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娘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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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亲娘呀,亲娘呀!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
摘要:说实话,哪个孩子都不希望在后娘手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亲生的尚且人心隔肚皮,何况没有半点血亲关系的陌生女人?再说了,再婚女人哪个愿意给继子女当后娘?当好了是分内事,应该;稍有矛盾,就是歧视,虐待!那可是顶着石臼演戏,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亲娘呀,亲娘呀!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亲娘呀,亲娘呀!…………
一曲家喻户晓、广为流传的河北民歌《小白菜》,唱出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受摧残和想念死去亲娘的哀伤之情,引起人们的广泛同情。
俗话说:‘有了后妈有后爸’;‘后母心,黄蜂尾上针’。但凡有点法子,谁也不想有后娘,谁也不想给人当后娘。
吴雅莉四十八岁那年离了婚,因当地传宗接代的观念,儿子被判给了嗜赌如命的丈夫。一年后,经朋友介绍,她嫁给了比她大十岁的李家奇。
李家奇的工作很好,月薪三千多,独生女儿梦玮十年前出嫁,外孙都快十岁了。半年前的一个夜里,妻子突发脑溢血,因延误了治疗,进了监护室就再也没醒过来。
按照介绍人的安排,雅莉与李家奇“相亲:的地方在“三阳开泰”雕塑旁的喷泉边。雅莉的时间观念很强,准时到了地点。夏日的午后,正是骄阳似火,灼热的广场上只有她孤零零地踱着步。看着那三只雪白的羊或站或卧的雕像,雅莉的心有些忐忑,她不知那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儿,想象里,即使不是老态龙钟,也是个满脸褶子的小老头儿。对这次‘相亲’,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老远的,眼尖的雅莉就看到矮胖的介绍人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人。走近些,看清了相貌,他既不属于那种英俊型,不属于高仓健式的对女人特有杀伤力的那种男人,也不是雅莉想象中的老朽,不过是极普通的扔在人堆里或许都少有人注意的一类。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上衣,同色的长裤,两条裤腿挽到膝盖下,脚上是一双褐色的凉鞋。雅莉注意到,他的背头乌黑油亮却看上去有些怪怪的感觉,显然,这是为了‘相亲’而特意焗的油。与之不协调的,是那件短袖上衣的前襟下摆,有一块惹眼的油渍,衣服还缺了颗纽扣。
李家奇的面相虽说平平,但透着忠厚善良。凭着踏入社会二十多年识人的阅历,雅莉自信不会看错人。
介绍人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便知趣地找个借口退出视线。把个偌大的广场交给了他们。两个人在紫藤架下找了个地方坐下,都是过来人,自然少了那些不必要的客套。两个人很快交谈起来。从简单的问答中,雅莉知道老李目前是与女儿三口吃在一起,各有各的住房。退居二线的李家奇除了上班,负责接送外孙上下学。老李也知道了雅莉的儿子判给父亲,知道她的单位效益不是太好,基本是闲在家里。这一点,倒不是李家奇担心的,经济不是问题,他想要的,是一个外貌端庄大方,内心贤惠善良的女人,能够晚年作伴,说说话儿,过好下半生。
之前,有人给李家奇介绍过一个女友,那女人是某个小厂子的厂长,像个男人婆,坐着不是把两条腿叉的挺开,就是架着二郎腿,两根手指夹着香烟吞云吐雾。说起话来一副盛气凌人的派头,饶是李家奇见过世面,也觉得如坐针毡,忒不自在。半小时不到,李家奇便被吓得赶紧鸣金收兵。他想娶的是个女人,而不是发号施令的男人婆,更不是领导。
李家奇第一眼便相中了雅莉。在走向紫藤架时,他留心了她的身高,大约有一米六五。齐颈的短发烫成大波浪式。不算很白的脸上五官端正。给人一种恬静的感觉。穿着一件无领得白色短袖衫,胸前点缀着素雅的刺绣,配一条黑色一步裙,显得落落大方。
雅莉的谈吐很让李家奇满意,既不是故作矜持的扭捏,也不是毫无主次的夸夸其谈。两手随意地放在膝头上,微笑着倾听他的话,回答李家奇问的一些问题。初次会面气氛融洽,李家奇觉得自己似乎认识了她好久。分别时,两人互换了电话号码,说好再联系。
再婚,男女双方多少都有点掉价,很少像初婚时的那样挑剔。无非是男方有房子,有固定的收入,女方容貌看上去顺眼也就行了,至于人品与两人过的是否和谐,那些内在与未知的东西,除了介绍人说的,也只能靠今后的了解和磨合了。
