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

月半羞影婆娑
　　 烟霞如梦眼如波
　　 情到深处热如火
　　 照我琴瑟两相和
　　 雨滂沱泪成河
　　 欢情还在人成各
　　 欲诉锦书梦难托
　　 空楼寂寞添萧索
　　 再捏一个你呀
　　 再塑一个我
　　 不解相思重打破
　　 我中有你呀
　　 你中有我
　　 你侬我侬难分割
　　
　　 明哥哥，那年我十四，你叔叔带着你赶着大马车到我林家庄五媒六聘要娶我，我爹爹看是个实在的后生应下亲事，只待我十六初长成便是洞房花烛夜……你无父无母，我无兄无弟，十四小女情窦初开，怎奈娇羞无限身体单薄，你担心我吃不消家务，早早从田里归来，帮我劈柴烧饭，一刻不消停。我总是轻轻扭头对你笑，故意露出我泛着光泽的小碎牙，故意咬着小舌尖对你眨巴眼……若干年后我常常想起那段好时光，青梅竹马，阳光明媚，碧水荡漾，我盼望着盼望着盼望十六岁和你正式成亲的日子。整整七百五十天之后的腊月。我身着红色绣花小棉袄，红色石榴绸缎百褶长裙，滚着金边的红盖头严严实实盖住我的桃花脸。我用兰花指偷偷掀起红盖头看你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我的花轿前，对着街坊四邻行礼又作揖。我的小心脏嘭嘭嘭，我的小脸红彤彤……
　　 终于盼得洞房花烛，我坐床边等啊等，忘记了饥饿，终于我的阿明哥哥挑开我的大红盖头，他轻轻地托起我小小的下巴，看着他娇羞无限的小新娘，忽然明哥哥捉住我的唇深深地吻下去。我使劲地睁大双眼，双手无措，想起平日里两个人相处的情景，我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明哥哥看着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咯咯笑不停。明哥哥着急地给我打着手势，连续给我做了三个嘘的动作。可我还是那么的不解风情。明哥哥也笑了，然后拥我入怀，轻轻地吻我峨眉、鼻梁，还有我娇嗔的少女唇线……情到深处饮水饱，我躺进明哥哥宽阔的胸怀，嗅着男人特有的体味，听着明哥哥忘情地喊着小蝶小蝶，在火热滚烫深植骨髓的漩涡里完成了我从少女到小女人的过度。我只记得那一夜我们彻夜未眠，我只记得我融进他滢滢的眸子里我热切地回吻他，我那时想如果能镶进他的眸子一直到白头该有多好……我只记得我轻轻吟唱闺中的小曲儿，他听到了泪流：
　　 月半羞影婆娑
　　 烟霞如梦眼如波
　　 情到深处热如火
　　 照我琴瑟两相和
　　 雨滂沱泪成河
　　 欢情还在人成各
　　 欲诉锦书梦难托
　　 空楼寂寞添萧索
　　 再捏一个你呀
　　 再塑一个我
　　 不解相思重打破
　　 我中有你呀
　　 你中有我
　　 你侬我侬难分割
　　 ……
　　
　　 经年之后我常常回忆那段时光，虽然那年我只有十六岁，生命的长河里也只有五分之一，可是它那么美那么绚丽，它单纯到只有爱情！那段时光依然像婚前一样，明哥担心我体弱总是早早回家帮我劈柴烧饭，而我依然会对他痴痴笑。明哥哥无父无母跟着叔叔过到十八岁，叔叔婶婶给我们安置的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四间瓦房四合院落，庭院里蝶飞虫鸣芳草萋萋。我是小女子从小跟着家父念得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我母亲是大家闺秀，虽称不上琴棋书画倒也是知书达理。我从小受着三从四德的教育，没什么大的心胸，只求像书里写的那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分！我想如果不是生活在兵荒马乱这也许是最完美的生活。父亲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钱的地方就有帮派，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那么货币流通之说就不用存在了。那个清朝末期的上元佳节。明哥哥疼惜我足不出户决定带我到城里赏花灯。所谓上元佳节是从唐朝传下来的，上古时候封建社会关门闭户，唯有上元佳节青年男女才能光光鲜鲜的在晚上出来赏灯，所以上元佳节也是中国古代的情人节日呢！那一年是我十六岁人生里第一次从镇子走进城里，我紧紧牵着明哥哥的手。在我们豫北大地第一次见到了雁塔花灯。我笑容灿烂比烟花。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在这美好的夜晚我忽然寒颤连连，我总觉得一道寒光从某个角落射来。我顺着那束寒冷光线望向我的对面去，一个个瘦弱苍白的书生面容的男人死死盯着我看，我一把抓住明哥哥的手喊我害怕要回家……
