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 祝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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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住院了,得了脑血栓。 具说脑血栓是一种富贵病,穷人得不了,看来不是那回事,庆祝一辈子都很穷,直到他住进乡医院。 庆祝家里很穷,年轻的时候很是受了
摘要: 庆祝住院了,得了脑血栓。
庆祝住院了,得了脑血栓。
具说脑血栓是一种富贵病,穷人得不了,看来不是那回事,庆祝一辈子都很穷,直到他住进乡医院。
庆祝家里很穷,年轻的时候很是受了一番苦的,穷和苦就像一对孪生兄弟,家穷自然就苦,再加上庆祝没念过书,不识字,这在过去好像也很普遍,但穷人有穷人的日子——无非比别人多出力多吃苦罢了。庆祝是不怕吃苦的,年轻的时候替人挖河、打堤、垛墙、打坯只要有饭吃就成,村街无论谁家有活计了需要帮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大头,走,跟咱干活去,于是就去了。
庆祝原不叫庆祝,他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外号叫大头,他小时候头大,所以人们从小都这么叫,他也不恼。庆祝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叫起来的,其实也还是一个外号。
大头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去窑厂脱坯子。窑厂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是乡镇企业,那时候叫公社,几乎每个公社都有一个,多是烧制红砖的,烧制红砖是需要很多道工序的,脱坯—-晾晒—-入窑—-烧制—-出窑,这些虽然都是力气活,但也都是技术活,就连脱坯的场子也不是随便能做成的。半亩大小,横长竖短,先找平,再泼水,等到湿泥泛黄时,用木刮刮破湿皮,要力度均匀,排列有序,这叫 勒 场子,然后在上面撒一层沙土,这样出来的场子才有底,平光好用。脱坯是第一道工序,需要先过泥,泥是头一天下午作下的,要作一个晚上,这叫熟泥。有专职供土的,土上开沟,象是一个浇地畦子,然后上水。上水也是极有讲究的,上多了第二天泥就会软,水上少了就会硬,软了硬了都是要窝大工、费大力的,脱坯子最怕的就是上水不准,水上多了,泥自然就软了,软了拿不起来,第二天过泥时只能添生土,但生土添多了泥就不好用了,脱出的坯子就会裂,上不去架,所以有好些新手正是因为上水多了,第二天一天都没法干活;泥硬了也一样,需要再泼水,这样费力不说,脱出的坯子就有问题了,管场子的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坯子烧时会在窑里碎掉的,大头就从没有在这些工序上出过错。
庆祝脱坯子的斗子是连三的,就象现在做月饼用的模子一样,只不过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过好的泥在地上,三条腿的板凳在地上,一堆干沙土也在地上,怎样把泥装在斗子里是脱坯子的另一个关键技术点---先把斗子在水坑里泡湿,然后在干沙土上翻一下 ,使沙土均匀地沾在斗子里,把斗子放在板凳上,然后弯腰、下手切泥、 滚沙、成形。泥蛋通常有两种形状,一是三角形,二是枕头形。滚泥蛋最有看头,双手指尖对指尖下切,先用右手往左翻,再用左手往右翻,瞬间,滚了沙的三角泥蛋就担在了右手上,随后翻手扣进板凳上的斗子里,起身,走弓,再翻扣在场子里,快扣慢提,这样的坯子才有愣有角,一下子三块坯子排列得很整齐,刹是好看。大头做起这套动作来像一个高级魔术师,快的时候你简直看不清两只手的运行轨迹,顺畅滑溜,可谓干净麻利快,虽是泥水活,但手上从不沾泥,有的只是一层干净的沙子。
但是,这活计是能取巧的,取巧的方式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把坯斗子上沿刨去几层,这样斗子就小了,坯子自然也就薄、轻巧多了;二是把刮泥的弓子下凹。所谓弓子就是砍一截柳树棍,乒乓球粗细,在水里泡软后,打弯成半圆,弓弦是用十二号铁条或用排子车轱辘的辐条,车辐条要硬一些,穿在半圆的柳棍两头,想取巧了就把弓弦往下压一下,这样刮泥时,自然刮掉得多一些,斗子里的坯子也就减了重量。
这样的窍门,大头都知道,但他一次也没有用过,他从不偷奸耍滑,他用的斗子永远是最大的,他脱出的胚子永远是最实在的,所以这得到了管场子的赞赏。
管场子的人大多是公社里的人,是吃官饭的,力气人大头不管你是官是民,靠力气吃饭,从不巴结他,相反管场子的人倒是很照顾他,那个窑厂管场子的叫杨善恩,人长得很随和,走到大头场子里时,总是夸大头坯子做得好,大头听到杨善恩的夸,心里自然很美,大头想我这坯子定一级是没跑了!要知道,麦前收工算账时,要给坯子定级别论高低算价钱的!这主要看杨善恩的态度了,一些投机取巧或者生手一直巴结这个杨善恩,希望能给个好价钱,现在杨善恩说好,大头自然乐得听,最少他心理不打鼓,其实年年大头的坯子是一等价。杨善恩这个人好就好在平常很关心大头,还常把窑厂领导们喝酒没吃完的菜,有时候是碎肉,用报纸包了送给大头。大头也不舍得吃,看一看再包好,放在坯架的阴凉处,晚上带回家给孩子吃。
有一年麦前验工收场后,杨善恩把大头叫住了,说中午我请客喝酒。
大头说:“我得回家把钱给老婆。”
杨善恩说:“你怕我劫了你的钱不成?”