人到中年,不再讲究花前月下,泡电影院也早已成了过去式。他们通了几次电话,雅莉总觉得老李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
果然,介绍人传过来话,说是老李那边有些阻力。老李的女儿说,母亲过世才半年不到,父亲就急着找后老伴,无论如何她接受不了。
李家奇的女儿梦玮是个大学生,毕业后在一个国营单位当会计。听说人很开明随和,不知怎地在老爸的事儿上非要插根杠子。死活不同意父亲再婚。
婚事搁了浅。热心的胖子似乎不把这桩婚事促成决不罢休,两边跑着打探消息,给老李鼓劲打气出主意。而梦玮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也与父亲拉起了冷战,不再给他做饭,家里只丢下几把挂面和一堆蔫吧的小青菜,衣服也不再替爸爸洗,由着他穿荡刀布一样的衣服出门去。她要施加压力,采取一些手段让老爸知难而退。谁知,物极必反,女儿的做法反而让李家奇感到寒心:好你个白眼儿狼梦玮,我是白养你、白疼你了。你以为我想再婚就是背叛你妈,就是无情无义?当你一家三口热乎乎的时候,你能理解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凄凉?你老是说工作忙,丈夫儿子拖腿走不开,一个电话让我生活自理。你可知道我一个大老爷们从来就不会洗衣做饭?他第一次敢放开嗓门宣布:分开过,我的事不要你管。
梦玮看爸爸真的动了气,反倒傻了眼,况且,父亲虽说是奔六十的人了,还正当壮年,想找个说话的伴儿的也是正理,自己的阻拦只能是在家里横,怎么也说不出去。再说,自己和爱人的工作忙,也无法照顾的父亲周到,便闷闷得不再阻拦,心里却一直梗着。
中秋前夕,李家奇和雅莉领了结婚证,请了几桌客,把自己名下的一处出租到期的独家小院收回,粉了墙,铺了地板砖,收拾得利落,置办了简单的生活用品,住到一起,这就算是结了婚。
婚后,两个人过的也还融洽,老李照样的帮着女儿接送孩子,只是,女儿很少回家,还在心里别扭着。
雅莉对梦玮倒是没有成见,自己也有父母,她能理解一个做女儿的对于母亲的感情。换做是她,心里也难免有疙瘩。有时候,她甚至站在梦玮一边,埋怨老李的无情,怎么的妻子刚刚走了半年不到,就寻思起了续弦?时间长了,她才知道,老李并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他选择再婚,只是不想给女儿添麻烦,因为妻子这么些年来把他惯的除了接送孩子,除了扫地、拖地,什么都不要他伸手,一餐简单的饭他都做不来。他不想女儿在他身上分心,不想他们忙得焦头烂额。
雅莉经常看到老李背着她悄悄地翻看相册,她知道,老李看的是他的发妻的照片。闲聊时,李家奇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妻子,当年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多么的不容易,后来随军去大东北,吃了多少的苦。雅莉看过老李前妻的照片,那个长的赶不上中人之姿的小个子女人,站着只到丈夫的肩膀高。见老李口口声声的念叨亡妻的好,感念李家奇有情有义的同时,竟隐隐的有了几分羡慕和遗憾。她自认相貌超过那女人多多,却从来没得到过自己孩子爸的珍惜疼爱。
想到自己竟吃起一个亡人的醋,雅莉自嘲地摇摇头。她觉得,眼前相貌平平的男人,是个男子汉。
梦玮对雅莉的态度,一直是冷漠的,冷漠到面对面连个称呼都没有。雅莉心里有些不快。心想:这孩子许多年的书读哪去了?哪怕我在你爸脚头蹲一宿,也是你的长辈,即使是个陌生人,喊声阿姨也不至于埋没了你吧?但雅莉看得出,梦玮脸上的冰霜已经在慢慢的解冻,这与雅莉悉心照顾老李,疼爱他的外孙是分不开的。自己的儿子不能在身边,雅莉希望能把自己的母爱多给一些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她总是做了好吃的,让老李打电话给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回家来吃饭,她总是将声音放的更轻柔,让梦玮感受到来自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女人的一份关爱之情。也许,在她做这些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倘若是前夫再婚,那个后娘能否像自己一样的对待孩子?
梦玮的冰心在悄悄地融化,从最初看到父亲与后妈无意中的亲昵瞪眼皱眉,到熟视无睹地接受。回家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二人间的对话,有时也用了“姨”的称呼。
雅莉很知足了,她不敢奢望梦玮能像对亲生母亲一样的对她,她只想梦玮能够当她是这个家的一员,真正的承认她是父亲的老伴。她很尽心尽力地照顾李家奇。清晨给他挤好牙膏,上班前将卫生纸折好装进他的衣袋,做他喜欢的吃食,身上,穿的永远是整洁板正,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味儿的衣裳。
这一切,梦玮再粗心,也会看得出来。但这个倔强的女子始终不愿意拆去心中的那道篱笆墙,她的脑袋里,总认为没有血缘的爱是脆弱虚伪的,女人不是为了钱,谁愿意去给别人当后妈?
