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花 石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06-16
阅读: 21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盘龙村依旧,盘龙村人依旧。 但是四婆苍老了。 四婆弓在门外舂米。留在脑后让人看到的发鬢不再黑亮,松散地垂在一边;弓一样的身躯牵了那碓石,让人觉得沉重
摘要: 盘龙村依旧,盘龙村人依旧。
盘龙村依旧,盘龙村人依旧。
但是四婆苍老了。
四婆弓在门外舂米。留在脑后让人看到的发鬢不再黑亮,松散地垂在一边;弓一样的身躯牵了那碓石,让人觉得沉重。砰隆,砰隆,砰隆,那声音翁声翁气,犹如远天传来的隐约雷声。
没有人知道四婆的名字,只知道是龙堤外何家弯何大当家的娇闺女,以娇柔贤弱出了名的。早先年老何家遭匪劫,正好蔡四毛在场,混乱中单背了这个小女人逃出来,算救下她一条小命;蔡四毛即令把她满头青丝在脑后挽成个髻,又黑又亮。第二天,人们看见这发髻,说盘龙村女人谁都比不上。小女人成了蔡四毛的老婆,便被称为四婆。都说蔡四毛娶了这个小媳妇是拣了个大便宜。可好景不长,后来闹起复查来。那时候蔡四毛虽说比不上何家那样的大户头,但也有四十亩地两条黄牛的家当,算得上个小地主。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蔡四毛一觉醒来,从被窝里把小女人拥起:“我得出去躲躲风头。”小女人一时无语,将两条紧搂着男人的胳臂放松下来,两滴饱满的泪水滚落在凸起的乳房上。临走,蔡四毛脱下那件黑绸马褂,塞进一个枕头里,递给四婆,说:“这就是我,你守好。”
这以后,四婆白天把枕头锁进柜子,晚上拿出来搂在怀里。开斗争会常看见她苗条的身段站在挨斗的行列里,乌亮的发髻使斗争会增添了许多色彩。后来传来消息:蔡四毛在遣送回乡途中自杀了。四婆没有开过怀。盘龙村人到现在一直记得四婆的风韵。
这以后,斗争会不兴了,街上便少见了四婆的身影。日子不紧不慢地悠过,没有人发觉四婆的苍老。
四婆耐不住寂寞。偌大的院子显得空矿。于是四婆铲除了院里的杂草开出了一方小田地,播下几垄各种。夏天的日子里四婆就蹲在深绿的谷苗间拔草。忽然来了一阵凉雨,将谷苗洗得清翠;四婆把一绺湿头发撩起来压在耳后,去门坎上坐了看嫩苗一节节地抽长,一丝笑意掠过嘴角。秋天,四婆并不急着去放倒那些金黄的谷穗。引来几只咕咕闲叫的鸡,鸡们在谷垄间追逐,交尾,于是四婆的院子充满生机。四婆放手割谷了,四婆看不贯公鸡那种雄赳赳的模样。
第二年春上,四婆买下一群嫩绒绒的鸡雏。于是每天早晨,盘龙村的汉子们还懒在被窝里抽烟叶的时候,便能听见四婆舂米的砰隆声。
四婆街门对过的那棵石槐树露青了。
一个雾霭浓重的旱晨,天把空间压得很稠,于是那碓石的声音化作一条柔形的飘带,被人猛一展,穿雾而去,在极远的地方回荡一阵。
一双布谷鸟从头顶飞过。
村外走来一个陌生汉子,一肩背褡子,一肩吊着床破被,衣襟早被水雾打湿。汉子望见四婆就驻了脚。褡子放在石槐树下的碾盘上打尖、抽烟。是个錾磨的。
四婆知道有人盯她,草草收拾一下,回身看一眼那汉子顶了院门。四婆受不得男人看。
汉子抽足一袋烟,从褡子里往外掏家伙。这是一盘已被人们纳凉的脚板、屁股几乎磨平沟槽的碾盘,因为没有了碾磙而废在这里。这地方原先是老蔡家的碾房。碾房虽是蓝砖到顶,但终也被岁月吞噬得没了踪影。
钢凿撞击碾盘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得清脆悦耳。这石匠莫不是在用声音唤人,做下样活儿找活路?