大头想一想,觉得也对,杨善恩是公家人吃工资,哪在乎咱这几个钱,其实他知道杨善恩不会要他钱,他只是觉得钱放在身上不安全,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杨善恩会请他喝酒,所以他一时还是有些愣怔。
“猪头肉、大名府头曲,你不吃拉倒。”杨善恩说。
猪头肉对于大头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于是大头留下了。杨善恩说:“这就对了,你拿了钱不高兴啊,咱们庆祝一下。”
其实杨善恩是有目的的,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栓住大头让大头成为他的永久工人。
大头喝了很多。最后,杨善恩说:“秋天我给你留着场子,你要早来。”在农村靠出力挣钱的人很多,场子有时候会很紧张。
大头说:“你给我……留好场子,秋天我……庆祝。”大头喝高了。
他不知道庆祝是什么意思。大头脸红得像上了油彩一样,连脖子都红了,那也许是他第一次喝酒。那时候能喝得起酒的人家并不多,大头显然很兴奋,挨屋进,和窑厂的领导、木工还有食堂师傅逐一道别,人们见他红着脸也知道杨善恩请他喝了酒,但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哎呀!你喝酒了?”大头就说:“杨厂长庆祝,猪头肉、大名府头曲。”
大头的家离窑厂五里地,他把三条腿的板橙、斗子、劈叉、弓子等家什扛在肩上一路朝家走,进村见谁和谁说话:“杨厂长庆祝,猪头肉、大名府头曲。”人们都听不懂,后来有知情的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杨善恩和窑厂里很多个扣坯子的都喝过酒,只是大头不知道而已,以后人们再见了他就总是取笑他,问他:“厂长又庆祝了没有?”再后来,干脆见了面就叫他庆祝了。大头也不善言语,叫就叫吧,只是他再也不提和杨善恩喝酒的事。
后来,砖窑厂有了制砖机器。制砖机一阵轰轰隆隆响,造出的坯子角是角 楞是楞非常周正,也比人工扣坯子快多了,这样庆祝算是失业了,除了侍弄自家地里的庄稼,再也没有其他的活干了。
再后来,人们好像在突然间富裕了,纷纷修房盖屋,在当时可谓一景,而且房子盖得越来越好,越来越高,有的是二层,还有的是三层,于是一个新兴行业在农村迅速兴起——建筑业。特别是刚开始那几年,需要盖房子的人家很多,于是就组建起了建筑队。建筑队习惯叫盖房班,有大有小,大的三四十人,小的二三十人不等,班子里有大工、二工之分,所谓大工就是拿砖砌墙,要有些技术的;二工就是搬砖和泥, 没什么技术,有力气就成。这个角色对于庆祝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于是他进了盖房班又当起了二工。
庆祝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大宝,二儿子叫二宝,大宝和二宝又都有两个儿子,他们的孩子有的上初中,有的上高中,还有一个今年考上了大学,一年光学费就是一万元, 所以他们都不富裕,他和儿子们都在一个盖房班搞建筑,大宝在盖房班是大工,站在高高的搭板上砌砖头。庆祝和二宝是二工,大工是技术活,工资自然高些,二工是个出力活搬砖和泥啥活都干,工资还低。庆祝不会技术活,既不会砌砖,也不会抹洋灰,所以只有当二工。当了二工的庆祝是快乐的,因为他和两个儿子在一个盖房班干活,人们会经常记起庆祝扣坯子时候的事,一提起那时候的事庆祝就有些眉飞色舞,但两个儿子觉得有些不舒服,觉得那毕竟不是什么上脸的事,于是大宝和二宝就劝他说别干了,在家休息吧。庆祝就说为什么不干,我一天能挣三十块的,一月就是千把块,够我孙子一月的学费了。于是大宝二宝也就随他了。
庆祝在大宝和二宝家轮流吃饭。庆祝的老婆早就死了,她得的是肺癌,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把家里花空了,没办法,庆祝就把老婆用一辆排子车从医院拉回家了。老婆瘦得像一个纸人一样,看了让庆祝心窝里疼,于是他就四处借钱给老婆买一些点心或饼干之类的稀罕物让老婆吃,老婆见了知道这是庆祝在疼她,僵死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竟滴出些许的泪花,然后就闭了眼睛,关于老婆的死,庆祝颇有感慨:医院不是穷人住的地方!