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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彩虹

作者: 麦晓杰 时间: 2014-06-16 阅读: 20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红,是我们对她的爱称,她原名叫张彩虹,奶奶说,彩虹,踩红,都将红踩在脚底下了,还怎么红。于是她改名叫张红,家里人,都单称她一个字,红。如今的她,恰如一弯雨过

红,是我们对她的爱称,她原名叫张彩虹,奶奶说,彩虹,踩红,都将红踩在脚底下了,还怎么红。于是她改名叫张红,家里人,都单称她一个字,红。如今的她,恰如一弯雨过天晴后的彩虹,横跨在天空,氤氲着雨后清新的美丽。
   第一次见到红,是九七年的深冬,屋檐上挂着冰棱子,清晨的太阳光照射在上面,泛着寒冷的光。
   那天早上,我向往常一样,起床后便去找奶奶,倚在后院的门框上,看奶奶洗衣服。奶奶见了我,脸上立即晕开了阳光,好像我是一个开关。她笑着说道:“麦子,从今天起,你就有一个小姑了。”她说着拎起一件衣服,在木盆里一甩,溅起一阵晶莹的水花,水漫到了盆子外面。
   我诧异的问道:“为什么?”奶奶猛地将衣服往上一提,脸上的笑容颇具深意地说道:“你自己去你二爷爷家看就知道了啊。”这时,一连串的水珠从衣服上纷纷坠下,晶莹而透亮。
   听了奶奶的话,我在寻找答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立即抬脚向二爷爷家跑去。
   阴暗的矮房里,灰白的木质窗半掩着,从窗外没有露进来一线光明。房间的中央,从房顶垂下一盏橘黄的灯,散发着似醒非醒的光芒,床边放着一个洗澡盆,在这窄小的房间里放着,很不合时宜,如同一张瘦小的脸上长了一个硕大的鼻子,将眼睛嘴巴挤到人的视线之外紧缩起来,盆子里堆着几件小孩儿的衣服和破布,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二奶奶,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中老年女人,将几根稀薄的头发收集在一起,绾在后脑勺,有点儿像猪尾巴。鼻尖上落着几缕散发,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杂乱的床上冒出一个小孩子,夹在二奶奶的两只大手中间,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套在小孩儿的身上,二奶奶正在给她扣纽扣。我看着那小孩子,比我要小得多,还不到一岁的样子,目光呆滞,一脸的麻木,嘴角还流着口水。心里很不痛快,原来这就是我的小姑。看一眼,飞快地跑回家去,还没进屋子,便大声的叫喊:“我不要她当我的小姑,我决不喊她小姑。”
   奶奶笑着说道:“虽然你比她大几岁,但是她的辈分比你大,你怎么能不叫她小姑呢。”我嘟囔着嘴,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悦的叫道:“我就不叫她小姑,就不。”一种极大的希望之后深深的失望,紧紧地环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对她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好印象。
   我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叫过她小姑,平时向朋友介绍她,总是笑着说道:“这是我妹。”她呵呵地一阵爽朗的笑,算是默认,从来都不和我计较。
   在刚开始的几年里,她在她的小矮房里慢慢长大,我在我的世界里缓缓前行,和她没有什么交集,即使平时过节吃团圆饭,我也不与她为伍,好像没有她这个人存在。我有很多小伙伴,而她不在我的朋友之列。因为比她大几岁的缘故,当我上学时,她还在家玩泥巴,她上学时,我已经换到了另一所学校,三年的差距,她跟不上我的步伐,这也在无形中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事情的转变,还是在一年的冬天,那天清晨,清澈的阳光从门前光秃秃的枝桠里漏下来,灰褐色的地面上摇曳着瘦骨嶙峋的黑色剪影。我端着一碗红薯粥,坐在门洞里,晒太阳。一群灰扑扑的麻雀停在电线杆上,将脑袋缩在翅膀里,看着远方的天幕发呆。
   忽然,耳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听不清在吵什么,我循声看去,只见隔壁熊爷爷家门前,奶奶拿着一个空碗笔直地站立着,背对着我。两根瘦长的黑色筷子,从手掌和空碗的夹缝里窜出来,好像一个数学题目里的叉号。在奶奶不远的地方,二奶奶伸着脖子,身体向前倾,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面目狰狞地叫嚷,似乎一头猛虎要向奶奶扑来,我急忙跑过去,拉着奶奶的手,将碗抱在怀里,靠着奶奶的手臂,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我忽然看见了红,她站在奶奶和二奶奶中间。大冬天里,剃了一个光头,脑袋像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缩在衣领里,一件深红色的大袄,如同一团棉花,将麻杆一样的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袖子太长,手伸不出来,棉袄下摆垂到了膝盖上。她眯着眼,缩着脖子,一脸惊恐地盯着眼前的那一片空地发呆,就好像那电线杆上的麻雀。我发现她们确实很像,一样灰扑扑的,蓬松松的。她红色的棉袄,脏得就像抹布,油光光的,不一样的是,麻雀的鼻子上不挂着两条清鼻涕。
   奶奶紧抓着碗,手僵硬得好像一块冰冷的钢铁,只听她愤怒地说道:“你看看你,好好的孩子,给你养成了什么样子a?”
