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爹们、娘们
作者: 李国年
时间: 2014-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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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有一个足以让我们家族骄傲的高祖。 我的高祖李鹏云,是清道光年间的“拔贡”生,“岁进士”。所谓“拔贡”,是指由乡试中选拔推举,进入太学的优秀学
一、
我有一个足以让我们家族骄傲的高祖。
我的高祖李鹏云,是清道光年间的“拔贡”生,“岁进士”。所谓“拔贡”,是指由乡试中选拔推举,进入太学的优秀学生。那是一件十分荣耀乡里的事情。据说,李鹏云被赐“岁进士”以后,消息传到乡里,在官府报喜旳衙役还没进村之前,李家大街南门口已用方方正正的青石砌起两座左右对称、高一米的旗杆垛,两面各绣一个“斗、升”大字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半空,风吹大旗呼啦啦地作响。这旗帜向人们昭示:高祖李鹏云是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朝廷恩赐的“岁进士”称谓意味着他己具备了放任做官的条件,那就是做官的资本。高祖荣耀乡里,李家也就成了村里的名门望族。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高祖一直没有做官,而是在县衙做“督学”,终生致力于教育,其造福一方的主要成绩就是大力倡导兴办学校。近水楼台先得月,当时在我们不足百户的村子里,高祖督建塾馆多处,在其之后,村中先后出了三十四个秀才。至今后人讲起这段历史,还津津乐道,引以为荣。
高祖李鹏云兄弟四人,大公讳琈,字华南;二公讳琠,字展鹏;三公讳璥,字醒吾;高祖排行老四,讳珦,字鹏云。单从他们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李家是很有文化底蕴的家族,非书香人家起不出如此有讲究且高雅的名和字。兄弟四人如一颗大树上发出的四根粗壮的枝桠,殷实的家庭经济基础把养分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枝枝桠桠,四弟兄先后盖起前有厅后又宅的豪宅,在家庭事业上各有建树,于是就有了远近闻名的李氏“四大门”的称谓。无论他们如何分家而治,他们的治家理念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尚”。
封建社会里的名门望族,治家讲究儒家的“礼、仪”,“礼、仪”在这个封建大家庭里被演绎得十分到位。譬如:早晚间晚辈要给长辈请安问好,父与子、男丁女眷不能同桌吃饭,长幼、尊卑经纬分明。这种封建礼教根深蒂固的扎根在李氏家族,即便是后来家族败落,穷的一贫如洗,那些遗老遗少们还是端着大户人家的架子不放。爷爷那辈已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锅里的野菜团子和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还要媳妇们用“传盘”托起恭恭敬敬送到公婆面前,绝不能破坏了“规矩”。当年的“四大门”人脉兴旺,子孙繁盛,枝繁叶茂。因为高祖的名望,子孙联姻均是有头有脸的门第人家。所以,盘根错节的裙带网络遍及方圆百里,尤其是和西南乡刘翰林家的五代联姻更是被乡里津津乐道,彰显着家族的兴盛发达。
南宋词人辛弃疾在《最高楼》一词中有一名句“千年田换八百主”,深刻揭示了世事苍桑、“富不过三代”的箴言。李氏家族也没能逃出历史规定的套路,在天灾人祸尤其是战争的蹂躏中逐渐走向没落。在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五日,清政府僧格林沁部围剿太平军东捻军,两军激战,祸及百姓,作为该战的主战场,高祖被捻军掳入北固山顶,威逼交钱纳粮。高祖虽为一介书生,却很有骨气,拒不与“捻匪”同流合污。于是一把长柄利剑向高祖刺去。高祖临危不惧,死死抓住刺过来的宝剑,两手被利刃划开血流如注。捻军也被此情此景骇住,放过高祖,转身将全村房屋财产付之一炬,全村包括四大门的豪宅在战火中荡然无存,族人四散避难,背井离乡。据说,家养的鹅久无人喂养,竟展翅飞走。后来李氏家族公议,变卖良田数百亩,在0.5平方公里的地基上,修筑起围墙,借以御敌。从此李氏家族元气大伤,家境逐渐败落,至我爷爷这一代,己是一贫如洗。
在我幼年的记忆中,那场战争焚烧后大瓦房残存下的断壁残垣,还苍凉地矗立在那里,向它的后人诉说着曾有的骄傲和辉煌,还有人世的无常与无奈,印证着历史的真实。
