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印记

印记

作者: 苏陌晚烟 时间: 2014-06-21 阅读: 30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忽然想写一个故事,关于叶向川和沈昕婷的故事。  ——题记  

摘要: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道伤疤,那是最爱的人在心底留下的深深的印记。 我忽然想写一个故事,关于叶向川和沈昕婷的故事。
   ——题记
   我回到家的时候,夕阳的余晖为房间镀上了一层蝉翼般的金纱。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茶香,他躺在窗边的藤椅上,像是已经睡着。我从沙发上拿了毛毯,轻轻走到他身边,小心地将毛毯盖在他身上。他似乎很累,睡的很沉,我蹲下来,仔细看他。他真的老了很多,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有了密密的皱纹,头发也已花白。我不由得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看到我,露出微笑。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香。”
   “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他准备起身。
   我按下他,“今天让我来给你露一手,怎么样?”我冲他眨眨眼。
   “好,好,好,吃女儿做的菜!”他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忽然眼眶湿润。
   五岁那一年,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孤儿院院长的办公室。彼时,他剃着利落的短发,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灰色的裤子,黑色布鞋。约莫三十岁,四方脸庞,眉毛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奕奕有神。他冲我微笑,露出整齐微白的牙齿。他对我伸出手,叫我过去,我却怯生生地躲在院长的身后,死死盯着他,不让他靠近。孤儿院的生活,让我敏感,多疑,无论对谁,都充满戒备。
   “心儿莫怕,”院长蹲下来,拉着我的手,“以后你就要跟着这位叔叔生活了,奶奶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会疼爱我们心儿。”我看着院长奶奶慈祥的笑脸,忽然哇哇大哭。尽管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好,尽管总是有大的孩子欺负我,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离开唯一宠着我的院长奶奶,我还是很难过。
   身后的人忽然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洋娃娃,他说,“如果心儿不哭,那我就把这个像心儿一样可爱的娃娃送给你好不好?”我接过洋娃娃,抱在怀里,真的破涕为笑。
   就这样,我跟着他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路上,我都紧紧抱着洋娃娃,生怕它忽然就消失不见了。别怪我没出息,一个洋娃娃就让我妥协。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能吃饱就已经不错,谁还奢求更多?虽然我曾无数次梦想过有一个可以抱在怀中刚刚好的洋娃娃,可是我知道,那也仅仅是做梦而已。如今,它真的在,真实地躺在我的怀里,我可以抚摸它柔软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没有温度的脸颊,真好。
   我们坐了很久的汽车,他把小小的我抱在怀里,用胡渣轻轻扎我,我浑身不自在。原谅我从来没有被这样亲昵的抱过,甚至院长奶奶也没有。我想,这就是大人说的幸福吗?
   “喂,你叫什么?”我转过头,盯着他问。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好像可以肆无忌惮。
   “我叫叶向川,你呢?”他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我。
   “他们都叫我心儿。”是的,我没有姓,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有姓?心儿,还是院长为我起的!
   “那你以后就叫叶心好不好?”他抚摸我的脑袋。
   “不要,我不要叫叶心,我要叫叶昕。”我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下这个字。昕,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在院长办公室的桌上,看见一本摊着的大大的字典,那一页上,我看到这个字,昕,旦明日将出也,太阳将要出来的时候,象征阳光,希望。
   他忽然愣了愣,转而激动地将我搂进怀里,“好好好,我的昕儿!”我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收养我?”我继续问他。孤儿院不时有孩子被收养。不过很多人都说,收养的毕竟不是亲生骨肉,没人会真心疼爱的。
   “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陪我。”
   “那你自己怎么不生?”
   他看着我,瞪着眼睛,佯装生气地说,“我是个男的,怎么生?”我被他逗的咯咯直笑。
   叶向川,我的养父,初次见面,我并不讨厌他,反而觉得他有点可爱。
   “想什么呢?”他敲敲我的碗,我回过神,抱歉的笑笑。
   “我以为你盯着这菜,它能开出花儿来。”他使坏地说。
   “你又笑我!”我撇嘴。
   “爸,”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是她的忌日,你带我去看看她好不好?”我看着他。
   他愣了愣,抬头问我,“你怎么知道?坏丫头,偷看爸爸隐私了吧?”
   我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还有隐私?”
   其实,他说的隐私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一本相册,前半部分,都是同一个人。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高个子,瓜子脸,尖下巴,大眼睛。穿各种好看的裙子,长发披肩,露出淡淡的微笑。在山顶,在田野,在路边。照片上的她,仿佛是一朵新开的花朵,温暖馨香,沁人心脾。然而,她的身边从来都没有他,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一张合影。我记得小时候,我刚刚看到这本的相册的时候,就问过他,那个女子是谁,他只呵呵笑,说是我的妈妈,便不再多说,于是,我也不问。
   我知道这本相册上的两个女子是他此生挚爱。另一个,相册的后半部分,是我。他为我拍了很多照片,买了新衣服的,新玩具的,出去游玩的,吃饭的,甚至喝水的,睡觉的。他用他的那台老的已经快叫不出名字的相机记录下属于我的点点滴滴。我想,当时,他也是用这一台相机,怀着无比幸福的心情,记录下那个女子的吧?
