墙前细细端详,咧着嘴巴想象以后出人头地的日子。而那些代表着过去辉煌的纸张则如春天里桃花树下飘扬的花瓣,一丝一丝,一点一点,柳絮一般钻进王淑珍的眼里,然后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与朋友或亲戚相见,听着他们羡慕的话语,看着他们嫉妒的眼神,王淑珍无比幸福。
   但就如常话所说: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失望。去年的这个时候王淑珍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从云端跌落的痛苦。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各方面如此优秀的女儿会在高考的环节被斩落马下,如狗一般被狠狠地挡在大学校门之外。
   看着别人由困惑到不屑的目光,王淑珍第一次因为女儿低下了自己高昂的头,正如她曾经因为女儿而一次一次抬起头一般。
   曾经,王淑珍也因为这次失败的考试询问过女儿,质问过女儿,但所得到的只是沉默地回答。
   也就是从这次失败的考试开始,王淑珍平时活泼充满活力的女儿沉默了许多。沉默到与王淑珍说上两句话都难能可贵的程度。
   看着整天只知学习越来越消瘦的女儿,王淑珍心疼的同时又满怀好奇。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从电视上看到一种叫“考试综合症”的心理疾病,再对照女儿平时的样子后才大吃一惊。在确定这些之后,在一天,王淑珍表情严肃的对平时因为打工而难得回家一次的丈夫说:
   “书才,我们的女儿得了一种叫考试综合症的心理疾病!”
   王书才那因为小时贫穷从来没有接触过书本的脑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大吃一惊。原来女儿生了一种叫“考试综合症”的病。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病的本身,而是病本身给宝贝女儿所带来的后果。所以他问了一句让王淑珍很久才原谅的话:“有的治么?”
   王淑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丈夫这句话的意义。然后挥起不是很有力的拳头用十层的力气在王书才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笨蛋,你在胡说什么?”
   王书才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暴跳如雷的妻子,为了将功补过,平时就以妻子马首是瞻的王书才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哦,就是能治的好?”这句话让王淑珍一下子失去了再说话的力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如此傻头傻脑的丈夫,王淑珍只能颓废地坐着,并开始考虑将要面临的严重情况。
   没有考虑到女儿病情实质的严重性,想象着女儿过往的光辉岁月。为了王淑珍或他们全家人的理想,于是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青华开始了自己的复读生涯。
   但情况却无比严重:得了考试综合症的青华除了沉默了许多与常人无异,但不论她怎么努力却再也考不出好的成绩。这让王淑珍心急如焚。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考试再次失败,想象着他人漠视的双眼,想象着自己以后艰难的岁月,想象着女儿以后本来光辉的前程——想象着一切的一切,王淑珍就如鲠在喉,昼夜不安,睡梦中也会被恐惧惊醒。而目前青华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在王淑珍渐放渐大的想象里正在向她所有的想象靠拢,这一点她决不允许。她决不允许自己多年的心血就这样白费。
   于是在计划好一切之后,王淑珍从自己多年的积蓄里拿出一部分,趁着寒假,在冬天的一个早晨带着自己的女儿踏上了求医的道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们辗转在北京一些大医院及有名的心理专家的诊所里。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是受到了上天有心之神的庇佑,总之,青华所犯的考试综合症渐渐地好转了,并在假期就要结束的时候返回了家乡。
   重新让女儿走到考试的正轨对于王淑珍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喜事背后又有着隐隐的担忧,因为医生说青华的病还有可能再犯,按照医生的谦虚的建议是让青华放弃再一次的求学生涯。
   但是怎么放弃呢?如何放弃呢?全家的希望依旧存在,青华的学习仍然努力,一切都无可知。何况已经努力了十几年,现在仍旧努力,不可能因为医生的一句话说放弃就放弃,绝不可能。
   所以考试依旧继续,学习依旧继续,殷切的双眸依旧继续,起早摸黑依旧继续,希望依旧继续,同时也包括谁也无法预知的失望。
   于是在工作之外,王淑珍又多了一份祈祷,而且满怀虔诚,每天早晚两遍,在希望现实的同时,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
   在随着考试渐行渐近的每天里,青华的病并没有如那个医生所说发生了复发,直到考试结束,青华也没有发生过反常。在这一点上,王淑珍曾经仔细的问过女儿,得到的是与自己观察所一致的结果。
   王淑珍把这一点归功于自己每天祈祷的结果。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在得到了自己所要的结果之后,王淑珍每天更加虔诚的祈祷。希望好事如风,永远伴随自己左右。
   考过试之后,王淑珍曾有意的询问过女儿的感觉如何,开始的时候女儿没有回答。直到一段时间过后青华才对妈妈说:这一次可能又要你失望了。这一句如此简单的话却让王淑珍的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
   但王淑珍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上次就是因为对女儿太苛刻所以适得其反。何况结果还没有出来,谁也不能去说什么。王淑珍还保有希望,她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女儿,相信从来没有对不起别人的自己不应该受到上天不公的待遇。何况,她的心虔诚,她的意坚强。既然这样,努力就不应该白费。
   所以现在王淑珍虽然两腿不听使唤,但她还是带着一颗无与伦比的虔诚之心回来了。看着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一如既往的女儿,王淑珍说不出话来。
   她想通过女儿的面部表情确认已经发生了的确切的事情,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女儿不悲不喜,你不能从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任何问题。坚持到最后,王淑珍还是由口代替翻来覆去的猜测。
   “结果如何?”对着自己的女儿王淑珍直接切入主题。
   “不理想。”
   “不理想?”
