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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德的心事

作者: 飘落的记忆 时间: 2014-06-21 阅读: 31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六十七岁的旺德,坐在炕头的墙角里,因类风湿而变形的右手的两指之间夹着一颗燃了一半儿的烟。烟火一明一暗的丝丝啦啦的呻吟。一张叠满皱褶的脸,拧的有些歪曲

摘要:六十七岁的旺德,坐在炕头的墙角里,因类风湿而变形的右手的两指之间夹着一颗燃了一半儿的烟。烟火一明一暗的丝丝啦啦的呻吟。一张叠满皱褶的脸,拧的有些歪曲。旺德走在雾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看不见路。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雾里撞来撞去。前面传来麻脸姑父的谩骂声,还有牛脖子上的铃铛声。 旺德的类风湿更重了,整天坐在炕上,望着二嫚的相片,絮絮叨叨的说:“二嫚,把我接去吧,我给你做伴去。” 一
   六十七岁的旺德,坐在炕头的墙角里,因类风湿而变形的右手的两指之间夹着一颗燃了一半儿的烟。烟火一明一暗的丝丝啦啦的呻吟。一张叠满皱褶的脸,拧的有些歪曲。西屋儿子和儿媳的吵闹声在闹了多半天之后终于停息了。夜死一般的静,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敞着的窗子里飘进来,还有那热烘烘的空气,空气里夹着的青草稞子的味道。旺德觉得压抑,气短。
   月亮把脸蒙在一片片的云团里,一会又挣扎着露出一角的脸,一会儿又藏进去。突然有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撕扯着宁静的夜,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儿媳云霞的高八度冲出西屋,撞的旺德耳膜生疼。
   “你他妈的养汉还养出理来了!”“咔嚓”又是一件家什落在地上粉碎了。
   “我就这样了,你不容我,咱俩离婚!”
   云霞的话戳在旺德的心脉上,他觉得有一种无法遏制的疼从嘴里丝丝的往外冒。他下意识的往炕沿挪动了一下,腿竟是麻木的不听使唤。他有些的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过去劝劝儿子儿媳,还是应该保持沉默。
   又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不知道是在门前的槐树上,还是在村前的小树林里。
   “扑棱棱”猫头鹰从窗前向房后飞去,旺德听声音,知道猫头鹰是栖在自家门前的槐树上,“那东西不吉利呀!”旺德的脸抽搐了一下,努力向北墙张望,模模糊糊的视线里,老伴儿二嫚正对着他微笑。
   “二嫚,家遭了灾星了,那东西在咱家门口叫了!要出事了!二嫚,你管管吧——”
   “旺德,你小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嫚给我娶了!”连长老雷把拳头硬梆梆的捶在旺德的肩膀上,直震得旺德胸前的大红花颤颤巍巍的晃悠。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六年的青春,最好的年华,都是在这儿度过的,吃了连长这一拳,旺德的眼眶竟是有些的湿润了。
   连长,我没有顺利的娶到二嫚,而是二嫚怀了我的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才娶到家的。连长啊,个中的滋味,旺德用了四十年都没有淡去。
   “二嫚。二嫚……”旺德喃喃着那个跟了他四十年的女人的名字,“你咋就丢下我一个人,自个儿走了?”旺德又难过了,二嫚走了一年多了,旺德难过了一年多。两滴浑浊的硬梆梆的老泪又慢慢的爬出了眼眶。
   “旺德,你回吧,我家闺女不和你处了,我明天就去找介绍人,把彩礼退给你。”二嫚的妈,那个有着一脸横肉的女人,脸冷的像块冰。
   旺德拎着两瓶从部队带回来的在当地有些名气的酒。还有两盒包装红红火火的糕点,一脑袋雾水的杵在二嫚家的地中央云里雾里的不知所措。和二嫚书来信往的三个年头,就是复员前还和二嫚通过信的,二嫚巴不得他早些回来团聚呢。
