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丑丑的2014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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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什么大官,甚至连一个铁饭碗的都没混上。祖宗八代清一色的农民阶级,这是我爹说的。我爹的腰杆子虽然六十五了还是那么直,最大的原因
摘要:我不由得哈哈哈大笑,笑的房顶上蜘蛛网都乱颤。我说:“此张丑丑非彼张丑丑,你的闺女成不了大气候的。不过,老爸,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不是你家闺女?你自己的孩子,总不至于被你的错觉枪毙了吧?”
我的家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什么大官,甚至连一个铁饭碗的都没混上。祖宗八代清一色的农民阶级,这是我爹说的。我爹的腰杆子虽然六十五了还是那么直,最大的原因是,我爹一辈子没做丧良心的事儿。谁家的小猫小狗来串门,我爹都要拿出好吃的喂它们。可我推了推近视镜,事实上我的近视镜也就三百度,左边的眼镜腿那次和秃驴打架,被他一把掌拍到地上摔断了。我又舍不得扔了,就找来透明胶给粘上了。继续戴着在村子里一走,人家在背后喊我假面书生,我听见了,照着日影骂了句:“看你那熊色,老娘假斯文也比你们钻弟媳妇被窝强!啊呸!”我那敢当着他们面耍威风?我也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要不然,就我这一瓶不满半瓶逛荡的文章功底,还能在乡政府弄个文化站小职员干干?换句话说,我必须学会给头门当孙子,拿我家秃驴的话讲,张丑丑你也就是做狗的料儿,在家伺候我都不是把手,也就你那几篇狗屁小说救了你,人摸狗样的在人群里走走。我不紧嘎嘎笑,我家秃驴也就那本事,把自己个老婆当尿泥想怎么捏把就怎么捏把。
我家老爷子那天吃了一碗苞米粥,就着一盘小咸鱼。喝了一杯烧酒,吃完了,坐在炕头用牙签剔牙缝里的污垢,不雅的放了个屁,为了掩饰自己的丑态,故意将电视音量放大,这时候,他的一双小眼睛瞪得比我家土鸡下的红皮鸡蛋都大,他看到啥了?就像俺养的那只花猫看到了猎物,一只老鼠。那眼神绝对的秒杀,我和我家秃驴还有一个劲往姑爷碗里夹大葱炒鸡蛋的我妈都齐呼啦往这边瞅,风景这边独好,电视画面上,张丑丑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镜头是慢动作,正举步轻盈的从野花盛开的山畔向一条宽宽的热河走去。哪个张丑丑?我家老爷子,赶紧上去一下子,把我的近视镜夺过去,戴上,凑近电视,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然后,又走到我跟前端详了半天,说:“咦?不像啊?一点不像啊?张丑丑,电视里的张丑丑,2014年滨海城首届电视散文大赛的冠军,会是你?!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我不由得哈哈哈大笑,笑的房顶上蜘蛛网都乱颤。我说:“此张丑丑非彼张丑丑,你的闺女成不了大气候的。不过,老爸,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不是你家闺女?你自己的孩子,总不至于被你的错觉枪毙了吧?”
我家老爷子把眼镜还我,又回到电视机前,这时候,他听到了电视节目主持人欢迎获奖作者上台感言,这才认清穿粉红色连衣裙,打扮得很漂亮,长发飘飘的女子,张丑丑就是他面前的我。我家老爷子难以置信,那可是 几百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我家老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到了我眼镜腿的瑕疵,“我说丑丑啊,咱是大作家了,怎么用这么破的眼镜?不行,老爸掏钱给你去配一副好的?”
我清楚老爷子还在说梦话,他觉得不可思议,八辈子都是农民的张家会出来个文曲星。我家老爷子在屋子里东一头西一头不知道干什么了。一会儿,他摊摊手说:“我就说嘛,张丑丑这名儿不错起,丑的反义词就是俊,你看看,张丑丑多威风,嗯?镁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啧啧,俺这一辈子都没走出小县城哩,张丑丑,我跟你说,我今天还的把老黄历书,咱家的宗谱找出来,一点点翻找,我感到咱张家肯定有当官的,要不怎么会出来你这样的作家。”
我家秃驴在一旁不屑一顾地说:“嗯呢,一天到晚,坐在家里,可不是坐家吗?俺家那只凳子都被她坐出大窟窿了。我还没向你们要呢。”
我家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别不识金镶玉,当我不会啊?俺家丑丑不就是丑点吗?大凡长的像花似的,你能捞着吗?这俺还不乐意呢,定亲你家才给伍仟元彩礼,打发小孩子啊?”
秃驴扎撒着两腿,坐成了八字形,那造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在老丈人面前不放尊重点,还肆无忌惮乱放屁,我家老爷子得理不让人,能放过你吗?这儿子都高中毕业参加工作了,倒霉鬼才不在乎,送货退货的事儿,他不紧不慢的说:“那不中,咱就写个保证书,退货呗?”
我家老太太是个和事老,但是在这件事上不含糊,“哎哎哎,刘三满,你这话说的没滋啦味的,什么都能退货啊?你家你姐和你姐夫搞不好关系,你爹妈就这么支持你姐的?”
