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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你站起来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6-17 阅读: 21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玲子,把坐便盆拿给我吧,玲子,我憋得难受啊!你听到了吗?你个小死鬼啊!你想谋杀婆婆啊?别忘了婆婆也是妈,呜呜呜……刚子啊,你咋还不回来啊?你媳妇,那个老宋

摘要:二姑梳着齐耳的短发,很健谈,一般的人没有二姑的嘴茬子。叭叭叭的就像在大铁锅炒黄豆,一嘎巴的响。二姑那天说了一大通,别说爹娘动心了,玲子也跃跃欲试。 “玲子,把坐便盆拿给我吧,玲子,我憋得难受啊!你听到了吗?你个小死鬼啊!你想谋杀婆婆啊?别忘了婆婆也是妈,呜呜呜……刚子啊,你咋还不回来啊?你媳妇,那个老宋家的拉血的主儿,她不给我拿便盆,她想憋死我!”二姑喊了很久,对着那扇门,那扇门关得死死的,玲子害怕臭味尿臊味刮过去,影响她的心情。二姑在炕上瘫巴了三年,只是腿不好使,胃口没病,一顿能吃两碗饭。可是吃多了,大小便就频,玲子只给一碗吃。不是玲子狠,实在没辙儿。二姑自从瘫在炕上,刚子就出门打工,一年到头见不到影儿,又是小工,挣钱少,二姑在炕上还要吃药,小药壶整天袅袅蓝烟。玲子只好在附近找零杂货干,赚点零花钱。
   玲子管婆婆叫二姑,远支的。如果是亲姑姑,婚姻法也不让结婚呢。所以,玲子是被二姑连哄带骗弄到了家里。刚子初中没毕业,当了几年兵,也是个兵混子。复员后回家买了台二手活的三轮车做蔬菜批发生意。走街串巷吆喝卖,玲子嫁鸡随鸡,也跟着车给刚子秤秤,装货卸货。原先在家白嫩的脸蛋 ,跟车走南闯北遭的黑不溜秋的,一对奶子鼓灵灵的,眼下耷拉着,就像干瘪的丝瓜。人没了追求,在衣着打扮上就马马虎虎,玲子有时候也后悔,中学毕业后,在缫丝厂上班那阵,有好几个后生看上自己了。堵在上下班的路上,要和玲子处对象,其中还有一个是端铁饭碗的粮库职工。叫秦升,人很帅气,留着小平头,喜欢兜里揣着一面小圆镜子,没事的时候,对着镜子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秦升干净利索,他一门心思爱着玲子,可家里爹妈反对他和玲子来往,一个国家职工,以后老了有待遇,玲子再漂亮也只是农村户口。
   秦升不管不顾的去找玲子,玲子过生日给送去蛋糕,在缫丝厂门口等她下班,还有玫瑰。那时候,镇子里只有一家鲜花店。为了玲子,秦升成了这家一一鲜花店的常客。过生日送花,平时隔三差五的也送一束郁金香野百合什么的。当然这都需要人民币 ,秦升的工资也不多,但为讨玲子欢心,秦升把烟掐了,玲子不是木头人,对秦升也是情有独钟。女孩子都有虚荣心,每次秦升来送花,站在厂子门口,一脸的阳光灿烂,听着女工们羡慕的话语,玲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不久,二姑来娘家探亲,就来玲子家了。二姑来的时候,手里提留着一网兜橘子,橘子在市场上价格不低。玲子也没当回事,都是家里人,二姑的大哥家就在玲子家隔壁。可玲子不知道二姑上下左右看了她半天,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玲子的脸就红了,“二姑,不着急的。我才十九呢。我想在家多过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
   二姑梳着齐耳的短发,很健谈,一般的人没有二姑的嘴茬子。叭叭叭的就像在大铁锅炒黄豆,一嘎巴的响。二姑那天说了一大通,别说爹娘动心了,玲子也跃跃欲试。
   玲子打小就崇拜军人,对军人有着说不说的敬畏好感。二姑的儿子就是军人,二姑说:“刚子在部队现在是班长呢,很有可能留部队做连长。玲子,你要是给刚子做媳妇,可以随军。吃皇粮不说,人家部队还会分一套楼给你们住。你说,姑娘家家的住着东北土炕,一天到晚倒烟,炝死人不偿命啊!玲子,我是你二姑,打死也不会欺骗你,刚子你也见过的,来他姥姥家耍,你还给刚子做媳妇哩。”
   玲子确实和刚子在游戏时,扮过小两口,别人都取笑她,真像刚子的小媳妇。刚子摘来野花编成花冠给玲子戴上,作刚子的小公主。刚子捡机械厂的破铜烂铁卖了,买冰棍给玲子吃。那时候,玲子还真想给刚子做媳妇。但是,后来,玲子遇上了秦升。偏偏秦升不坚持,他爹他妈以上吊威胁他,不许找玲子。防止夜长梦多,给秦升相了门亲,对方是小学老师,一对羊角辫子,扎着美丽的蓝色蝴蝶结,很可爱的一个女子,玲子最后一次见秦升,是在秦升在晚霞漫天的黄昏,在缫丝厂通往职工家属房的那条土路上,秦升亲热的挽着女教师得手,走在夕阳温暖的光辉中。见到玲子的一霎那,秦升不好意思的将手从女孩子的那边抽开,玲子没有恨,只是微笑着走开了,还能说什么?