   门口晃荡着一条黄色的狗,冲着旺德汪汪几声,哼哼唧唧的又跑了出去,在院心里大声大气的叫。二嫚的爹黑着一张脸“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眼皮耷拉着看不见眼仁儿。那股强劲的的旱烟味直往旺德的嗓眼儿里钻,弄得嗓子里像堵上了一团苞米胡子,又闷又痒,难受的直抓心。
   二嫚坐在炕捎儿的炕沿上,脸对着西墙,勾着头,手里摆弄着一条花手绢,绞起再放开,放开再绞。
   “二嫚!”旺德求救的的轻声叫着。
   “二嫚,你自己跟他说!”二嫚妈喊道。
   二嫚就哭出了声。
   “你哭啥?你不是不同意和他处了吗,告诉他!”二嫚妈横眉,吐出的话一粒一粒的像冰碴子。
   二嫚就说:“旺德,我们不能了……你回吧……”
   “咔嚓!咣当!哗啦!”西屋又一物件粉碎了。旺德不知道是儿子摔的,还是儿媳摔的。从中午摔到现在。屋里的家什怕是快摔光了。
   “不过了!不过了!明天离婚去!”儿子在喊。
   “离就离!看哪个乌龟王八蛋说话不算话!”儿媳在喊。
   “你奶奶的,你敢骂我乌龟王八蛋!我抽死你个死娘们儿!”
   终于打起了交手仗!咕噜噜,叮叮梆梆的摔打声,夹杂这云霞的呼救声,乱作了一团。旺德到底还是挪下了地,不听使唤的两条腿摇摇晃晃的来到西屋的门口,一张脸在灯下闪着青紫色的光,两只胳膊肘卡在门框上,屋里的打斗戈然而止。儿子胜阳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已经挂了彩,不知道是被云霞的手抓破的,还是被地下的玻璃碎片扎的,往外冒着血丝儿。云霞披头散发的缩在衣柜与墙的角落里,胳膊和脸上也出了血。
   “爸,你回屋,这儿没你的事。”胜阳不由分说,将旺德连拉带抱的送到东屋,“咔嚓”把门关死了。门外响起云霞的谩骂声:“这回,你这老的高兴了吧,你儿子休了我……”话别堵住似的,没了下文。
   “旺德啊,旺德,这都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啊!”旺德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老泪横流了。
   云霞和村长万喜唐的事,旺德早就有了耳闻,儿媳云霞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况且旺德是公爹,不好声张,只想等儿子打工回来让儿子自己问个高低。儿子胜阳是个不善言谈,却是个挺血性的汉子。还没等他跟儿子说起,在外打工的儿子里长外短的都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还没到收工的时候就提前打道回了府,屁股还没坐热乎,两口子就炮火连天的开了战。按说儿媳云霞从前也是一个好女人,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家外全凭云霞一人打理。儿子禹垚也争气,去年考上了县里重点高中,日子红红火火的也好过。只是这云霞闲里爱玩个麻将,玩着玩着就学了坏,四十岁了倒把杏头探出墙外去了。怪也怪这年头,屯子里这档子乌七八糟的事多了去了,麻将桌上手往一块搓,麻将桌下脚往一块踹,搓着揣着就到一块去了。就说村长万喜唐,就是好赌之徒,村子里有些姿色的女人都染了手。
   “你个挨千刀的万喜唐!”旺德恶狠狠的骂道。
   还没有入冬,天已经很凉了,尤其到了晚上,更凉。旺德蹲在二嫚家门前柴禾垛的边上等二嫚,他已经等了十几天了,二嫚也没露头。新入家的苞米杆子还散发着清甜的味道,白天的阳光普照过,缝隙里还有白日残留下来的余温。旺德把身子尽量的往柴禾里靠,双手抱膝,望着天。天上的月亮是多半弯的,有几颗星星眨巴着眼睛。眼前的槐树叶子快脱光了,秃了的枝桠在秋风里抖动着。有几声悠长的牛叫,粗粗旷旷的,给这晚秋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苍凉。旺德面对婚事的变故,心有一万个不甘。他要听二嫚亲口告诉他,他才罢休。
   二嫚刚一出院门,旺德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起二嫚就走。一直到村前的杨树林里才放下二嫚的手。二嫚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下。二嫚坐在地下,浑身筛糠似的抖成一团,那双大眼睛里惊恐哀怨的眼神,旺德一经想起,就会滴溜溜的打个冷颤。
   “二嫚,你听着,如果你变了心,和你妈你爹一样嫌贫爱富,我张旺德屁都不放一个,你起来走人。如果你是被你爹妈所逼”,旺德用手指了指地下,“今天,这儿就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你表个态吧!”