   每年的同一个日子,8月17,日历上都会多一个重重的标记,那一天,无论我做什么事讨他开心,他却总是淡淡的。于是我知道,这一天,是那个女子的忌日。
   第二天,我穿上我唯一的黑色长裙,跟着他出门。他买了两束山茶花,他说她最喜欢这种花。一路上,我们都出奇的沉默。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看着我,无力的微笑。那一刻,我难过的无以复加。是什么样的女人,又是什么样的故事,让开朗健谈的叶向川都久久无法释怀?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来到墓地的时候,已是晌午。他拉着我,在墓地穿梭,不一会儿,我便看到了她。依旧是一张照片,她扎着麻花辫,嘴角上扬,清新寡淡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即使是在冰冷的墓碑上。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沈昕婷,我呆在原地。是巧合还是缘分?她的名字里居然也有昕,我终于明白了当初我告诉他我要叫叶昕时,他为何忽然声音颤抖。
   “昕儿,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他在叫我,原来,他是在和她说话。
   “这些年,你还好吗?时间真是快啊,你看,我都是个老头子了!对了,昕儿,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昕儿。昕儿,来,见见你妈妈。”这一次,我确定他在对我说。我听话的走过去,却怎么也叫不出妈妈。
   “叫妈妈呀!”他在一旁催促。
   我紧紧咬着嘴唇,固执的不开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他冲我低吼,眼神中有愤怒,有悲凉,甚至还有些许请求。我低下头,眼泪簌簌落下。沈昕婷,你看,他有多爱你,即使你已经离开这么多年,即使对面是他珍爱的我,为了你,他也毫不姑息。沈昕婷,原谅我,不知该如何叫你妈妈。
   那一天,终是不欢而散。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我做好了饭,去敲他的房门,他也不理。我想,他真是生气了。记忆里,他很少发脾气,他一直都是温和的人,只有一个人,会让他的情绪瞬间崩溃,当然,还是沈昕婷。
   我记得小时候,我不小心把牛奶洒在了沈昕婷的照片上,他不由分说,把我推出了他的房间,并告诫我,不准再碰他的东西。之后,他亦是许久不跟我说话,见到我,也好像没看见。
   还有一次,我冲他大叫,“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好?我看就是没有邻居大婶给你介绍的小谢阿姨好!”一个巴掌脆生生的打在我的脸上,瞬间火辣辣的疼,我愤怒地看着他,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打我。
   是的,沈昕婷是他的底线,即使是被他无限宠爱的我,也触碰不得。或者说,沈昕婷是他的伤疤,即使已经结痂,也还是有骇人的痕迹,好像随时都会流出殷红的鲜血。
   我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门,他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看着她的照片。他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依旧不理会。
   “还在生气?”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他眉头紧皱,嘴巴抿成一条线。
   “你为什么不叫她?”他问我。我忽然觉得好笑,他固执起来,真像个孩子。
   “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趴在他的手臂上,“五岁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爸爸,没有妈妈,那个时候的天空都是灰色的。后来,你来了,你是我爸爸,你让我看到了太阳,看到了晴空,看到了星光。可是我依旧没有妈妈,但我依然满足,依然幸福,因为我有你。现在,你让我叫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女子妈妈,对不起,我叫不出。”我抽了抽鼻子,没有注意到泪水已经沾湿了他的衣服。
   “她在的,她一直都在的。”他低声说着,好像是说给我听,又好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终于开口向我诉说那尘封已久的往事,像是个秘密被人发觉的孩子,脸上竟有些许羞涩,不时泛起红晕。
   他认识沈昕婷的那一年,山茶花开的正好,姹紫嫣红。她在山花烂漫中,冲他微笑。
   “向川,你快看,这花多美。”
   他却只看她,傻呵呵地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温婉端庄的女孩子。镇上的女孩,要么整天疯疯癫癫的,穿着粗劣的麻布衣服,要么矫柔造作,扭扭捏捏。只有她,美的那么自然,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好看的眉眼,说话时总是带着微笑,喜欢穿带有碎花的棉布裙。
   她是学校老师家的孩子,家庭殷实。却从不嫌弃他是铁匠的孩子,不嫌弃他满身的铁锈味儿,不嫌弃他的衣服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补丁。
   “向川,你不要总皱着眉头,你笑起来多好看呀。”她对他说。
   他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美的语言,脸刷的就红了。
   很难想象,如今这个幽默风趣带点孩子气的男人年少时居然那么内敛羞涩。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爸,你隐藏的太深了,这可不像你。”
   他轻拍我的脑袋,“坏丫头,还不是被你带坏的?”
