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结

摘要：很多时候，夏暖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枚可以任人丢弃的棋子，而那个下棋的人，正是生了她的母亲。 （一）
　　
　　 江边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黏腻的潮湿，不时有不同的船只从眼前开过，发生阵阵刺耳的汽笛声，白色的水鸟贴着水面俯冲而过，簌簌地拍打着翅膀，调皮的孩子成群的在水边玩耍，唱着动听的歌谣。
　　 夏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夜幕悄悄降临，千家万户亮起了灯火，小小的火光指引回家的方向。家，夏暖苦涩的弯了弯嘴角，她已经没有家了吧？
　　 急促的脚步身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夏暖没有回头，看着江水中摇曳的灯火。
　　 “姐，回家吧。”好听的声音，带着男孩子的青涩。
　　 夏暖回头，看着路灯下的少年，细密的汗水闪着晶莹的光。
　　 “那是你的家。”她回过头，轻声说。
　　 “也是你的家。”少年伸手拉起她，长时间的蹲坐，让她的双腿酸痛发麻，夏暖一个趔趄，跌进少年的怀里，她才发现，他已经高出了自己一个头了，他长大了，再不是当年跟在身后奶声奶气叫着姐姐的小孩子了。夏暖的眼眶有些许的湿润。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还放在桌上，已经冷透。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板着脸。见他们回来，一丝欣喜从眼底滑过，转瞬不见。
　　 “你还知道回来！”看也不看夏暖，语气中有难以掩饰的愤怒。
　　 夏暖冷笑：“我当然要回来，我还没看够你暴跳如雷的样子。”一向端庄典雅的赵淑媛女士变身泼妇的样子。夏暖看着她，满脸的嘲讽和不屑。
　　 “姐，别说了。”男生拉住夏暖，又扭头对着沙发上的人说：“妈，很晚了，你也回房睡吧。”
　　 赵淑媛愤愤的丢下电视遥控器，嫌恶的看了一眼夏暖，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摔上房门。
　　 待一切归于平静，夏暖挣脱一直被弟弟拉着的手：“舒弋，我也要睡觉了”。
　　 早晨，夏暖起床以后，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正坐在桌边吃早餐，赵淑媛为舒弋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叮嘱他喝完。舒林也说，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喝牛奶好。没有人看到站在一边的夏暖，她瘪瘪嘴，自己还真是多余呢。
　　 “姐。”舒弋看到她，微笑着叫。
　　 “暖暖起来啦？快来吃早餐，你看你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蛋饼。”舒林起身，拉过她。
　　 赵淑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我不吃了。”夏暖从旁边抓过背包，抬脚准备离开。
　　 “不吃以后就别回来吃了。”赵淑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暖僵直了背。
　　 “你怎么这么跟孩子说话。”舒林喝斥道。
　　 半晌，夏暖转过身，微笑着说：“你以为我很稀罕？”换上鞋，拉开门就走，把舒林和舒弋的呼唤关在门内。
　　 仓皇着冲下楼，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想哭，夏暖告诉自己不可以，因为没有人会在意，那个人，巴不得她不好过，那就这样互相折磨好了，她不好过，她也别想安心。
　　 “暖暖。”有人叫自己。夏暖知道是谁，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的更快。
　　 暖暖被人从身后拽住，重心不稳的跌进那人的怀抱，夏暖抬头，看到夏青担忧的眼。
　　 “暖暖，你跑什么？”
　　 “走开。”夏暖推开夏青，自顾自的往前走。
　　 “怎么？连哥哥也不要了？”夏青跟在她身边。
　　 夏暖停下脚步，看着夏青：“是你们不要我。”
　　 夏青叹了口气：“暖暖，你总要回到你的亲生父母身边的，不是吗？”
　　 夏暖摇头：“我没有父母，你爸妈不是我父母，舒弋的爸妈更不是我父母。从小到大，我被你们丢来丢去，现在我不会再任由你们摆布了。”
　　 夏暖大步离去，只留下满心酸涩的夏青愣愣的站在原地。
　　
　　 （二）
　　
　　 夏暖经常梦见那个下着暴雨的午后，午觉醒了的她，朦胧着起身，想去客厅喝点水，却听见父母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断提及的是她的名字。
　　 “国安大哥，感谢你抚养暖暖这些年，当年她妈妈嫌她是女孩，执意要将她送人，真是太对不起孩子了。”
　　 “林子你说的哪里话，我们一直把暖暖当做亲生女儿，暖暖也是懂事乖巧的孩子。我们还真舍不得。”夏暖听出是父亲夏国安的声音，十岁的她，已经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漂亮的眼睛里溢满了眼泪。