   “哦,就是很差。”青华说。
   王淑珍没有往下问。她短暂地愣了一会神,推着车子进屋,把车子放在门边停好,从晾衣绳子上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然后把毛巾重新搭在绳子上。又走到门边坐在小凳子上脱下生硬的人造革皮鞋和肉色短袜。穿上放在门边的天蓝色塑料拖鞋。青华没有向母亲走去,她只是换了一个姿势,转过身子让脸面对着妈妈,身子斜斜地靠在大门上。她的眼睛并没有对着王淑珍瞧,只是固定地对着太阳下大门被拉长的影子看。她就这样看了好长时间。
   当听到电话那头报出数字的瞬间,青华觉得一根尖尖的刀子一般的东西在她的心口狠狠地来了一下,这根尖尖的东西突然一刺几乎让青华背过气来,她握着话筒,久久回不过神,仿佛一个虚无缥缈的叫灵魂的东西正离她而去。她就那样站着,听着电话那头一声接着一声嘟嘟的忙音,让脑袋处于长久的真空状态。
   其实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当事实与结果相同甚至事实比预料的结果更差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又让人难以忍受。
   仿佛是不甘心,又仿佛是不相信,青华重新拨通了招生办的电话,输入身份证号与准考证号,然后闭上眼睛,平复心情,静静倾听电话那头女孩标准的普通话。结果一样。
   青华挂断电话,站在窗口,看着马路上来回奔腾的汽车、电瓶车、自行车与路边的行人。三五成群的学生背着书包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嬉笑着,打闹着,你追我赶,发出欢快的银铃般的笑声。那位老汉,带着破毡帽,依旧坐在老槐树的阴影下,敲敲打打,修理着自行车与鞋子。青华记得,初中时候,老汉就已经推着三轮车出现在了人来人往的三岔路口,如今想想,已有五年。五年前的老汉还没有现在这么慢吞吞、这么矮小,这么累累皱纹,当然也没有现在这么沉着,这么幽默,这么爱舒展额头。还有那个大概已经退休了遛鸟的老头,他总爱坐在老汉的三轮车的边沿,一边逗着自己笼子里的鸟,一边和老汉说话,他们应该是老相识,因为这样的情形青华已经看到很多次。还有那时髦的带着墨镜穿着吊带上衣与超短裙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陌生女子,她闪亮的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青华可以想到她扭动的细嫩的腰姿如水面上盘旋的蛇。还有推着四轮车在路边谦谦而行的年轻妇女,四轮车上面罩着白色的纱布,四轮车里面躺着可能已经睡熟了的孩子。妇女面带微笑,心满意足地低语着,像是对待自己许久未见的情郎。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则如一阵旋风,叽叽喳喳的从妇女身旁身旁跑过,向有着向下斜坡的石子铺成的马路跑去,最后消失在青华的视线里。孩子身后,响起了妇女无敌意的笑骂。
   青华重新把目光放在马路边的车辆上,想象着汽车轮下那些死去的人们,想象着自己突然站在马路中央而出现的盛况。她又两只手抓着窗框,踮起脚尖,把目光放在了楼下自家的墙角,倾听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摇摆着她上衣底边带有的衣碎的丝丝声,如梦里不断向自己吐露长信的蛇。
   青华转过身子,让身体靠在窗户上,让整个身体背离世界。她伸出右手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在了脖子上,使劲地握住了自己的脖子。她就那样握着,感觉着、体会着,直到自己面红耳赤右手上再也没有力气,然后瘫倒在窗户下。
   想着那些还萦绕在自己脑海里的奇怪想法与自己刚刚滑稽的动作,青华无声地笑了起来。当真正感觉到自己通不过气的一瞬,一种淡淡的温纯如母乳之香的气息飘进了青华的脑海,那种突然所闪现的孩子一般的所知所觉,让青华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仿佛遥远的春风轻轻吹拂着脸颊,又仿佛夕阳西下霞光闪烁的街头,在午夜的梦境里窗外屋檐突然滴答起的细碎的雨滴,或一只柔软充满感情之手的抚摸。青华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包围在了朦胧未知的无穷尽的虚无边缘。
   阳光转换着角度,慢慢变长,慢慢地在青华的脚前留下狭长的黄黄的一片。这慢慢转换的光线证明着黑夜就要来临。但青华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姿势向母亲呈现目前已经出现的事实。
  
   青华把目光放在母亲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话如此简单地说完,简单到让青华惊讶的程度,她原本以为会有一番争吵,她打定主意不发一言,但现在沉默的母亲让青华本来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如从山崖坠落的石子,青华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向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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