不知是冥冥之中是否要验证她的这种想法,几年后,梦玮竟然走了与雅莉相同的路。丈夫的出轨,导致性格倔强的她一怒之下提出离婚,几代单传,孩子自然留在夫家。梦玮不愿意回家与父亲和后妈一起住,在外租了套小房子。不久,经人介绍,与一个同样是丧偶,同样是有个男孩的男人结了婚。李家奇被女儿离婚这件事郁闷的大病一场。直到女儿再婚以后才慢慢缓过来。
梦玮也做了后妈,但她的后妈做得远没有雅莉顺当。不管怎么说,梦玮还是个文化人,即使是对雅莉有成见,起码不会歇斯底里地耍泼妇那一套,不过是激流暗涌罢了。而新家里的那个新儿子玉柱,与自己的儿子年龄不差上下,孩子家说话口不择言,经常噎的她翻白眼,心里堵的要命。自忖对那‘小祖宗’也算是仁至义尽到家了,可小家伙除了捣蛋还是捣蛋,简直让她头大。更要命的,是丈夫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三天两头的不在家,把孩子和家整个丢给了她。自己要上班,还要照顾孩子吃喝拉撒。有时她都感觉自己要疯了。后悔走这一步,几次想一走了之,可凭心说,这个后老公对她没说的,只要是不出车,啥也不让她伸手,宠着她爱着她。每每的她想在丈夫面前提起他儿子如何的不听话,如何的与她作对,话到嘴边又咽下,她不想让开车的他心里添堵而忘了安全二字,她也怕丈夫宠溺孩子,认为是她心胸狭窄,落个‘坏后妈’的名儿。
梦玮的新家,与父亲的家不仅在一个大院,而且近得就住前后排,梦玮的后窗与李家奇的大门就是斜对过,因此,梦玮那边孩子吵闹的声音,几乎是一点不漏得全听在李家奇夫妇耳朵里。李家奇的脸上挂上了担忧,雅莉劝道:“儿女自有儿女福,那孩子还小,只要梦玮真心的待他,终有一天会捂热那块石头的。我们搀和多了反而不好,能帮着做点就帮着点吧。”李家奇只好点点头。雅莉对梦玮说:“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还是交给我们吧,中午你没多少时间,孩子就放我们这里。”
梦玮犹豫了一下,到底,眼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的亲妈,没有义务替自己揽烂摊子,再说,自己先前对人家的那态度……
雅莉爽快地说:“就这么的吧,反正我的单位效益不好,基本上是闲着在家的多,你爸刚退休也无聊的骨头疼,正好有事儿给他做呢。”
两个人侍候个孩子,并不是怎样劳累,那孩子虽说老与梦玮唱反调,但在他们跟前还是比较听话的。雅莉明白,孩子少年失去母爱,表面上排斥后母,其实他的心里是需要温暖的。雅莉细心地照顾他,给他浆洗衣衫,给他做可口的饭菜。不久,孩子对她有了感情,回家一眼不见,就到处找外婆。
虽然小玉柱认可了外公外婆,但对后妈梦玮依然敌视,依然出言不逊。如今的孩子个个像猴精,说出的话简直就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端午的早上,梦玮起早热了粽子,煮好鸡蛋,喊玉柱起床吃饭,玉柱磨蹭了半天才懒洋洋地坐到桌子旁,梦玮递过剥去苇叶的粽子,玉柱看都不看一眼,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个红皮儿鸡蛋,桌子上磕了几下,剥去蛋壳,将白白的鸡蛋掰开,抠出蛋黄,随手往桌子下的垃圾筐里一扔。
梦玮皱了皱眉头说:“玉柱,蛋黄有营养,适合小孩子吃,干嘛扔了?”
玉柱瞅了她一眼,拧过脸说:“不爱吃,就扔了呗?”
梦玮耐住性子继续说:“孩子家的,吃饭不要挑食,再说,东西扔了也浪费。”
一句话惹恼了玉柱,‘腾’的站起身,将手里的蛋白狠狠地扔在地上,大声喊道:“我扔也是扔我爸的,没扔到你的。你为什么非要我吃蛋黄?你不知道蛋黄胆固醇高?你想害死我吗?要是我亲妈,才不会逼着我吃蛋黄呢。”
孩子嘴里说出的这番话,也挑起了梦玮的怒气。从小到大,她受过谁的?丢下自己亲生儿子,伺候这个小祖宗,小心翼翼的,还是落不下个好来。自己一忍再忍,现在竟然被他一连串的问号给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也搂不住火吼了起来:“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我是后娘,难道后娘就该死?后娘就该受你的气?”
玉柱梗着脖子说:“人家说,十个后娘九个坏,怎么样?现原形了吧?”
梦玮气急了,不仅因玉柱的挑衅,更因自己一直的压抑和无处倾诉的困扰。她转身拿过鸡毛掸子,做出一种威吓的姿势说:“你这孩子,有娘养,没娘教,今天我倒要替你娘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