　　 “国安大哥，我知道这么做让你为难了，可是我是真的很想念这个女儿，这次不管她妈同不同意，我都要把孩子接回去了，好好补偿我这孩子。要不这样，我们以后就让暖暖两家都过，你看这样行吗？”陌生的男人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林子，我们理解你们，也知道暖暖终是要回家的，可是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们，给我们一点时间吧。”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夏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夏暖快速冲出来，愤怒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谁？干嘛到我家来？我才不是你的孩子。”
　　 舒林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倔强的表情，皱起的眉头，明亮的眼睛，和妻子是那么相像，他的心一阵抽搐。
　　 “暖暖，我的孩子。”他移动脚步来到孩子身旁，把她抱进怀里，不顾她的捶打和挣扎，两行眼泪簌簌落下。
　　 “暖暖乖，这是你的亲生爸爸。”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他很爱你，暖暖，回去和你真正的家人生活吧。”
　　 “我不要，你们不是我的家人，我没有家人！”夏暖用力的挣开舒林的怀抱，开门向外跑去。
　　
　　 （三）
　　
　　 夏暖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在下着雨的街道上，冰凉的雨水和着泥沙不停的钻进鞋子，硌的脚掌生生的疼，衣服裤子已经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湿透的头发滴着水珠，脸上满是水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却原来不过是被人嫌弃的可怜虫。夏暖抹了一把脸，倒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柔软的床，乳白色的墙壁，粉色的窗帘。那个叫舒林的男人守在她身旁，看到她醒来，开心的抱住她，她冷冷的别过脸去。
　　 开门声响起，一个漂亮的女人带着个小男孩走进来。那是夏暖第一次看到赵淑媛，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夏暖看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没有温度。这就是她的妈妈，生下她却嫌弃她，抛弃她的妈妈。
　　 那个小小的男生，是舒弋，她的弟弟。他躲在妈妈身后，怯怯地看着这个忽然闯入的姐姐，夏暖看着他，嘲讽的想，如果舒弋也是女孩，她也会毫不留情的舍弃掉吗？
　　 夏暖并没有企图逃跑，她不想再回夏家，他们既然同意舒林带走她，就表明他们不愿她再回去，那么，就这样吧，不管在哪，那个天真可爱的夏暖都不复存在了。
　　
　　 （四）
　　
　　 夏暖坐在操场上吹着风，眼睛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盖。夏暖弯起嘴角：“陆元，别闹了。”
　　 男生无趣的拿开手，顺势搂住夏暖的肩膀，笑着说：“在看什么？你帅帅的老公就在身边你还想看别人？”
　　 夏暖转头看他，撇嘴道：“真没觉得你哪里帅啊。”
　　 “下一秒，头上吃了一记爆栗。”陆元佯装生气道，“你这小妮子，一天不收拾就皮痒。”
　　 夏暖笑着跳起来，躲开陆元。
　　 这是夏暖小小的幸福，遇见陆元让她相信，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赵淑媛抛弃她，有人却视她如珍宝。
　　 晚上又是很晚才回家，这样的晚归对夏暖来说，已是平常。很多时候，她是可以早回家的，但是想到赵淑媛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她就没了回家的欲望，反而她更想看到赵淑媛被她气得跳脚的样子。
　　 开门的时候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却没想到他们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一个女孩子，天天回来这么晚，你到底在外面疯什么？”赵淑媛看到夏暖，冷着脸问。
　　 夏暖耸耸肩：“不好意思，我有娘生，没娘教啊。”
　　 “你！”赵淑媛抖了抖嘴唇，终是被舒林压了下来。
　　 “暖暖，来，坐爸爸身边。”舒林冲她招手，她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的坐在，顺手拿了一颗香蕉，拨开就吃。
　　 “暖暖，你在学校是不是谈朋友了？”舒林小心翼翼的问她。
　　 夏暖的心一紧，她并不想让他们知道陆元。
　　 “怎么？连我的私生活也要干涉？”夏暖挑眉，看着舒林。
　　 “姐，你好好跟爸妈说话不行吗？”舒弋忍不住说道。
　　 “夏暖，我警告你，别给我们丢人！”赵淑媛恨恨的说。
　　 夏暖轻蔑的笑：“给你们丢人？你们是我什么人？我怎么会丢你们的人呢？”
　　 “暖暖，爸爸知道你恨我们，可是你不能糟蹋自己啊，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你怎么能谈恋爱呢？”
　　 “糟蹋自己？我做什么了，你这么说我？我今天倒真要让你看看我是怎么糟蹋自己的。”
　　 夏暖说完，起身就往外跑。好像一直在重复，跑出门，被找到，带回家，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被束缚的命运，还是根本就不想逃离，只不过是想知道他们在不在意自己？