我家秃驴纯属是找抽型的,头些年,我除了做家务上班,其余的时间写小说,他不满,摔摔打打的,表示抗议也就罢了,晚上啪嗒关了灯,世界一片黑暗,你写小说?你和月亮说话吧。这还不算他狠,罢课了,罢什么课?他将被单一裹都裹到他身底,晾我的干,几天几夜的不碰我;沉默是金,不和你说话,就仿佛和一个仇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什么时候云开雾散了?还得我哄,怎么哄?妈的,说出来都丢人,我温好洗脚水,端到他脚边,给他搓脚。这还不够,下厨炒几样小菜,烫一壶酒。晕上,妥了。下一部戏,便是主动投怀送抱,尽管我不是孟姜女不是杨贵妃不是武昭仪,可我连女人的尊严都要出卖了,给他按摩松松筋骨,让他开心一笑,这边,我的小说就会被开了绿灯,一路畅通无阻。
我站在主席台上获奖感言,还没说上三句话,下雨了!怎么了?控制不住的心酸,决堤了,那河水冲刷着我的灵魂,我简直想扑在女记者那温香的怀里放声大哭,那一刻,我做不到从容淡定,一生,可以说,我用生命捍卫着我的梦。不管世人如何嘲讽,我一无既往。包括我家秃驴的阻挡。不是不在乎,风雨兼程,我学会了适应。秃驴是我男人,怎么穷凶极恶,我不能像小鸡小鸭一样把它处理了。在婚姻和小说之间,我只能牺牲后者,一个人连婚姻都经营不下去了,还如何有心情和小说面对面的交流?毕竟生活在物质的世界,很现实很骨感,小说不是爱情不是粮食。当然,做出让步的时候,张丑丑的心死了,她不清楚也不敢想象,在这么淫乱堕落的社会,除了文字还有什么是纯净的。
乡长的喜怒哀乐是我工作中最担心的,每天将他的办公室做一遍彻底的清扫,泡好铁观音茶,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盆茉莉花,给花浇水,修剪枝叶,这是我的必修课。我为什么要卑躬屈膝的伺候他,还不是寄人篱下?有时候,王乡长肥嘟嘟的大手会借着工作之便,在我的胸脯上蹭一下,我咽下这口气,木木的看着周围的人。几个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适应市场潮流,找准方向,做了几个领导的情人,下一步,她们在吃也吃了,玩也玩了的情况下,各司其职,进入领导基层。张丑丑对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发呆发直发傻,就是不会对着上司发嗲。我家秃驴说:“就你那德性,当老鳖一辈子爬不到河那岸,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图书室管理员吧!”
现在都电脑高科技,谁还上图书馆看书?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不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就是几个搞学术论文研究的教师,我常常看着图书室窗前的梧桐树,一片一片的飘着落叶,时光就这么被一把一把的消磨掉。
滨海城电视散文大赛,原先我是特等奖,可我这个祖上八辈子没有做官的人,没有后台没有背景的小人物,要不是被滨海城电视台的一位主任在评奖会上一席话忽悠的,我的文章怎么惨死的都不得而知,那位主任也真的欣赏我的那篇文章,可在场的评委都将各自的关系网列举了以下,其中副台长说话了,把我的特等奖变成了二等奖。将那篇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故事》换作特等奖,原因是作者的叔叔是滨海市市长!需要提携一下。大家争论的面红耳赤时,主任的一句话改变了我作品的命运,他说,我的姑父也是姓张的吗,他就胡邹说,我是省长张某某的侄女。天可怜见,权利高于一切我的作品不但没有难产,而且位居第一。
颁奖之前,我紧张得不行,从没出过远门,上班也没什么好的衣裳穿。在这么令人瞩目的场合出现,穿的简陋了,人家会笑话我土老帽,太华丽时尚的服装我一个工薪基层的人还买不起。正好小城的闺蜜橘子给我打电话,要送我一件连衣裙。我提溜上一筐红皮鸡蛋去了小城,在试衣镜前,换上连衣裙,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张丑丑换了个人,妩媚温柔,更重要的是性感,橘子摸了我一把高高的乳房说:“难怪很多男人都追你,这么魔鬼身材,我都喜欢,何况男人。”
本想要橘子代表我去领奖,橘子死活不干,“这种场合你必须去,让更多的人认识你,认识你的作品,你才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虽然你不热衷于媒体网络的炒作手段,如今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实惠。你一定要勇敢走出自我封闭的空间,别让思想被禁锢在狭隘的范围内。”
也许在更多的时光里,我家秃驴给我的是负面的人生,他直接影响了我写小说的动力和思维。不过,我是个倔强的人,我认准的道,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是,从小出生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我家老爷子和我妈三天两头吵架,不惜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我家老爷子,一扁担将我妈打到臭水坑里,半天起不来。我和弟弟吓死了,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眼睁睁望着爹妈硝烟弥漫,雾锁家庭。安静的日子实属凤毛麟角,在吃着腌咸菜大饼子粗拉拉的岁月中,我最渴望的,也是最简单的转移压抑情绪的办法,就是读书。我家老爷子耍赖蛋,把邻居家的许多小人物借回来,就不换了。这些有图片的小人书,成了那些痛苦日子我最美丽的奢侈品。