   这样,当刚子第一次回家探亲。到姥姥家来,二姑就让刚子随便去看看玲子,正处在伤心中的玲子,那天,眼睁睁看着秦升欢天喜地和女老师定亲,他们家五间锃光瓦亮的海青房挤满了人。秦升的眼里那还有玲子?!
   刚子来的是时候,刚子说:以后,我来保护你。我想留在部队,到时候,你随军吧。玲子想都没想将头倚在刚子的肩上。只是知道,秦升家不久房子失了火,烧的片瓦不留。公安局介入调查,无果。保险公司给了赔偿。那个女老师差点毁了容。一只眼,是左眼,老是睁着闭不上。像鬼似的,令人恐怖。
   有人说:活该!他家得罪人了。狗眼看人低。二姑去他家问候,带了二十个红皮鸡蛋,秦升脸没地方搁了,“婶子,多不好,吃你的东西。”
   二姑坐在沙发上,看他媳妇的脸,一道大紫疤在右眼下,像只蜈蚣在爬。其实,二姑清楚,这火的来由。二姑还明白,玲子偷偷为秦升堕过胎。
   二姑也是听刚子说的,可刚子铁了心要娶玲子。二姑的心有些堵,刚子和玲子到一起那晚,也是二姑拾掇的房间,铺上的被褥。二姑就是想成全他们。玲子是个好姑娘,勤快能干,在家帮嫂子洗衣做饭带看小侄子,就是有一点,疙疙瘩瘩的在二姑那里噎着,像卡在嗓子眼的一根鱼刺。
   刚子最终没有留在部队,复员给了十万元,回来就做生意。二姑叹了口气,玲子的肚子也大了,不结婚怕玲子把娃子生在家里。二姑那黑还是担心地问刚子:“你和玲子只半个月就有了?那孩子……是你的吗?”
   刚子说:“妈---瞧你说的,不是我的会是谁的?别胡思乱想了,都快结婚了。”
   二姑和玲子的矛盾就是这个症结,婚后,为了生活,刚子出去打工。卖菜不吃香了,镇子上很多家蔬菜批发店。把一些小菜贩子挤兑的没了生意。刚子只好选择出去打工。
   二姑心里有着隔膜,对玲子不冷不热。孩子生下来时,二姑松了一口气,孙子的脸盘儿眼睛都像刚子,二姑这下子放心了。
   一个屋檐下住着,又是自己看中的,二姑即使有气也唯有打掉门牙咽进肚里。
   二姑手里没钱花,刚子有时候偷摸塞给她几百。刚子就怕玲子跟妈闹。二姑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不重,也不轻。可是,儿子没能耐,媳妇对自己也是聋子的耳朵,闲摆着。家里的几亩地,除草施肥收割,二姑背着孙子小明当整个人干。玲子不想呆在家里,不想面对二姑那张脸。玲子不傻,在秦升那件事上,二姑生着她的气。玲子心知肚明,自己做的丑事,能说出口吗?两代女人就这么像两只闷葫芦,那张嘴儿总是紧紧地塞着的。偶尔说句话,就是因为小明,要吃奶了,玲子在给人家缫丝厂扒茧,就是将茧里的蛹取出来,好的蛹一斤卖上十多块哩!扒一斤一角钱,一天能扒个四五十斤,给孩子买奶粉,添置点财迷油盐酱醋也就够了。所以,家务活都在二姑身上。
   盖这栋房子拉了饥荒,还有一万元没换上。二姑养了几头育肥猪,这一年,小明都会叫奶奶了,二姑养的几头猪一下子卖了一万元,二姑的哥嫂希望她长个心眼。别把钱都还债了,给自己留点后路。二姑说:“刚子是自己生的娃,玲子虽然不是贴心贴肝的疼自己,可看在小明的份上,换就换了吧,以后,自己再养几头,卖了钱留一点。”