　　 夏暖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只有路灯惨白清冷的光。夏暖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身影，一滴泪，悄悄落下。
　　 那个夜晚，陆元在街道的拐角找到她，正蹲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脸上有残存的泪滴。陆元心疼的抱起她。
　　 那一天，夏暖把自己交给了陆元。坦诚相见的那一刻，她想起舒林说，不能糟蹋自己。
　　 如果他知道了，会是怎样的表情？
　　 舒弋来找夏暖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他翘了一节课，在夏暖的班级门口，等着她放学。
　　 “你怎么来了？”夏暖好奇的问。
　　 “姐，回家吧。爸妈都很想你了。”
　　 “呵，舒弋，我再跟你说一遍，那不是我家。”
　　 “姐姐，毕竟他们给了你生命，就算没有抚养你，现在也一直在弥补，不是吗？”舒弋有些激动的说。
　　 “我不需要弥补。”夏暖说完头也不回的走掉。
　　 却没想到，赵淑媛居然在校门口。夏暖看到她，还是一贯高傲冷漠的样子。准备绕路离开。
　　 “夏暖。”赵淑媛叫住她，“我们能谈谈吗？”
　　 “我没听错吧？赵淑媛女士会主动找我谈谈？”夏暖露出轻蔑的微笑。
　　 “夏暖，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欠你。”
　　 “我没有觉得所有人都欠我，欠我的只有你一个，不是吗？”夏暖看着她的脸色慢慢苍白。
　　 “夏暖，我当初真不该生下你。”
　　 “现在后悔？晚了。我要回家了，我要继续看你被我气的发疯的样子，真是百看不厌呢！”夏暖冲着赵淑媛笑，赵淑媛只觉得浑身冰冷。这个孩子，让她恐惧，不安。
　　 当年，她一心想要生男孩，所以几乎没有犹豫的，把夏暖送给夏国安夫妇收养。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后悔，不是不想念，不是不自责，可是随着舒弋的降生，她满心喜悦，渐渐的也就不再惦记。只是舒林，他一直放不下那个孩子，居然执意要将她带回家。她没有想到，小小年纪的夏暖居然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恨意，不断的挑衅，恶语相向，甚至不愿改姓。或许是自己错了吧？让那孩子的心灵受到创伤。
　　
　　 （五）
　　
　　 夏暖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赵淑媛也感到了异常。例假已经两个月没来，而且还出现了呕吐的症状。夏暖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也没了主意。
　　 吃完晚饭，夏暖借口不舒服早早回了房，赵淑媛却跟了进来，并关上门。
　　 “夏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怀孕了？”赵淑媛开门见山。
　　 夏暖躲避她的视线，含糊着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说你就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去打掉，你还这么小，怎么能生孩子。”
　　 赵淑媛的话刺痛夏暖，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不！”
　　 “夏暖，你到底想怎么样？”赵淑媛气得浑身发抖。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可以随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吗？我告诉你，我没你那么狠心，我不会抛下我的孩子！”夏暖看着赵淑媛软软的瘫坐在床上，她知道她赢了，她戳中了她的死穴。可是她却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心痛的难以呼吸，因为那个被抛弃的孩子，是她自己。
　　 夏暖去找陆元，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和他们一样，不要这个孩子。虽然她知道他们还小，他们还要上学，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个错误，可是她想留下她，她不想像赵淑媛那么狠心，她不想她的孩子像她恨赵淑媛一样恨她。
　　 有的时候，现实往往来的更加残酷。
　　 夏暖告诉陆元她有了孩子的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慌乱和不知所措，他甚至问：“暖暖，你是不是搞错了？真的......有了吗？怎么办？暖暖，怎么办？”
　　 夏暖悲哀的看着他，这就是她爱的男生，呵，夏暖，你注定又要被抛弃了。
　　 夏暖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幸福的光，她忽然觉得她一直在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看着这都市的繁华，满心悲凉。
　　 她伸手，摸了摸脸，没有潮湿，她以为她会哭的，原来眼睛也会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