　　 在上元节以后的两个月里倒也风平浪静，逐渐春暖花开，小院里草木深，莺飞燕舞春意到，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老是觉得寒意未有褪去。那应该是三月十九的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鸡鸣犬吠，马蹄声声。然后大门被撞开，我家小院灯火通明人仰马嘶鸣。我和明哥哥披衣而起。我依偎着明哥哥，惊恐地透过窗户望着窗外。明哥哥一把拿起墙上的火枪（猎鸟用的），我害怕极了，接着房门被踹开，十几号人涌进我家房子，接着拨开众人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书生，我一眼认出来他就是上元佳节遇见的那个后生。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我脑子一片混沌，用劲缕缕头绪，明哥哥已经被数十人围攻……我觉得胸口异常的沉闷，嗓子一腥就失去了知觉……待我醒来我躺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房子富丽堂皇，被褥华丽柔软，只是身边的人儿已不在，我明白了，什么却不愿意去思考。我不吃不喝决定求死，那个白面书生的人倒也不为难我，早晚来看我，丫鬟侍女伺候着。我冷冷地望着这一切，短短一夜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十七岁的小妇人，我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些土匪这些强盗！我是刚烈女子，杜十娘能做的我也会做，孟姜女会做的我也敢！直到我昏倒醒来被告知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之后我才冷静下来。我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个土匪我活着就不可能嫁给第二个人，生是明哥哥的人死是明哥哥的鬼！那个白面书生样的人最后和我约定，让我在山上呆三年，如果三年我仍然不能忘记明哥哥就放掉我……
　　 三年之后我抱着女儿蓝儿回到我和明哥哥的家，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已经被抓壮丁，剩下老弱病残。明哥哥的叔叔婶婶已经故去，明哥哥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死活！村里的人根本容不下我们母女，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投奔父母，好在我无有姊妹兄弟倒也无人嫌弃我们母女。虽然蓝儿是明哥哥的孩子，可是我毕竟在土匪窝里呆了三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白啊！孤儿寡女的日子何其难？年老体衰的父母怎么能护我们周全？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年开春，气候干、土地旱，家里地里都缺水。那天傍晚我挑着两只水桶到村外的一口深井挑水吃，村里的一个地痞趁我不备跟在我身后，当我刚刚打上两桶水，他便跳到我眼跟前儿，说着不三不四的话：他说小娘子，家里地里都干旱，不知道你这块凹凸的小地块需不需要灌溉？我恼羞成怒，夺路而逃，他在后面紧紧追，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如饿狼一般扑在我身上，头如捣蒜在我身上乱啄乱咬，我忍住恶心奋力反抗，怎奈从小身子淡薄，在这危急时刻，山上的那个白面书生及时雨般地搭救了我。在这个熟悉的陌生人面前，我头发衣服凌乱不堪，我感觉自己没了尊严。