   二嫚的大眼睛里眼泪成串的往下淌,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旺德的心就一寸一寸的凉。他看见二嫚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站稳了,要挪动了,旺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这个傻瓜蛋……”二嫚扑进旺德的怀里,用软绵绵的拳头捶打着旺德的前胸,把冰凉的嘴唇堵在旺德的嘴唇上。旺德一声低低的吼,两个人扑倒在地上,惊得满地的落叶四下散去。旺德把憋了二十六的野火一股脑的撒在了二嫚的身体里。二嫚在他的身下,在那个晚秋的有些寒冷的夜里,二十五岁的处女生涯结束了。旺德发泄完了,头扣在地上的落叶里,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嘤嘤嘤……”的哭声让旺德恢复了心智,他翻身坐起,看见被他剥光了衣服的二嫚,在月光下裸露着白花花的前胸,正泪眼婆裟的望着他。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把二嫚搂在怀里,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被儿子关在屋子里的旺德,复又爬上炕,一颗接一颗的抽着烟,抽的狠了,几次被呛得猛烈的咳嗽,那张核桃似的脸在烟雾里拧着黄连一样的苦涩。西屋安静了,安静的让旺德提心吊胆。眼前的烦心事,那些年一拎起来就掉黄渣渣的陈年旧事,揪着他的五魂六魄。他再一次把目光探向北墙上的二嫚的照片,可是这次他没看见,夜太深了,外面的月亮被云彩挡住了。
   “哎,知道吗?云霞那骚娘们儿又和村长去城里的旅馆开房去了。”
   “可不是,那娘们儿劲儿大着呢,把个村长折腾的脸都灰了。嘻嘻……”
   “你说胜阳知道了,会不会休了她?”
   “啧啧啧,胜阳那蔫巴样,孬得很,几脚都踢不出个屁来,能有那壮举?!”
   “也是哈。比他爷们儿的多了,还不是都眼巴巴的让自个儿的娘们儿给戴上了绿帽子,何况蔫了吧唧的胜阳。”
   “你说旺德真是老了,听我婆婆说。年轻的时候挺生性的,那年头都能把媳妇的肚子搞大了,让嫌贫爱富的田家把闺女嫁给了穷得叮当响的他。现在儿媳妇让人霸去了,竟是装聋作哑……”
   “兴许人家贪图村长这个权呢。”
   “这年头,也不好说。”
   ……
   旺德蹲在厕所里,脸憋得通红,屎堵在肛门里,像堵在嗓子眼儿里似的,难受得直恶心。
  
   二
   天,怎么总是不晴朗呢?是雾。原来一直都在下雾,漫山遍野的雾,把整个世界都吞了进去。旺德走在雾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看不见路。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雾里撞来撞去。前面传来麻脸姑父的谩骂声,还有牛脖子上的铃铛声。旺德想喊姑父等一下自己,可他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来。旺德急得团团转,到现在旺德才知道自己迷路了。姑父和牛铃的声音已经远的听不见了。忽然,一只庞大的鹞鹰从雾里横冲而下,带着呼呼的风声冲着他的眼睛啄来,他吓得大叫一声:“救我!”一下子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天快亮了,东方有了一抹鱼肚白,远山的轮廓已经能清晰的看到。旺德擦擦额头上的汗,纳闷自己近日为什么总做这样的梦呢?是不是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就连梦里也往回赶着走呢?他回忆着梦里的情景,自言自语的说:“可怎么就梦不见大兰呢?”