   二奶奶挥舞着手臂,就好像空气中有什么武器,要抓着跳起来似地说道:“关你什么事,你要管,干脆这孩子,你拿去养算了。”
   周围的人忙拉着奶奶劝阻说道:“算了,算了,和这人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可怜了这命苦的孩子,这次她当着你的面打着孩子,你气不过要说,她在家关起门来打,你怎么管呢?”
   “她挨打了吗?”我心里一惊,看着她,这才发现她那露在衣领外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脸颊上一块乌青透紫的伤痕,就好像谁的脏手在雪白的墙壁上恶意地涂抹。她的眼角,还闪烁着未被风干的泪痕,心里不禁一阵难过,忘了手里还端着碗,粥顺着碗沿淌下,好像粘稠的泪水。
   这时,二奶奶忽然大步的跨过来,推着红,叫着说道:“回家去,免得人家说我这后妈虐待你,你说,我虐待你了吗?”她就像一个皮球,被二奶奶推搡着拽回家去,眼睛里泪水淌下,消失在拐角处。我跟着跑过去,看见她,被脚不点地地拉进那黑乎乎的屋子里去,不一会儿,从屋子里,传来她的一声长啸的哭喊。我害怕地跑回去,看见奶奶的头发在风中摇晃,身子似乎也被风吹得颤抖起来。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亲生父母嫌她又是个女儿,不要她,大冬天的把她扔在别人的家门口,想再生个儿子。这孩子的命也真是不好,没遇到个好人家,遇到一个疯子一样的妈,她整天忙着打牌完全不管孩子,这孩子整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输了钱,还要挨打。”熊奶奶站在门前,看着灰蓝的天际,淡淡地说道。手里端着的一碗红薯粥,正冒着热气,珍珠似的米粒儿围绕着金黄的薯块,阳光在上面静静的流淌。熊爷爷的目光在空中扫一眼,一脸凝重的转身向屋子里走去。奶奶还站在原地,看着拐角处,手紧紧地抓着那个空荡荡的碗,手背上的青筋冒出来。
   “你怎么不和你小姑玩儿呢,她整天一个人,也没人和她玩,你以后要对你小姑好点儿,知道吗?”晚上和奶奶躺在床上,奶奶看着天花板和我说道。
   “奶奶,她是捡来的吗?她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她?”我躺在奶奶的臂弯下,抱着奶奶的手臂,扳着指头问道。
   “不管她是不是捡来的,都是你的小姑,你也没个姐妹,你们俩要像亲姐妹一样好,知道吗?
   “奶奶,那我是不是你捡来的啊?爸爸妈妈都不要我。”
   “瞎说,你爸爸妈妈是出去挣钱去了,怎么不要你了,挣钱不就是为了养你吗?”过了会儿又笑着说道:“嗯,是啊,你是奶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真的?”我猛地的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奶奶,瞪大了眼睛。
   “骗你的,你怎么是捡来的呢?你是我亲孙女。”奶奶拉我睡下,抱我在怀里。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着红眼角的泪痕,脸颊上乌青的伤,耳际里回荡着她从那黑屋子里传来的哭喊,心里不安。这时,窗户旁的木桌上,正流淌着一片清明的月光。“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为什么二奶奶要打她?”我忽然问奶奶。均匀的呼吸里寂静得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清冷的夜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从那天以后,我和红的关系不知不觉的好起来。我放学回家,约她一起玩,在向晚的黄昏里,两个人蹲在屋檐下一起玩沙子,那些经雨水冲刷后留在屋檐下的细沙,抓一大把在手中,看它们从指缝中漏下来,经风一吹,就好像一阵云烟。
   我问她:“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不知道,她不高兴的时候就打我。”她抓起一把沙子,摊开手掌,看风将手中的细沙吹成一阵烟。
   “痛吗?”
   “不知道,他们都说我妈是铁锤,我是铁砧,铁锤打铁砧,我想,我已经成了铁块了吧!”