盘龙村人罕见石匠进村,听见这悦耳声音,便掩着怀仨仨俩俩地围拢来。村里的几盘石磨早该錾洗了。
石匠并不理会,一意做活。偶尔抬起头,人们便看见一双鹰隼样的眼睛透出冷峻,脸上的皱纹如新凿出的石槽般深刻!于是凿石声音也爆出性格,似从他的胸腔里迸出的一样!
太阳在雾气里显得惨淡,但空间毕竟明朗起来。四婆的胸口如有一团棉絮般梗塞着。母鸡的在圈里挠食,偶有公鸡跃上墙头朝院里窥探,它们便生出些许不安,四婆一扬手,公鸡知趣地跃下墙去。鸡们复又安静。四婆从不养公鸡。雾气悄悄退去,太阳开始变得温暖,多么静谧的庭院啊。一缕淡淡的惆怅抹过四婆的脑际,四婆陷入深远的回忆中。
四婆在盘龙村生活了大半辈子,但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地评价四婆。一天三响出工,闻不见她半句闲言,队里人全凭队长指使,四婆显得最是服贴。男人们不敢冒然打探,歇工时偶有女人泼辣辣地问:“你不想?”四婆就淡然一笑:“想啥?”口气里听不出肯定或是否定;女人们相视一笑,便不再问。
但谁都知道一段关于四婆的传说。那时候,老何家家大业大,闲时有长工,忙时雇短工,一派兴旺,但就是不育男丁。何大当家的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是只抱了六个闺女,却都生得灵秀苗条;尤其最小的一个,长到十六、七岁时,越发显出娇媚,虽说是长得娇媚,却又不似姐姐们那般疯张,整日坐在屋里跟罗妈学女红。
六月六,盘龙村庙会,家人竞相涌去。前院只剩小闺女跟罗妈,后院的长工、短工便早早歇了工,悄悄去会上凑热闹。
天闷热闷热,没有一丝丝风,院里的垂柳枝叶不动,静静地筛下一片阴影,树阴下的那口水井向外渗着凉气。罗妈和小闺女就坐到树阴下绣鸳鸯。
这时,后院走来一个青年汉子,挑着水桶。粗布汗水浸得透湿。罗妈看见就笑问:“你不去赶会?”小伙子撩起衣角擦把汗:“当家的让把另盘碾也赶紧錾了。”说完,就把筲桶叮咚叮咚往井里系。
小闺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正与一双痴痴的目光相撞,慌忙把眼皮顺下,待到小伙子走远,就问罗妈:“这人--------听口音不是咱当地人吧?”罗妈没抬头,帮她理丝线:“錾磨的。干活还实在,当家的就留下他帮阵子工。”小闺女再看,小石匠已转过墙角。少顷,后院便爆出清脆的锤击声。
平常,姐姐们总是隔窗往后院瞧,看那些汉子们翻场锄草,听他们打闹取笑。一向稳重的小闺女不知怎的那一日也凑到窗前,却又被一双热热的眼睛撞回来。小闺女坐不住了,吩咐罗妈去做饭。自个儿悄没声儿来到后院的碾房。空寂的碾房里只有一朵莲花静静地浮现在洁净的碾盘上,心就一下蹦到喉咙口。小闺女傻了似的怔了半响。待要走,一回头,小石匠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将她堵在磨道里。于是,那双熟悉的眼眼变得热烈而多彩……
毒日头炙烤着这个寂静的晌午。
小闺女就是四婆。传说过于浪漫,再看看身边的四婆,觉得难以附合。四婆回家来便只有鸡。鸡们或扇翅或啼叫,四婆欣慰了,如是看着自家一群孩子般亲昵。四婆抓把米放在掌心,让鸡们啄去,四婆并不孤独。
四婆心里想着好多事情。炕头堆一堆白生生鸡蛋,四婆舍不得吃,她想象一颗鸡蛋便是一只嫩绒绒的鸡雏。每年春天就有两只母鸡呱呱叫着要暖蛋。四婆便把母鸡抱起来放在炕上。四婆望着母鸡在鸡蛋跟前俨然母亲一样的样子,觉得舒心,夜里睡下,做下许多彩色的梦,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婆在等待,但总不见鸡雏破壳而出,偶有母鸡啄破硬壳,蛋青蛋黄却变成淡黑色淌出来。母鸡羞愧地跳下炕去。于是,四婆平静下来,尔后沉默……几根银丝悄悄爬上四婆的额角。
