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之死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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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就是想出去找点事做,大弟已经读高三了,来年七月就高考,上了大学还要一笔费用。靠你养两头猪,俺爹大石头能赚多少钱?你还是让我和菊花一起去城里吧。她是
摘要:“香草啊,你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你掂量掂量,这女孩子家一旦失了神,一辈子就完了。走到哪里被人指指戳戳,衣服没穿碎了,被人指碎了。在家侍弄土地也挣钱的。”
“妈,我就是想出去找点事做,大弟已经读高三了,来年七月就高考,上了大学还要一笔费用。靠你养两头猪,俺爹大石头能赚多少钱?你还是让我和菊花一起去城里吧。她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怎么着也不会骗我吧?”香草坐在小板凳上,往屁股底下挤兑稻草,搓绳子准备上山砍柴禾,每年这个时候,打完粮食,收了谷子稻子,村子里要组织乡亲们上山抢山。也不是疯抢,那是村长要让乡亲们抓阄。将山场子分一爿一爿的,你抓阄在哪块儿,就砍那块儿。香草读到高中一年级,期末考试时就下来了。
香草回到村子里啥活都干,跟在爹身后干活,像一个半大小子。家里的那头黑叫驴就听香草摆弄,爹一上前给它挂缰绳,黑叫驴就想翘蹄子,爹不敢使唤它,又舍不得打,在山里,牲口就是农民的朋友。没有哪一个人随便的抡起辫子抽击那些骡马牛。爹也是,宁肯不套上辕也不打它。香草回来后,除了给黑叫驴割草晚上起来撒一遍苞米粒喂它。只要是空闲,香草是要给黑叫驴梳理毛发的,替它抓身上的吸血虫。有时候,趁着天热,为它洗洗澡,说着悄悄话。香草苦闷时,就和黑叫驴说说话。山里的生活是枯燥的,没有什么娱乐。农活干完了,一帮女人男人凑在村里那家小卖店打扑克,拉呱。香草一个大闺女家不愿意扎堆。
十亩地,因为有了驴车。干起来也轻快多了。赶驴车拉粪,收割庄稼爹不敢赶车,都是香草做车把式,驾驾驾的甩着鞭子,在那条羊肠子似的村道上,稳健娴熟,大家看着香草这么能干,有很多人来提亲,想把香草娶回家做媳妇子。香草不为所动,大弟还要考大学哩,自己早早嫁人了,要是男人理解支持从自己腰包掏钱给娘家还中,就怕对方小气。香草和大弟的感情很好,香草不读书下来那坎,大弟也是好几天没好心情,如果不是自己,姐一定也能考上,虽然没把握是名牌大学。但是,姐的文科很厉害。每次考试,语文试卷基本是满分。小说写的棒极了,早在十六岁就有处女座在县城文联的杂志上发表过。学校成立的文学社团,姐都是积极分子。很多男生崇拜香草,追在她的身后面。姐那天说头疼,不想上学了。在高一的大弟就知道姐是为了延续他的大学梦,所以才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大弟心疼焦虑,“姐,你不是头疼,你骗人。你那么喜欢读书,为啥不念了?你是让俺读下去对吧?”
“大弟,你别想太多,姐真的是头疼,读不下去。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争取考上省城大学,咱爹咱妈就开心了,姐更是高兴……。”
“姐,我是男子汉,我应该下来担起这个家。”大弟的眼睛里含着泪。这个少年因为营养跟不上,瘦的弱不禁风,香草看着就难受。
“你别再和我争了,姐已经决定的事儿,九头驴也拉不回来了。你要是对姐好,就把书念好,姐苦点累点也值了。”香草说完,就去院子里用铡刀扎苞米秸秆喂驴。
大弟背上书包往外走时底气不足的说:“姐,那我走了。”大弟每次回来都是骑自行车的。望着他步子晃了几晃才上车,香草就听见自己的嗓子咕噜一声,想喷溅出来的哭泣被憋了回去。大弟太瘦了。
远山一片青黛色,香草一直在想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香草的梦不在山里。
大弟上学的第二天,香草在起红薯,一大片红薯,要一点一点用手抠,不能有损伤,爹在附近的一家私人石场砸石头,乱茬子,碎碎叨叨的石头,一车才给一百元钱,打一车要两天工夫。爹的脊背被老日头晒成了古铜色,墨黑墨黑的。爹的腰杆子不是很直了,五十多岁的人了。香草基本把家里的农活都揽过去了。爹就省劲多了。回家吃点饭就可以上石场。但是,十亩土地,到秋后收了留一小部分归仓,其余的全卖了,尽管能卖一笔不菲的钱,可大弟读书的费用,以及家里的花销都不是小数目。现在大弟在高中,上了大学花费会更多。爹愁得经常五经半夜坐在月亮影里唉声叹气,香草在里屋听得仔细。心刀绞的疼。那时候,菊花都上城里两年了,每次回来,穿的花枝招展不说,还给她爹妈一沓子钱。他家的草苫房子都掀了按上彩钢瓦了。村里人都羡慕,菊花她爹有福气,生个好姑娘,能挣钱。
虽然有人传言,菊花的钱不是好道来的,很有可能是做小姐赚的,花了也不干净。人们只是猜测,谁也没看到。山里的人更相信这样一个道理:不管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是好家伙。笑贫不笑娼,社会风气变了,文明的进程也在转型。但是,香草没有想过做那一行,多丢人啊?香草听见嫂子们说粗话都脸红,何况在那么多陌生男人面前脱裤子?菊花回来都会来香草这里坐会,菊花对香草讲着城里人的故事,灯红酒绿背后的阴谋和交易。香草说:“原来那里不是天堂啊!”