   我看着她,找不到语言安慰,忽然说道:“放心吧,你看她都那么老了,你一定会比她活得长,她死了,你就不会再挨打了。”我抓起一把细沙,放在她的手掌上,吹一口气,细沙飘然散去。
   “嗯。”她漫不尽心的答道。
   我和红蹲在屋檐下玩沙子,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等到屋里飘来一阵饭香,爷爷将小圆桌搬出来,放在门前的树底下,坐在小桌旁,轻摇着蒲扇,不远处,一头大水牛,站在驱蚊的烟里,甩着尾巴,打着响鼻,嘴巴一歪一歪的反驺着青草。
   忽然奶奶的一声叫喊:“吃饭咯!”划破暮霭中的沉寂,我立即放下沙子,向屋子里奔去,拿筷子,端饭菜。红呆呆地蹲在原地,玩着手里的沙子,从手指下飘出一缕淡黄色的烟。我一只脚跨在门栏里,看着红,叫着:“来啊,你怎么不来端饭。”她一愣,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快来啊!”我看着红叫喊,她缓缓地站起来,慢慢地向我走近,安静地拿着筷子跟在我的身后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和红在小圆桌旁坐下,奶奶给我们的饭里面倒入红色的苋菜汤,雪白的米粒儿,经红色汤汁一染,立即变得红红的,我们俩心奋异常,往嘴里大口地扒饭,奶奶笑着说道:“快吃,你们俩比赛,看谁先吃完,先吃完的人有奖。”
   爷爷在我们的身旁摇着蒲扇,赶蚊子的同时,带来一阵朦胧的风,就像模糊的暮色,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什么奖啊?”我问奶奶,红也睁大了眼睛,望着奶奶。“吃完了再说。”奶奶笑呵呵地说道。
   我和红埋头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饭,吃的满脸通红,满脸都是红色的饭粒。奶奶笑着和爷爷说道:“你看,吃饭还是得有伴才吃的欢实,多像两头小猪。”我包着满满一嘴的饭,要开口抗议,结果只有一阵嗡嗡的不清不楚,饭粒纷纷地往下掉。红安静地往嘴里扒饭,并不言语。眼看着她就要吃完了,我连忙加快速度。红的嘴巴很小,樱桃小嘴完全不足以形容她的嘴小,正因为她的嘴小,我的嘴大,所以我总是比她先吃完,吃完后,我们俩便躺在竹床上,奶奶从屋子里拿出神秘的奖赏“大象糖”分给我们,我说:“不是先吃完的人才有奖励吗?”奶奶笑笑,我们也笑笑。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和红经常黏在一起,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她没有来。村里的小伙伴拉我一起玩跳房子,半途中抬起头看见了她,远远地,靠在黑棕色的树干上,怯怯地看着我们,看见了我,忙低下头去。
   我跑过去问她是怎么了,她看着我,呆呆的,沉默着不言语。我返回去和小伙伴们打成一片,不理她那根木头,她仍靠在树干上,双眉微弓,眯着眼,看着我们。
   住在红家后面的扉,看见了红,悄声和我说道:“她昨天又挨打了,我听见她妈打她时说‘整天的就知道待在你大妈家,到底这儿是你家,还是那儿是你家啊,我是没给你饭吃还是怎的,天天在那儿吃饭,一副可怜的乞丐样儿’她妈不准她去你们家吃饭,也不让你老是往你们家跑,说要是再看见她往你们家跑,就打断她的腿。”
   我大惊,这又碍二奶奶什么事儿了,她这人真是奇怪。
   我看着红,她目光上总是盖着一层淡淡的光,就像清晨的薄雾,清冷而又朦胧。
   “你又挨打了?”我依靠在树的另一边问她。地面上,两条黑色的影子,一长一短。
   “没有。”
   “别装了,她不让你来找我玩是吧,为什么?”
   “不知道。”
   “痛吗?”我有些明知故问,怎么会不痛。
   她看着地面,睫毛的阴影遮盖了眼睛,我看见影子在颤动。
   “没事儿,我们不在我们家玩就好了。”我安慰地说道,心里却是百般不解。
   “嗯。”她低着头回答。
   “我们去玩吧,跳房子。”我拉着她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不去。”她挣开我的手,叫着说道,我看着她,一脸的疑问。
   “我不会。”她低下头,手指像藤蔓一样的缠绕着。
   “一种也不会?”我有些吃惊。
   “嗯,她们都不和我玩。”她的头似乎埋的更低,手指缠绕得更加用力。
   “没事儿,我教你,很简单。”我拉着她,两个人在地上捡一根树枝,画方格子,玩最简单的两个人的游戏。没多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看天空说道:“我妈要回来了,我先回去。”说着飞快地跑回家去,我在黄昏里对着她的背影挥舞着手臂叫喊,她没有回答便消失在拐角处。
   零三年,暑假。有一天家里包了饺子,奶奶去叫二奶奶和红来吃,二奶奶她没来,红当然也就没有来。奶奶叫我端一大碗给她们送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二奶奶,她很沉默,温顺的就像一只小绵羊,跨坐在一张灰色的椅子上,下巴顶着椅背,在大门旁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她那浮肿得就像浸泡在水里发胀了的馒头一样的脸,稀疏的头发散乱的披着,发尾处松松的绑着的皮筋,就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吓了一跳,平日里很少看见她,但是在想象里给她增添了很多恶意的丑化,却从没那样吓人过。
   我稍平复了一下心跳说道:“奶奶叫我给你送来一些饺子,少了叫红再去盛。”她微微一抬手,示意红去橱柜里拿一个东西来装,将饺子倒在里面,好让我将碗带回去,我叫红和我去,她对红说道:“你去吃吧,不用管我。”声音有气无力,纤细的就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蜘蛛丝。红依靠在门框上,沉默不语,就像长在树干上的黑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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