石匠錾磨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天。夕阳给村庄涂上淡红,万物生辉,但很快太阳就沉没在天边,只留一片霞光。归巢的鸟在头顶横空划过。汉子埋头干了一天活,不说一名话。只用大手一拦,便开始收拾家伙。人们不敢深问,总觉得这家伙象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藏了许多东西。石匠立在那儿,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红光,嘴角爬上几分凄楚。于是无力地蹲下,粗糙的大手卷开了叶子烟。就这样,眼望天边,直到失去最后一片光亮。就在碾盘上铺开那床被。
晚上,四婆屋里显得空寂,油灯的光亮显得昏蒙,似乎少了什么,用眼睛扫来扫去,最后就想起柜子里那只枕头,就去柜子里取了放在灯下,枕套上的鸳鸯已退去了鲜明的色彩。四婆感到了自己的苍老,痛苦地闭上眼睛……黑暗中,看见一条明晃晃的大路,蔡四毛正晃着膀子走来,象明白了四婆的一切,用手抓住她的衣领子,使劲搧她耳刮子,脆亮脆亮……四婆慌乱地睁开眼睛,清脆的錾磨声从月光如水的门外传来,两滴清泪饱满地滚落到枕上。
錾磨的声音沉重起来,搅乱着四婆的世界。
是的,四婆跟小石匠在磨道里做得死去活来,但四婆也永远不会忘记小短工的下场。罗妈以为天就要塌下来,浑身哆嗦着讲给了老当家。就是那天晚上,磨道上掌上马灯,老当家把小石匠绑在磨柱上,用柳条子把小石匠抽得血肉一片,脸上只留一双眼睛,却变得钢毅!小短工把嘴绷得严实,直到长工们把他从后门拖出。小石匠太倔强,但四婆却能看到小石匠眼睛里隐藏着的熊熊火焰!
这场景让四婆难受,尤其那双眼睛,很长时间如是凿在了四婆的脑海里,使她坐卧不安,心灵深处总觉得亏欠了小石匠。
錾磨的声音变得迟纯、缓慢。终于,没有了声音。夜,空寥,静寂。
油灯兀自燃着,于是让四婆想起一个令人惊怵的夜。
那时正值战乱,散兵土匪多似牛毛,何大当家心有余悸,苍老的面庞上凭添皱纹,常邀亲友来家坐夜。那是一个冬夜,小北呼呼带哨,小闺女暖在被窝里想事情。忽就撞进屋里几个荷枪实弹的强人,屋里的人吓呆了。那为首的把盒子枪哐啷往桌子上一拍,开口着:“何大当家,记不记得一个给你錾过磨的小石匠!”何大当家一哆嗦。小闺女激灵爬起来,捅破窗纸往外屋看。“今儿不为钱不为财,就要你家莲花在磨道里跟我成亲!”就这时,后院的大火便呼呼燃烧起来,顿时映红了夜空。小闺女软在炕上,冥冥觉得有人把她扛到背上,这时该,小闺女反而感到了心的实落……第二天才知道是蔡四毛。小闺女把酸泪一口一口往肚里咽。后来蔡四毛坦诚说了,那大火是他放的,当时他正在茅厕解手。
一切事情都是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而淡漠的,但是在四婆心中,这段往事却异常清晰!于是,四婆的夜变得漫长。
翌日,汉子们醒来没有听见四婆舂米的声音。穿了衣走出门来,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四婆门口。四婆原来早开了门,正扶了门框泥胎般僵立在那里,一绺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四婆苍老了。
人们随了四婆的眼光去望那磨盘,已被石匠錾凿得迹象新鲜!有人惊叫道:“莲花!”
石匠早已离去,留给盘龙村人一个永远的迷。盘龙村依旧,盘龙村人依旧,只是四婆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