菊花说:“城里也有城里的好处,干净,不用烧柴草,整天跟泥土打交道,灰土土的,在城里每天晚上都洗个澡,舒服着呢。屋子里香喷喷的,也没有那些大汗脚大旱烟的味儿。”
香草说:“你到底干啥活的?挣那么多钱?”
菊花说:“给一家人做保姆,那对父亲都是中学老师。对我可好了,他家的女儿读高中,还教我学文化呢。哎,香草,你漂亮又能干性子也好,不像我点火就着,我让老师给你找一家保姆干干,你肯定能挣得比我多,你还懂文学。我初一还没念完。”
香草的心就动了,但是,家里十亩地不能撂荒吧?爹还要打石头,妈伺候两头老母猪,家里家外也得个人。香草犹豫了,菊花一回来就怂恿她,香草思前想后还是等一段时间看看,要是大弟真的考上大学,再去城里也不迟。
红薯今年的收获很好,一个个大红薯,最大的约莫有四斤,小的也有一斤重。长得这么喜人,抠出来晾晒在垄上,就像一个个胖娃娃。香草在想,用驴车拉回家,先用土篮筐装着,还有一些纸壳箱子。红薯碰破了皮不好搁。是喂猪的好饲料。村长五猴子从堤坝上逛游过来,像刮过的四级小风,卷着一股子老烟叶子还有汗味钻进了香草的鼻孔。
“哎吗,香草大侄女,你抠红薯呢?”
“有事吗?五叔?”
五猴子抿了下嘴巴,“也没啥大事,就是俺家菊花让我给你捎了口信,下个月,她带两个人回咱村子招工,水产工,一个月这个数?!”
香草停下?头,很有兴趣的问:“多少钱,就别卖关子了。”
五猴子说:“两千哩!”
香草眼睛一亮,这可是个好差事,在车间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是,爹会同意吗?五猴子不愧是做村长的,看出了香草的心事,“香草,你要是真心想去,我去做你爹的思想工作,保证行得通。在家种地累死累活的,一年弄那几个钱,扣除种子农药化肥,所剩无几。这笔账,你是高中生能算的开吧?再说了,你也别听村里人胡说八道,谁也不是傻子,那么大的人能被骗走吗?有些人那是没事吃饱了撑得慌。找地方消化哩。”
香草沉吟了会,“五叔,这样吧。我先把红薯起完了,咱再谈,明个有可能下枯霜。不及时抠完,怕冻坏了,猪吃不及都扔了可惜。”
五猴子磨蹭了半天说:“那最迟不超过今晚,我可等你的信,还有好几个要去呢。我的去告诉她们,收拾一下。”五猴子边说边走出了红薯地。
香草抠了一半,就回家套驴赶车来地里拉红薯,半道上,虎了吧唧的张二毛骑着摩托车吱嘎停在香草的驴车前说:“哎哎哎,你等等香草,我刚才在老马家的砖厂看到你家大弟在那里推土胚子,怎么他不读书了吗?”
“啊?你说的是真的?不骗我吧?!”香草呼哧带喘得问。
“啧啧,你看看你,这样的事儿我还和你开玩笑啊?千真万确的,我还问他,咋不上学,他说不念了。”
没等张二毛说完话,香草就把小驴车靠在道边的一棵平杨柳下,“二哥,你载着我快去看看,这个大弟,为什么这么做!”
张二毛说:“你坐稳了哈,嘿嘿,香草,你的胸脯真暖和。”
“少贫嘴,赶紧走!”香草催促道。
老马家的砖厂离村子有五里地,是在一片土地的当央,旁边是一座窑洞,高高的烟囱直冲云霄。烟囱冒着蓝哇哇的烟。那些架水坯子的男人女人累得汗流浃背,张二毛停下摩托车,用手一指说:“你看看,那不是你家大弟吗?”
香草一瞅,可不是吗?大弟的身体素质就是不行,别人拉着一车水坯子行走如飞,大弟的那车水坯子就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走不了多远。走几步,大弟还要站下来,歇一歇。
香草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自己不读书下来是为了什么?大弟居然这样对她。香草气冲冲的走过去,“大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你对得起姐吗?靠你的小肩膀能养活家吗?姐的付出都白费了是吗?我下来了不读书,还不都是希望你出息吗?!”