   我吐了吐舌头,“我看是她还差不多。”
   他沉默,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一抹斜阳,已经褪却了余光。
   我知道,穷及一生,他都没有得到她,不然就不会有后来的我和他。我为他感到悲哀,难过,他如此善良,为什么不能让他得到幸福?
   “向川,为我做一个盒子好吗?我想用它来装我所有喜欢的小东西。”夕阳下,她的脸红红的,他忽然想俯身,吻一吻她湿润的唇。
   “好,我会为你做最好看的盒子。”他答应说。
   他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清晨,他红着眼睛把盒子捧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抽屉,可以自由推拉。他甚至在盒身上烙出了一朵朵盛开着的山茶花。
   他看到她惊喜的表情,“向川,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嘿嘿傻笑,“我跟我爸学的。”
   她看见他手上满满的血泡,一个个露出骇人的姿态。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他触到她温热的泪滴,他忽然拥抱她,紧紧的。
   “你们在一起了吗?”我忍不住问他。
   他的脸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泪光,他看着窗外,淡淡地笑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干净纯白的年代,又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是的,我们在一起了。我们走遍了镇上的大街小巷,我送她大束的山茶花,带她到山顶看日出,在星空下亲吻她的脸颊。”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时的他们,两个初尝爱情的年轻人,在夕阳下漫步,在山花中牵手,在碧水边拥抱,承诺着白头偕老。
   “很快,我们的事情就被她的父母发现了。在那个思想还不算开放的年代,他们无法忍受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做出早恋这样出格的事情来,他们更不能忍受的是,女儿居然会喜欢我这么个穷酸小子。”
   “他们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并且警告我,永远别再打她的主意。”此时的房间静悄悄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你们就这样散了吗?”
   他看看我,无奈的摇头:“后来的一天,我看着她爸妈出门,翻墙来到她家,只是想见她一面。她看到我就哭了,我抱着她,竟然给不了她任何安慰。她把她的相机给我,她让我给她拍照,这样,如果她离开了,我也不会忘记她的样子。昕儿,她很傻对不对?我怎么会忘记她的样子呢?”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视那台破旧的相机如生命,我几次提出换一台新的他都不肯,原来,那真的就是他的命。
   我也知道,他不会忘记,她的长发,她的微笑,她的话语,都是他心中深深的印记。
   “我们还是偷偷见面,偷偷在一起,我说带她离开,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可是她说,她希望得到父母的祝福,她让我等,结果却等来了无法挽回的结局。”他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个一直坚强乐观的男人,此时脆弱的像个孩子。
   “她怀孕了,是的,她把自己给了我。”
   我无法想象,他们肉体和灵魂交融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凄凉和绝望,又是怎样的拼尽全力,想留住对方。
   “她满心欢喜地告诉家人,她以为他们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们,接纳我们,可是,她高估了他们的仁慈,更高估了他们对她的爱。他们只是冷笑着告诉她,有了孩子可以打掉,接纳我,不可能!”他的情绪激动,声音颤抖。
   我不禁愕然,天下竟有这样的父母?真的就不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她死了,死在了流产的手术台上,她拼命抢下了医生的手术刀,割破了喉咙!孩子还在她的腹中,我知道,她就是死,也不让人伤害我们的孩子。”
   我的心,一阵阵疼痛,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她走了,他一个人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我为他们的故事感动,难过,为她的勇敢而震惊,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这场爱情,到底是福祉还是劫难?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苍白,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滴,泪痕凌乱。我不知道他流了多少泪,但我看到他的悲伤和疲惫,是的,这段经年的过往压在他的心头太久,而重提旧事又花了他太多的勇气,我知道,他真的很累了。
   叶向川,我的养父,他是那么乐观开朗的人,谁曾想到,他会有那么不忍直视的过往,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么惨不忍睹的结局?
   爱情是不是真的就是开在悬崖上的花朵,想要得到,就必须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
   我又一次来到墓地,一个人,静静的。微风轻轻吹过我的脸,带着些许潮湿。我把怀中的山茶花轻轻放下,再一次看着照片上的她,她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却有着深深的倔强。
   “以前我总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会让他倾尽一生,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勇敢,你的决绝,你是值得的,值得被爱,值得被铭记。可是你会心疼吗?你的坟墓同时也是他的坟墓,他困了身体,囚了灵魂,如果你知道会你难过吗?”
   风依旧吹着,地上的山茶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伤疤,那是最爱的人在你心底留下的印记。
   我抬起头,仰望清澈的天空,泪流满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