   疾饥荒换上了,恰逢孙子小明上学了,家里很紧吧。二姑养猪卖的钱,仍旧没有存在自己账户上。都贴不了家用。一年两年。直到孙子都小学毕业了,二姑算了算,她在这个家里,在孙子身上花的钱,不止五万。但是,那一年,孙子上初中了。学费高了,学生争抢着比穿戴,二姑看到小明回家无精打采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小明穿的寒酸,被人瞧不起。学习成绩也下降了。小明可是二姑的大孙子,心肝宝贝。于是,二姑将那张存折里的钱,去银行取了出来,今天给孙子一百,后天给孙子五百。小明这代人不懂金钱来之不易,更不会体谅奶奶的一番用心。小明穿着比较时尚得衣服去上学,那日,小明的生日。一个同学骑着嘉陵摩托车来了,在小明那里一顿炫耀。小明不开心了,生日宴会不欢而散,二姑看在眼里,明白孙子想要什么,第二天,咬咬牙把自己的棺材板钱拿了出来,到供销社为孙子挑选了一台蓝色嘉陵摩托。
   孙子耀武扬威了几天,一个星期后,摩托车没上锁放在学校门口,被盗了。
   小明破口骂娘,满不在乎。玲子一口一个活该!只有二姑心在滴血。
   就在这一年,二姑上猪圈摘窝瓜,从墙头上摔下来,腿摔坏了,上县城第一人民医院治了一个月,不见好转,二姑说:“刚子,咱回家吧。站不起来,只要能吃饭,我就能干活!”
   玲子早就等着这句话,刚子皱了下眉,看看铃子的脸,玲子没说话却已经在拾掇回去的东西。
   二姑回来后,就再也没站起来。医生叹息说:“只要再多住几个月,二姑的腿一定会好。可惜啊……。”
   二姑回到家后,一开始,玲子还算孝顺。凉水温成热水端来,煎药换尿湿的褥子,怕二姑的褥疮,一天给二姑洗一遍澡。后来,玲子就不怎么进屋了。那股子味儿,二姑自己都受不了。何况是有洁癖的玲子?
   刚子那坎儿就不出门了,在家眼前找点临时工干。刚子在家,就把玲子该做的事儿都做了,端饭端碗,洗尿褥子,给二姑翻身。等等。孙子小明住校了,基本不会来。即便回来,来二姑的屋里溜一圈捂着鼻子就走。好像进了猪圈。有点仓皇逃遁的样子。
   二姑只有叹气,还能如何?玲子要是教育有方,小明不会这样。
   玲子自己都这样,还要求孩子?没这个资格。二姑用的碗筷是单独搁在锅灶上,用一块纸壳子盖着,怕引来苍蝇。二姑吃饭的家什,只有刚子偶尔洗一下。二姑说:“刚子啊,你买一瓶消毒水回来,把我这屋子喷一喷,我都闷死了,我想叫你去请邻居的几个老太太来坐会。”
   刚子还没得等买,玲子就说话了:“那臭味儿把供销社所有的香水都买来喷上,也掩盖不了!”
   刚子用胳膊捅了下玲子:“别这么说话好不好?”
   玲子说:“我就这么说了咋的了?你要是不愿意,你和你妈过,咱们离婚!”
   刚子说:“你妈是妈,我妈不是妈?这几年咱们家花了妈多少钱,你计算过吗?”
   “你没搞错吧?刚子,我做给你妈吃的喝的,你就是在市场上雇个保姆,也需要钱吧?!再说了,你妈有钱不给儿子媳妇孙子花,难道还给走道的话?!”