   “旺德,我已经两个月没来例假了,会不会有了?”当二嫚惊惶惶的告诉他这个的时候,旺德的一只手停止了对大兰前胸的侵略。一时间眼神有些的迷茫。天已经到了十冬腊月,冷得嘎嘎的。北风卷着白毛大雪封了山封了河。旺德和二嫚躲在水塘旁边的电力的小房子里,没有门的一座水泥小房子,透心的冷。
   “你是说,你怀孕了?”旺德的眼神依然很迷茫。
   二嫚点点头,”如果是真的,我爹我妈非打死我不可!”二嫚忧心忡忡的说。更加偎紧了旺德。
   “他们敢!你是我老婆,他们感动你一根汗毛,我就对他们不客气!”旺德把二嫚搂的更紧一些,“我明天就去找你爹你妈,告诉他们你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娶你过门。”
   当旺德站在二嫚家,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二嫚他爹第一个反应,就是操起炕上的笤帚朝他没脑袋没屁股的狠揍。二嫚她妈把炕沿拍得“啪啪”的山响:“张旺德,你个遭天杀的!你敢祸害我闺女,我告你去!”
   二嫚她妈没去告他。二嫚她爹把一把笤帚打个粉碎,旺德的棉袄被抽的稀烂,后背肿了一个星期,消肿以后留下了无数条於紫的疤痕。最终,在二嫚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旺德以通常五倍的彩礼把大肚子的二嫚娶回了家。
   五千块彩礼钱是管姑父借的。旺德和母亲把所有的亲戚从这头巴拉到那头,也只有姑家拿得起。
   “可是,你姑父不好说话呀!”母亲忧心仲忡。
   “就是漩坑子我也得往里跳,我不能对不起二嫚!”
   旺德赶到姑家的时候,姑姑和姑父正在吃早饭。姑父就着几碟小菜正喝着小酒,脸蛋喝的红扑扑的,脸上的麻子越发的明显。旺德高高大大的立在屋地的中间,心里有些发怵。自从爹去世后,旺德很少和姑家走动了。追其缘由,是这个姑父从来就没瞧得起姑的娘家人,穷的叮当响的旺德家,更是没拿正眼瞭过。
   姑招呼旺德吃饭。旺德下意识的添了一下干巴的嘴唇,告诉姑,他已经吃过了。
   “旺德,这么早过来,是有事吧?”姑父拉着长声,并不看旺德,依然“呗儿”一口酒,“吧儿”一颗花生米。
   “是的,姑父,我要结婚了。,娶的是屯子里田久望的二闺女……”
   “好事啊。就你这穷酸样,能把田老三的闺女娶到家,不易。”
   “是啊,我侄儿娶媳妇真是天大的好事,你爹泉下有知,也瞑目了。”姑姑抹起了眼泪。
   “就是……彩礼钱……不够”旺德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缺多少?”姑父停下了筷子。
   “五千……”旺德这个数字是从嗓子眼儿咕噜出来的,轻的几乎听不见。但姑父还是听清了。
   “什么?什么?五千?你是借钱娶媳妇,还是抢我来了?”姑父的脸色大变。
   “旺德,现在娶亲大价一千块钱,你咋能用五千呢,这有点不靠谱啊。”姑姑也不信。
   “不是……她家不愿意,我回来就要退亲……可是二嫚愿意……现在二嫚怀孕了……”
   “你他妈的,没钱你祸害人家闺女干啥?你这个败家子……”姑父从脑瓜顶子到脚底下,从心肝肺到九曲十八弯的肠子给旺德撸了一遍。旺德觉得自己被姑父撸成一张薄纸,姑父在上面一戳一个窟窿,一戳一个窟窿,从里面往外冒着白色的血浆。让旺德不知道了疼,也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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