二、
爷爷奶奶养育了五个儿子。我的大爷先天体弱,奶奶的哮喘病亳无保留地遗传给了他,几乎不能干活,干点活就咳喘得透不过气来。二爷身板结实,人长的也很体面,家里的粗活重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肩上。三爷从十四、五岁就在外学石匠工艺,那时的老四(我的父亲)、老五还小。
土改的时候,我们家划成贫农。据说当时有人提出异议,根据是我爷爷小时候家里还雇佣着奶妈使唤,地道的剥削阶级。但事实上我爷爷去世时家里只剩下二亩祖坟地,己经是过着朝不保夕的贫困生活。这是其一,其二,我的父亲早年就接受党的教育,接受新思想新文化,参加了革命。革命加贫困,最后还是力排非议,成了真正的贫农。
二爷十八岁的那年,二亩坟茔地里撒下的棉籽种,到了中秋时分棉桃都己成了朵朵白花。那年的八月十五,奶奶攒了好久的一顿白面饺子,管全家人吃了个饱。饭后,看了看月明星稀的朗朗天空,爷爷惦记着那该拣回来的棉花,于是吩咐:“老二,趁天气好,你去我们林地(坟地称为林地)把棉花拣一拣,也就是半夜的功夫就干完了。”爷爷的家规很严,说一不二,尽管二爷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背上口袋向村西北方向的林地棉田走去。
北方的中秋时节,夜晚己有了很重的寒意。二爷心中本有些胆怯,加上丝丝寒意,腿不由自主的发软。他没有心情去观赏那湛蓝天空中悬挂着的明月,也不去猜想空中时而飘过的那朵白云它像什么,他满脑子是坟茔、棉花!他想快点去,争取早点干完活回家。想到这里,他快步如飞,一溜小跑来到林地。
惨白的月光洒在这片萧杀的坟地里,泛着幽幽的寒光,二爷惊恐地不敢抬头,他心急手快地摘着棉花,在座座荒冢间穿梭。来到一座墓前,坟墓被荒草覆盖,他在月光下认出这是爷爷奶奶的坟!爷爷的身影、音容笑貌飘忽进他的脑海,他清楚地记得,一袭青色长袍加上一件紫色马褂,一顶帽檐镶嵌着绿色玛瑙的黑色瓜皮帽,将爷爷的身份把他和地道的庄稼人区分开来。爷爷的身体很棒,可是为什么死的那么早?影影绰绰记得族人们尤其是各房的女眷们背后窃窃议论“老家伙太不要脸,死有余辜!”原来爷爷死于花心。
那年三房家的二小子娶亲,按规矩新媳妇要给各房的长辈磕头,新媳妇靓色的碎花棉袄配一条淡绿色的拖地长裙,略施粉黛的面孔娇嫩妩媚。轻移莲步袅袅婷婷来到爷爷面前俯身下跪。此时的爷爷忽然有一种想亲近她的冲动。说时迟那时快,他跨步向前,一手拉着新媳妇起身,一手拦腰抱住新媳妇揽到怀中。媳妇这一惊非同小可!随即哭喊起来!按名分他和她可是叔侄关系啊!随后,就是不可收拾的残局,和滚滚东流的南河水也冲刷不走的可畏人言。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啦!"、”一脸的正经满肚子的老不正经!”“老不死的东西!"在一片羞辱谩骂声中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从此他再也不敢见人,躲在那张雕龙刻凤的梨木床下再也不出来。爷爷终于为自己的荒唐行为付出生命代价!爷爷过世时,恰逢酷署,尸体在正厅放了三天,在收敛时,因为爷爷奶奶没女儿,母亲便以女儿的身份按当地习俗给爷爷“净脸”,即用一块蘸湿的新手巾象征性的在爷爷的脸上擦一擦,二爷当时就在一边看着。高温下的尸体已经腐败,蛆虫在爷爷的嘴中不停的蠕动,就象爷爷在不停地咀嚼东西,那情那景至今让他惊骇不己。
他默默地叨念:爷爷你是最喜欢我的,你可不要吓唬我啊!紧邻爷爷的那座坟是三婶的冥室。他想起三婶的死是那样的惨烈,不觉毛骨悚然,浑身打了一个冷战!那年三婶病了,但病不该死呀!可她却死了。就在给她穿好寿衣,亲朋们围在灵床前恸哭欲绝的时候,三婶的手慢慢地动起来,手抓住床沿用力要坐起來,惊得众亲友夺门而逃!年长的族人说:"炸尸了"!事不宜迟,立即上来八个身强力壮的人用四根碗口粗的木棒从胸部向下逐段死死地压住,并在灵床周围生起几堆熊熊大火,活生生地把一个其实还沒有死亡的人给整死了!三婶临死前凄厉的叫声和与八条大汉的那番搏斗,想起来至今叫人心中惧怕。想到这里,二爷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只见荒冢后有一素缟女子一闪而过!他惊骇地长叫一声"啊!..........”仰面倒在地上。
天亮了,爷爷奶奶在犯嘀咕:稀稀拉拉的几棵棉花难道用得了一夜的时间?老二怎么还没回来呢?奶奶连忙喊"老大、老三!赶紧去林地看看"!等弟兄俩来到林地,只见老二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的嘴角挂着白沫。兄弟俩使劲摇他,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二爷终于醒了,睁开眼晴茫然地望着晨起的太阳歇斯地里的大喊"鬼!鬼!鬼啊!"