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我虽然在他的山上生活三年，可是仍然为明哥哥守身如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天被人欺凌，一切都落入他的眼帘，这让性子刚烈的我情何以堪？我忽然转身，一头撞向一棵歪脖柳，他一把抱着我，大喊：“妹子！你听我说，你万万不可想不开，你还有蓝儿，你的明哥哥还在这个世上，掠你去山头的那天的那些个兄弟没对他下黑手，只是将他打晕，这几年为了让你死心塌地跟着我，我才骗你说他死掉了！”我死死盯住他问有没有欺骗我？他说自从那天上元佳节初相见，惊我为天人，从此心里就烙下了我的影子，其实掠我上山，也是一时心念，见我痛苦他更煎熬……
　　 白面书生大名叫王崇，是土匪窝里的二当家，自从我遭遇地痞欺负之后，王崇就留在了我家里，他承诺帮我找我的明哥哥，帮我照顾我的蓝儿和父母，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外他称自己是我母亲的干儿子，让蓝儿喊他舅舅，我和他兄妹相称，从此我们一家老小也算有了依靠。王崇虽然长的白净，但一身的功夫，枪法也精准。在山上生活过三年，对他多少也有了了解，他为人仗义，重情义，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子，在山上的三年对我遵守承诺，从未沾染我毫发，尽管如此，每每想到他害我和明哥哥分离，我仍会恨得咬牙切齿。他为我下山，护我家人周全，也让我感动，我想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让我和他做一对兄妹，相依为命吧！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我也想过盼得云开日月现，明哥哥回来，我们一家子团圆，到那时候岂不是耽误了王崇的终身？于是我就喊他：“哥，我这辈子生是明哥哥的人，死是明哥哥的鬼，我得给他守着身子，你别在我身上耽误终身，赶紧回去找一上品女子成家吧！”王崇就说：“你个傻丫头，我是你亲哥，怎么能丢下妹子甥女不管？你尽管放心了，哥陪你一起等你明哥哥回来，他前脚来，我后脚走就是！难道你还怕哥拖累你不成，妹子放心，只要妹子安顿下来，哥随时能找个女子娶了。”然后我眼含泪花将他望，他对我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忽然觉得周身暖暖，仿佛在他身上看见明哥哥的影子，我使劲拉回思绪，转身回房，将自己和自己的心紧紧关闭……
　　 要说王崇对我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好，挑水，劈柴，家里地里，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周全，乡里乡亲他也都走的到，见着有辈分的，喊的也甜。族里的人，都对他有好感，甚至有人攒做我父母给我俩做主，让族里的老人出头给我俩把事办了，那样蓝儿也有爹了。母亲也对我讲，他们老两口一天不如一天了，有王崇这个后生操持生活他们也放心了，母亲说我才二十出头，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身边有这么个好男人也算是有缘分，再不抓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母亲常在我眼跟前念叨王崇的好，我的心又不是铁打的，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好年华，我空守闺房倒也不算什么稀奇，可是眼跟前儿，天天有这么个白面书生的英俊男人晃来晃去，诗词里不是也说：有花当折直需折，莫到无花空折枝！更重要的是，时间这个东西说不清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和明哥哥十四岁相识，十六岁我便以身相许，十七岁分离。如今我已经二十又四，，在十七岁我便被王崇掠到山上，然后我下山，他跟随，我和明哥哥从十四到十七也只有四年时间，而和王崇从我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就朝夕相伴，虽然没有过身体的接触，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低头都见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个英俊仗义的好男人，在一起七年，硬是清清白白，这倒也难能可贵，这足以说明他是个好男人……可是每当这种念头出现，明哥哥的笑容会及时出现在脑海，我的明哥哥啊！你到底在哪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思念对我何尝不是一种彻骨的煎熬……