住院花钱像小河流水一样, 流不了几天就把家底流干了,穷人得不起病,正所谓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倒霉的是庆祝不该有的都有了,该有的却没有,所以他看见有人得病住了院就在心里说,我这一辈子不得病,就是得病了也绝不住院,花不起那个钱。老婆死后庆祝就在大宝和二宝家轮流吃饭了,一轮10天,也随儿子在盖房班上了工,庆祝觉得两个儿子都不好过,怕两个儿子闹意见,就跟大宝、二宝说,我在谁家吃饭上工挣的钱就归谁。大宝和二宝都很懂事,知道爹受苦受累了一辈子,不容易,现在都68岁了,他们知道搁在公家人的位置上早就该退休了,但是现在他不知道想这些,只知道干活是本份。他的身板还算结实,所以大宝和二宝就商量说,爹苦了一辈子也干了一辈子,但要他猛一下子休下来没事干,恐怕身体会出问题,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出事的那天,大宝正在砌房山,庆祝就在下面侍候着,大宝喊:“砖。”庆祝就往上扔砖,大宝喊:“泥。”庆祝就用铁锨住泥坑里挖了泥再往大宝砌的墙上扣。
刚开始的时候儿子有些不好意思,做儿子的喝五吆六的使唤老子总有些不舒服,庆祝也不傻,当然能看出这层意思,在家吃饭的时候就跟大宝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力挣钱,你支使我干得越多,咱就挣钱越多。再说儿子比老子有出息,我心里高兴。一句话把大宝和大宝媳妇还有小孩子都逗笑了。
现在,大宝站在高高的房山上喊:“泥”。听到大宝要泥庆祝就去泥坑里去挖泥,一掀下去,偏了,他想再来一掀,但总也用不上劲了,甚至连站也站不稳了,庆祝摇晃了几下就坐在湿泥地上了。
大宝在房山上看得很清楚,他一边喊着爹一边往下爬,这时二宝也跑过来,兄弟俩把庆祝抱在怀里大喊着问:“爹你咋了?咋了?”庆祝的嘴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这时侯大家也都围过来,知道问题严重了,忙给村里医生打了电话。村里医生说你们别动他,我过去。村医很负责,在村里很是叫得响,人们都喊他伍先生,伍先生60多岁了,医术也不错,伍先生翻了翻庆祝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脏,然后就量了血压,说血压高,可能是脑血栓,先送乡医院吧。
庆祝在医院输了两天液体,第三天,他醒来了,当他看见白色墙壁和身上盖着印有红十字的医院的被褥,还有正在滴着液体的药瓶时,他惊了一下,说我咋在医院里?
在大宝、二宝的提示下,庆祝想起来了,自己是歪在泥坑里了,但他说什么也不想在医院住,他说:“咱怎么能住医院?这不是咱们能住的地方,花钱比流水还快!”他试图想坐起来,但是不能,他的右胳膊和右腿用不上力,他起不来。于是他又无奈地躺下了,他知道这次病得不轻,但是他知道再重的病住在医院里是耗不起的,他坚信医院不是给像他这样的人开的!他问大宝:“花了多少钱了?”大宝和二宝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大宝二宝在医院里看病根本没经验,他们只是听说家人住院要托关系找熟人,求到一个医生,或在医院里找个领导,跟主治医生打个招呼,不要净开些傻贵但又不治病的药,要是不打招呼听说还真的多花老些钱,前天一住院就交押金2000元,刚才护士又打了招呼,说今天下午6点前又要交钱了,弄得大宝和二宝还真有些毛乱,但他们在医院根本找不到一个熟人,于是打电话还是让村医伍先生来帮忙。伍先生是个热心人,他说,这儿的医生我是差不多都认识,但不会管什么事,要想说话管事,还要找一个关系硬的。于是他们都在脑子里找寻这个人。平时和大宝二宝打交道的都是泥水匝,根本找不出这个人来。寻来寻去还是伍先生想起了一个人,伍先生猛的一拍腿说:
“杨善恩!”
大宝二宝愣在那里,他们不知道谁是杨善恩。
“对,就找杨善恩!”伍先生说,“我听说杨善恩还在乡里上班,他是本乡本土的人,和医院里的医生甚至院长都可能很熟,他要说句话肯定管用!”拉了大宝的手就往乡政府大院奔去。
乡医院和乡政府大院并不远,也就三、四百米,他们走进乡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正好从伙房里走出来一个伙夫摸样的人,好像要到厕所里去,腰里还束了一条围裙,好像刚喝了酒,脸色泛红。伍先生就问他杨善恩在哪儿上班,那人一边往厕所方向走,一边用手指了一个开着门的房间说开着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