从此,二爷精神错乱,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因此,他终生未娶。我的爷爷奶奶那个后悔呀!悔不该让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干活,悔不该.....爷爷奶奶至死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疯癫了的儿子。
三、
我的爷爷是嗜酒如命的人,每天二两酒是他必修的课程,哪怕是家中没米下锅了,他都会想方设法去沽上二两回来,决不能空过这一天。奶奶在小炕桌上摆上一小碟腌豆角、一碟花生米,从傍晌开始爷爷就开始他醉生梦死的酒文化。有时老三干石匠活回来交给他一点钱,他会喜滋滋地摸着那两撇山羊胡言不由衷地说:“他妈的知道扒家了啊!”手里有了活钱,二两便不过瘾,就喊“五子!再去南门口给爹打二两酒去!”每到这时,奶奶就开始唠叨:“就知道喝、喝、喝!家里什么事都不操心,眼瞅着儿子都要成家了,你就不着急?我们这个穷家用什么娶媳妇?!”爷爷有了那二两白酒垫底,酒的红润把脸一遮,也不让步:“我挣的钱,我喝酒管你什么事?我又没吃你喝你的,你嫁过来,带什么来了?!”爷爷说这话也是有所指的,她的叔伯堂哥当年娶西南乡刘翰林的侄孙女时,女家的陪嫁队伍足足有两里路长。而且女家为官的父亲大笔一挥:“拨良田百亩,给闺女做胭脂粉钱”,那是何等的荣耀啊!后来堂哥家败落,女家父亲仍责成管家记得给大小姐家每年送布匹十段、谷、麦十石”,堂哥尽管拮据但有后盾仍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自己却娶了一个破落户家的穷女子,心里便有些愤愤不平,才说出那番话来。奶奶不乐意了:“当年是你们家上赶着我们家,八抬大骄把我抬进你家门的,又不是我硬要向你家钻,今天倒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不想过就拉倒!”老两口的唇枪舌战从傍晌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爷爷的酒喝完了,架也吵完了,然后起身走出屋外,从檐下摘下他心爱的画眉鸟笼,托在手上,口中哼着“王登云我来到上房前,”-----在村前屋后愜意地溜达转悠。每每这时奶奶便在爷爷身后“呸!”的一声,一口唾味打在尘埃。
爷爷奶奶的生活就是在这周而复始的争吵中度过。这正应验了前人总结出的“穷争饿吵”之语,这只是他们因为生活窘迫引出的诸多烦恼的一种释放方式而已!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前期,日本帝国主义铁蹄在中国大地上肆意践踏,国民政府又不管不顾百姓死活,中国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家家挣扎在贫困线上!
一九三九年的春天,又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坛坛罐罐都空了,每天指望干石匠活的三爷挣几个子儿维持家用。在攒够了一包豆腐的本钱后,奶奶就决定做豆腐卖,赚钱多少还在其次,那盆豆渣可是全家人维持温饱的最好食物!于是,决定作出后,每天半夜鸡叫头遍三娘和我的母亲就起床推磨,早上太阳一露脸,一包豆腐就做好了,然后把豆腐框搬到大街南门口,稳稳地放在“岁进士”的旗杆垛子上。历史就是这么会戏弄人,曾经让族人引以自豪的旗杆垛子现在成了卖豆腐的墩子。十岁的五叔在那儿守着。或许“岁进士”本身是一个很强势的无形资产,是一个招牌,也或许是奶奶干净利落也或许是经营有道,反正豆腐生意做得很红火。每天的豆渣维持了八口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那天早上,奶奶和两个媳妇正忙着把做好的豆腐向外抬,门里进来讨饭的母女俩,母女二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女儿穿的那条破裤子裤角被谁家的狗撕扯掉了一块,露出虽然贫穷却遮掩不住的青春活力,一双大脚四平八稳地站在那里。那母亲哀哀地求告奶奶:“行行好吧!救救我们娘俩,我们快饿死了。”爷爷大声呵斥:“去、去、去!我们自己都没有吃的,哪有东西给你们!走走走!”当时我的母亲是刚过门一年的新媳妇,也许是母亲的聪慧机灵,也许是爷爷奶奶爱屋及乌,特别偏爱在外革命的儿子,所以他们对我母亲总是另眼相看,母亲在公婆面前说话也就有了份量。母亲扯了扯奶奶的衣角:"娘,这闺女家里穷,没梳冼打扮,看上去不咋样,其实模样还不错,身板又好,是不是给俺大哥留下?"一句话提醒了奶奶。是呵,老大奔三十的人了,该成家了呵。奶奶点点头:"我看也行。"奶奶和爷爷嘀咕了半天,然后把我母亲叫过去说:"四媳妇,你去跟她娘俩说说看?"母亲跟闺女的娘说:"大娘,俺家也很穷,但还没到讨饭的地步,如果您老愿意,就把您这闺女留在俺家,给俺哥当媳妇,怎么样?"那母亲喜出望外——闺女总算有活路了!闺女留下来了,奶奶给她“准亲家母”端上一块热腾腾的豆腐:"快吃吧!闺女在俺家你放心,俺会把她当亲闺女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