坐在去滨海城的长途客车上,途径我的小城一座新开发的楼盘前,一支打着幡旗,一幅大型标语“工程死人不赔偿”横眉立目的映入我的眼帘,讨伐队伍,将道路堵得密不透风。就连武警部队都赶到了现场,生怕暴乱。电视台的一路人马也跟踪采访抓拍,当事人,也就是承包商的大手,将其中一个男记者打伤,现场混乱了一个小时,最后,在武警的控制下,道路才得以舒缓。据说承包商在这位农民工从吊脚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的情况下,只是给了四万元丧葬费,除此之外,再没有给与赔偿,所以,受害者家属纠集了上百位亲人在刚竣工的新楼前讨了说法。不知道后来的结局如何,可那一幕就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里刻下了浓重的一笔阴影。
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写小说的,是关心民生民情的,在很多的时候,我只是自己悲剧的怜悯者,我未曾将眼光深入到苦难的第一线,去调查采写一个写作者更做到的,用良心去为弱势群体呐喊,给他们铺垫走向希望和光明的路。我在自我的小世界,很容易就被一些转瞬即逝的繁华虚幻陶醉和满足。我没有将我的心灵在更广阔的世界放生。我是自私的,我的语言所散发的恶臭,就像我的名字:张丑丑。没有一点价值的悲天悯人,就没有想过让我的小说或者其他的一些文体形式,成为给人们遮起绿荫和走上精神天堂的桥梁!
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我却麻木的认为,这些很正常,不正常的恰恰是我写文的目的和态度。看到了一点丑陋,就觉得这个社会不可救药了,我从不曾站在多重的角度上看待问题。换位思考问题,好像我家秃驴作为男人在外面各个城市的漂泊是理所当然的,他是男人嘛,理应扛起维持家庭的重任,可我疏忽了,男人也是人,他也需要女人的疼爱和理解。他的肩膀是给女人靠的不假,女人也在某种时候成为男人的树,让他歇息一下,疲惫的心。
高速公路上宽阔的路面,以及路两旁盛开的野花,在那个九月的季节里,留下了我终生难忘的一页。我知道,此次槟城之行,对于乡政府,他们会在意外之余,对我的定位有个交代。是继续在图书馆与寂寞和灰尘唱歌,还是回办公室写新闻报道?他们也在全盘考虑。但我可以确定无疑的认为,从乡长到那些所谓从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门的眼光中,我就是一头驴,一头旷野的驴,不喜欢受约束,大大咧咧不懂含蓄的女人。这种女人就像杨排风,做不了官,只能给人烧烧火,拉拉下手。
全城直播颁奖盛况的那天,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我不喜欢张扬招摇过市,我明白出头的檩子先烂的道理,因此,我封闭了所有外界的消息,小城报社的记者上门采访,我婉言拒绝,我不想面对我家刘三满那双疑虑重重的眼神。从始至终,我都想被一个人牵着鼻子走,我没有自己的自由和行走的权力。来自围城内外的压力,排挤,嘲笑,跌打曾经像地狱之门,为我开启一样,我不确定以后的路是否一帆风顺,甚至荆棘丛生。我知道写作是一种比较隐形的自杀。我把时间和精力还有所有的娱乐都缠裹在文字里,亟待它发出野百合的清香,但是,文学这把双刃剑,时时把我刺伤,献血的味道很美,我依旧不回头。我回不了岸了。
看着省城美女作家的小说被影视公司买断,即日投入拍摄。我发现自己长两只脑袋都不赶趟,我家秃驴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拿回来两万,就两万,一年内。我就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只管写小说。”
我无言以对,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所以,我还走在路上,一直走在路上。我拿稿费给我家老爷子买了一条玉溪烟,我家老爷子舍不得抽,偷偷去小卖点换了六条廉价烟,我哭笑不得。我家秃驴说:“老爷子天生不会享福的料儿,为啥不抽?今朝有酒今朝醉。小沈阳的话绝对经典: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天,眼睛不睁了一辈子 就过去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当下呢?你说我家秃驴想的也对,我家旁边我三婶子三叔,这家伙省吃俭用。大街上来卖豆腐,别人家去割块豆腐炖着吃,她不带掏一毛钱去买的,抠门也有抠门的方法,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口袋里揣着很多朔料袋,趁机会就装一袋子悄悄从后门出去,送回家。谁家办事情猪肚子熟肉经常丢,都看到了是三婶子所为,因为乡里乡亲的,没人揭穿她。久而久之,大家都防着她,她拿回来的菜放在冰柜里冻上,平时不用炒菜,拿出一袋熥一下就饭吃。她这么省,儿子媳妇花钱却大手大脚,人家穿名牌吃酒店,最近还买了一台轿车,把三婶几年的积蓄都打上了。俗话说:省一省,窟窿等。这话一点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