   刚子气呼呼的摔了门出去了。刚子说不过玲子。
   刚子还是孝顺的,他买来消毒水,将二姑的房间从里到外一阵消毒,那消毒水的味儿 固然盖住了骚臭味。刚子吸了吸鼻子,也许习惯了,没闻到什么异味。揪出去请几个老太太来家陪二姑。
   三个老太太,一个是五保户张大娘,老伴去年脑溢血死了,一声生儿无女。也是瘸着一条腿,拄着根拐杖,走几步停下来歇一歇。那张黑乎乎的脸,没有了血色,死气沉沉的。咋一看就像死人的面容,灰土土的。她老早就想过来看看二姑了。二姑能干时,春天和她一起上石砬子采山野菜,下河摸鱼。现在,二姑躺下了,媳妇子见面儿也不愿意说话,换了风水,张老太太就不来了。
   第二个老太太就是秦升的妈,刚子千算万算就不该请秦升的妈来,这张嘴屁股还没坐稳,就像开了机关枪,说二姑不是中了大邪,就是丧了良心,天老爷看不上眼了。
   二姑气的嘴唇子哆嗦,不知说什么好,倒是玲子,这暂进了婆婆的屋,“我说大娘,您说着话不像磕碜吗?你不磕碜,我替你磕碜,你家做好事积德,你家房子怎么着火了?那是天火吧?还有,谁说着话可以,唯有你不能说,你看看秦升媳妇那脸,是不是像鬼?白日见鬼?你要是有良心积德行善。你媳妇也不至于遭的人不人鬼不鬼啊?!”
   这话就把秦升气的老半天噎在那里。秦升妈扭着笸箩腚走了。只剩下张大娘还有刘五更的老婆,四十多岁,边走道边打毛衣,也是碍于邻居的情面,来家看看二姑。这个场面大家都不痛快,所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都走了。
   二姑孤单死了,二姑就让刚子去镇政府民政那里,磨了好几天,要了一辆轮椅。轮椅尽管不是新的,可给二姑带来了一丝希望。二姑坐在轮椅上,叫刚子将门槛那块枕木拿掉,来回进出房屋也便利。
   二姑有了轮椅,屎尿都可以送到露天厕所里了。二姑让刚子到集口买来很多鸡崽子,试着喂养。有了精神寄托的二姑,最近气色也好多了,那几个老太太就到院子里,和二姑说着话。太阳真好,二姑坐在太阳下,发现活着就是幸福。养鸡仔,喂了几只鹅。二姑在鸡和鹅产蛋的时候,叫刚子端到集市上卖。二姑又能为家里赚点钱了。
   二姑的饭碗和筷子被刷的干干净净了。原先只吃一碗饭,现在 吃两碗。还是玲子盛过来的。
   二姑对那几个老太太说:“我一定要站起来,我不站起来还不如死了。那样活着生不如死。”
   二姑每天早上起来摇着轮椅,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然后,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摔了一跤又一跤,事实上,二姑只是腿有点毛病。其他的都正常。二姑每摔一次,玲子都骂一次,“摔就一下子摔死,别拉缠人。”
   二姑没吱声,全当耳旁风。二姑想起啥电视里的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自己跌倒自己爬,你自己不站起来,内心不强大,你永远都是失败的。”二姑不断的锻炼着,可望出现奇迹。
   二姑在院子墙根下栽种的窝瓜又结瓜了,花花绿绿的在黄色的花蕊下显得那么青翠欲滴,二姑一兴奋就过去捧着小瓜仔细端详,二姑捧着瓜对进院子里的张老太太说:“看看,我种的瓜,就是愿意结瓜!”
   张老太太张大着嘴巴说:“啊?老王婆子,你你你……能走路了?"
   二姑这才发现自己距离轮椅有两步之遥!平时的拐杖也被扔在轮椅的一边!天哪!我终于能重新走路了!啊?老张婆子?”
   张老太太说:“不信,你试试走两步看看!”
   二姑沿着墙体朝前挪了几步,千真万确,自己能站起来了!二姑一高兴,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哭着。她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二姑站起来走路了,二姑慢慢康复后,提出分家。自己过。刚子不同意,玲子点头了。
   二姑还在刚子的隔壁住,只是,好了的二姑才六十岁。这样下去,怎么是好。于是,就在老张婆子的撮合下,和缫丝场的一个老工人走到了一起。
   玲子又一次不认这个婆婆了,吩咐刚子在两家共用的厨房建了一道壁子,外面院子夹了一个栅栏。谁也不走谁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二姑和老工人在一起生活很开心,这已经足够了。因为二姑有自己的自由和选择幸福的权力。
   二姑你站起来,照样是一个坚强的人。不管玲子和孙子怎么冷漠,二姑想过:人活着不能太无私,这一辈子为了儿女操碎了心,把一生都搭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回报的确实令人心寒。
   站起来走路的二姑,真的想开了。
   二姑,那些年来,你早点想开了,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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