　　 这晚夜色如水，虫鸣悦耳，我哼着那支曲子哄蓝儿入睡，那首明哥哥最喜欢的闺中小曲：
　　 月半羞影婆娑
　　 烟霞如梦眼如波
　　 情到深处热如火
　　 照我琴瑟两相和
　　 雨滂沱泪成河
　　 欢情还在人成各
　　 欲诉锦书梦难托
　　 空楼寂寞添萧索
　　 再捏一个你呀
　　 再塑一个我
　　 不解相思重打破
　　 我中有你呀
　　 你中有我
　　 你侬我侬难分割
　　
　　 我的蓝儿在歌声中入睡，月色正好，我披衣而起，开窗，让屋子里洒满月光。中秋的月夜微凉，听着虫鸣蝶语，看着月下菊色朦胧，我不由自主走出房门，一阵清风吹来，送来一阵箫声，箫声从我家前院的一片小树林传来。顺着箫声，推开院子的小木门。只见花丛中，树荫下，穿着一袭青衣长衫的王崇，依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吹箫，箫声绵绵若隐若现，随着清风送入我的耳畔。他垂目沉迷，箫声在他指尖痴缠，在我心里泛滥。王崇比我的明哥哥更多几分书卷味道，假如人生不曾遇见，我只存活于明哥哥的怀抱，假如人生没有偶然，我不曾与王崇有过七年的痴缠，那么我也不会听到这么美的箫声，不会看见月下青衣痴情男子的缠绵，不会若隐若现在这醉人心扉的箫声里……我痴痴站立在月光下，他痴痴纠缠在初相见。忽然他转身，我！向前！我用我如水般清凉的眸子痴痴相望，他用滢黑的目光将我包围，我呼吸急促，又忽然觉得局促，我张开嘴唇欲言又止，王崇忽然拥我入怀抱，他捉住我如花瓣的嘴唇，如饥似渴地深深吸允，我是意乱情迷了吗？我回应，我们牙齿磕绊，我们舌尖痴缠，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浑身软绵，缓缓倒进他的怀里……他轻轻抱起我，走向月光下的院落……那一夜我将自己全部交给了王崇……
　　 接下来的岁月，我和王崇开始了柴米油盐的生活，有了第二个女儿清儿。王崇隐姓埋名，告别了过去的一切，虽然仍然兵荒马乱，不过还好，在我们这个民风古朴的地方我们生活的还算安逸。如果说和明哥哥那段岁月醇香如酒，那么我和王崇的日子应该用茶来形容，清香无限！虽然时而苦涩，但更多的是值得回味的绵长。我对明哥哥的感情在心里已经升华，他是我最美最纯最深的回忆和牵挂。也许这辈子我们不能相见，可是对他的牵挂与思念像灯塔上夜明珠的光芒不可逾越！花开花落，岁月和光阴碎了满地，转眼我的两个女儿已经长大，我和王崇夜渐渐老去……，虽然在梦里我经常看见明哥哥温暖地看着我，轻轻笑，我故意地咬着嘴唇，露出泛光的细碎牙齿对他甜甜笑，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偶尔路过我的生活，轻轻的脚步，远远地观望，只是没有打扰罢了！关于明哥哥的生与死也有不少传言，有人说他曾经是抗日战士，有人说他随国军去了台湾，也有人说他在南洋做皮革生意，也有人说他先做了偷渡客，然后又移民，成了富商。各种传说，伴随了我半个世纪，后来这些传言已经让我心如止水，我觉得那段最美的时光在我心里无可替代，我不想再去挖掘，无论明哥哥怎么样了，他毕竟没有来找寻我们母女，我想他也看见了我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了吧？有种爱叫做不去打扰，把最美的时光放在记忆深处，然后看见相爱的人，安稳幸福，平静安详的生活着，然后自己也是幸福的，于是我，也把那个最初遇见的明哥哥放在了我灵魂深处，让它成为我最美的回忆……一个幸福的小女子依偎着吹箫的男子，轻轻哼唱：
　　 月半羞影婆娑
　　 烟霞如梦眼如波
　　 情到深处热如火
　　 照我琴瑟两相和
　　 雨滂沱泪成河
　　 欢情还在人成各
　　 欲诉锦书梦难托
　　 空楼寂寞添萧索
　　 再捏一个你呀
　　 再塑一个我
　　 不解相思重打破
　　 我中有你呀
　　 你中有我
　　 你侬我侬难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