大弟没想到姐回来,大弟说:“姐,俺是不想你太累,你是女子。”
“大弟!你要是今天不上学,姐就不活了,投村子里那口荷塘去!”
“姐,不要啊!姐……我错了。我……听姐的话。”大弟吓得哭了,拽着香草的手哀求道。
“那好,背上你的书包,快点去上学!”香草正色道。
大弟抹了把汗,到砖厂旁边一条小河沟洗了把脸,回头说:“姐,我走了。”
“还不快走,啰嗦什么!”
大弟骑着车慢慢蹬上了村公路朝乡里的那所高中奔去。
晚上,起完红薯,香草洗了个澡,舀了一盆水洗完后,就过来,在堂屋的炕沿坐下,跟爹妈商量要去城里的事儿。
“香草,不是爹不让你去,菊花的话你就信以为真吗?五猴子,他爹吃人饭不拉人屎啊,你知道吗?你别看他当村长,那都是沾了他大舅子的光,他舅哥在乡里当民政。你说近水楼台,他能不给弄个官做做?偏偏咱村子里的人,都觉着狗扛块饼子也能做干部,尤其是村干部,啥文化修养素质,流氓破鞋齐呼啦的都上了。老百姓心里凉了,所以吧,谁干都是一个味。五猴子就上来了,大大小小的没少往家囊吧。他爹死了后,他听他媳妇话,将他妈介绍给一个老工人,原先缫丝厂退休的。他妈还耳膜后不知天鼓响,他和那边已经谈妥了,老太雇了辆黑轿车来家拉老太太,他妈才恍然大悟,这些天,怎么媳妇对自己那么好,“妈、妈、妈”的叫的那个亲热。没想到,两口子瞒着她,接了老头一万元钱,将她卖了。
他妈不想走,都老了,落叶归根。媳妇子把凉水温成热水也就罢了,那天闭眼哪天算。媳妇子嫌弃她脏,把洗脚盆当菜盆使用,人糊涂了,这事也不稀奇。媳妇子有洁癖,老太太吐口痰,她碰上了,也会呕吐半天。地板砖一天抹好几遍,一般人都不上她家,进屋门口,媳妇子就拿眼睛瞅着你的脚和鞋,如果鞋底带来了泥土,她也不管人还没走,蹲在地上就擦。很不理智。他妈死的心都有了,自己居然被亲生儿子卖了。卖的钱归他们了,自己个一个字也没看到。不过,事到如今,看看那老头尽管比自己大,可白净,毕竟是工人。老太太就跟着上了车。香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就五猴子她的闺女在外边一本正经做活,你可以去。大家说她卖身子,吃青春饭,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香草捋了一下遮挡在额前的头发,“爹,我长大了,智商不是那么低,如果菊花想坑害我,我会分辨的清,你和妈就让我去吧,我想多挣点钱,大弟考大学需要钱啊。”
“你自己寻思寻思,爹也不想你出啥事,你的心思是好的,也难为你了,你爹没本事,要是有个铁匠手艺也好,最起码能有小的积蓄。唉!”
“香草啊,你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你掂量掂量,这女孩子家一旦失了神,一辈子就完了。走到哪里被人指指戳戳,衣服没穿碎了,被人指碎了。在家侍弄土地也挣钱的。”
香草说:“你们就别劝了,我指定去。再说还有美美、小青她们做伴儿。菊花明天就回来领我们。”香草回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因为县城离这不远,四十分钟就到了。香草拿了两套换洗衣服,牙刷用具洗发膏等。装了一帆布包,挎在肩膀试了试,还行,不太沉。有点不放心黑叫驴,回堂屋对爹说:“爹,黑子皮实,你的好好和它说话,这以后天逐渐转冷了,不用驴车。你就别赶车了,黑叫驴踢一下子,人受不了,何况您都老胳膊老腿了。”
爹叹了口气,坐在那里抽烟,纸喇叭烟,呛得一口一口的咳嗽。香草知道爹是没了主意了,才会猛吸烟。香草也不想惹爹生气,香草就是想多挣钱。家里太需要钱了。
天空被绚丽的晚霞缀满,黑子被拴在厩里,静静地站着漫不经心吃着草料。看到香草过来,立马将舌头伸出来,在香草的脸上舔了几下,香草拿起梳子,是上集口买的一把木梳子,专门给黑子梳毛发的。一下一下的梳理着,“黑子,我走后,你一定要乖啊,爹来喂你,不许发脾气啊,大弟读书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去城里挣钱呢。”
黑叫驴仿佛听懂了香草的话,突然转过头,把脸紧紧贴在香草的身上蹭了又蹭,香草哭了,香草也舍不得黑叫驴。苦巴巴的日子,山里女孩子没有什么娱乐,很多的时光里,香草的快乐就是和黑叫驴在一起。沿着绿草如茵的田间地埂,放驴。吃饱了的黑叫驴会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默默地注视着远方,像香草一样对远方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