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彩票的小男孩

摘要：一个出生在北京的小男孩的故事 因为前一晚与朋友喝了酒，那天我起得挺晚，再加上有点堵车，赶到彩票店里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了。不过也不算太晚，毕竟彩票的热卖时间是在中午以后。停好车子，我一转身就看到一个小男孩正蹲在我门前，用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他看起来最多也就六七岁，光着个圆脑壳，上身是一件黄背心，下身是条蓝短裤，手里抱着个粉白色的小瓷猪，就是孩子们常用的那种小存钱罐。
　　 我在大杨树镇开了一年的店，镇上的人面儿算是熟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我敢说凡是进我彩票店的，不管大人孩子，十个人里面我至少认识九个半。然而这个孩子我却从来没见过。他显然也没见过我，不然不会用这么怕生的眼光看我。我当时就想，这可能是一户新搬来的人家的孩子——又是一个潜在的客户。于是笑着冲那小男孩打了声招呼，他马上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似地让开了门。我打开门，请他进到店里来，又给他找了个凳子坐。
　　 他踮起脚尖，左右晃着屁股，费了好大劲才坐到凳子上，然后抱着小瓷猪看我摆弄彩票机器。最开始，他一直没有说话，就光我自己在那儿问东问西了。然而我这一番口舌终于没有白费，他见我这么亲切和善，最终还是接受了我。他怯怯地问道：“叔叔，你的彩票怎么卖的？”
　　 我愣了一下，特意用外行话告诉他：“两块钱一张。你要有十块钱，可以买五张一样的，中了奖就有五份奖金，也可以买五张不一样的，一张中了奖就得一份奖金。”
　　 他“哦”了一声。又问我：“中了奖就能有五百万吗？”
　　 我笑了。这孩子真有意思，五百万的大奖可不是说中就能中的。不过，我这小店里还真出过一个五百万的大奖，那是去年开店后不久的事，正因为出了这么个撞中大运的，我的小店才打响了名头，招来了好多顾客。平时，很多住得挺远的彩民专门都常乘车过来光顾我的小店。
　　 为了培养这个潜在的小客户，我指着墙上的一面锦旗说：“最大的奖是五百万，不过还要抽掉一百万的税，只能拿到四百万。你看，那面小红旗就是一个拿走了四百万的客人送我的！”
　　 “四百万也够了。”他忽然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
　　 我愕然地看着他，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自信。把买彩票当是杂货店买糖果吗？我开了一年的彩票店，也只见过一个五百万而已，好多同行开了很多年，连一个二等奖都没见。
　　 这时，小男孩忽然一脸决绝地跳下凳子，抱着小瓷猪出门去了。紧接着，门外传来“叭剌”一声碎响，然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用说，他刚刚打碎了存钱罐。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父母未免太不靠谱了，怎么能逼着孩子用辛苦攒来的零花钱买彩票呢？
　　 果然，没过多久，那孩子捧着一大把硬币和揉成小卷的一块钱纸币又进店来了。哗啦，他把一大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又小心地把它们堆成一堆，说：“叔叔，你数数，这是四十六块钱。我要买二十三张不一样的！”
　　 我把那一堆钱敛起来，数也没数，直接扔进了抽屉里。打开彩票机，问他：“你是自己选号呢，还是让机器随便抽几个号码？”
　　 “哪个好中奖呀？”他仰着脸说。
　　 我很想告诉他，其实都一样。看在他那一脸的期待上，我囫囵说道：“这个……自己选的要好一点吧。”
　　 他又“哦”了一声，然后问我要选几个号，怎么选。反正这时没别的顾客，闲着也是没事，我索性打开收音机，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拿出纸笔来，隔着柜台写写画画地，告诉他怎么选号码。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老师，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让我当这小孩的老师，恐怕也是够格的，好歹我也是初中毕业，看他的样子顶多不过是幼儿园毕业。
　　 然而这小男孩很是聪明，我只教了一会儿，他就知道怎么选号了。作为老师，我虽然亦有荣焉，也难免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失望。那小男孩歪着脑袋瓜想了想，很快在纸上写下了三组数字，我探头一看，全是８位数，两个是1983开头的，另一个是2008开头的。我这恐怕是三个人的生日——或许就是他父母和他的生日。然后，我看着小男孩把这几组数字打散，或单独为一号，或两两组合，拼出了十多组号码。
　　 “好了。”他把画满了数字的纸片推向我。“我选这些，别的你帮我选吧！”
　　 “没问题！”我在键盘上一阵敲打，帮他凑了二十三组号码，然后打印成票，特意用一个皮筋绷好才交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沓彩票，就像捧着一只初生的小猫咪，又像捧着装满了金元宝的聚宝盆，脸上焕发着渴望的神采。“谢谢叔叔！”他向我鞠了个躬。这让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是忙冲他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欢迎常来啊，小伙子！”
　　 小男孩却没有理会我最重视的最后一句话，转而飞一般地跑出门去了。我隔着窗户看了他一会儿，只见他先是站在路边左右张望，然后在嘀嘀的车流中穿过了马路……
　　 按以往的经验，直到中饭之前，都不会有什么顾客上门，于是无聊的两个小时就这么开始了。我拿了个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就在这时，收音机里正放的《月亮之上》突然停了，接着响起了一个严肃的男声：“下面插播一条寻人启事。张京生，男孩，六周岁，身高１.２米，光头，上身穿一黄色背心，下身穿一蓝色短裤，携带一粉白色猪型存钱罐，于今天上午七时左右在榆林村一带走失，如有见到者，请尽快与本台或张先生联系，联系电话……”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当时，我的惊讶乃至惊喜，绝不亚于买彩票以来第一次中三等奖！因为我明明还听到，寻人启事里说，如果找到那个孩子，家属将“必有重谢”。刚愣了一愣时，播音员开始重念那则寻人启事了，我扔下扫帚，提笔记下了“张先生”的电话，然后匆匆锁上门，朝着印象里小男孩走掉的方向追去。
　　 一边快步走着，我在寻思这孩子究竟要去哪儿。启事上说，他家在榆林村一带，从榆林村到大杨树镇，只有一趟４９９是直达。但是，开向榆林村的最近一个４９９站牌明明不在这个方向啊？想到这一层，我踌躇了，不觉放慢脚步，终而至于停了下来。显然这孩子是因为不知道站牌的方向才走错了路，他会不会早调头往那边去了——那我岂不是空跑一趟？
　　 正在犹豫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叔叔！”我顿时心生狂喜。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小男孩。他此时刚好从路边一个杂货铺出来——可能刚刚是进去问路了。“叔叔，４９９车站是在那边吗？”小男孩指着我身后的方向问道。
　　 眼角的余光中，好像所有人都在向小男孩靠近，这让我非常之紧张。所以立即上前拉男孩的小，蹲下来说：“叔叔有车，可以送你回家！”
　　 这里就不说我如何一边开车一边给“张先生”打了电话，也不说一路如何幻想怎么消受那一笔“重谢”了。总之，那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难捱的一段路。总算到了榆林村村口。车子还没停稳当，那小男孩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爸爸，妈妈！”他一边叫着，朝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飞奔而去，完全忽略了车里的我。
　　 “京生！”那女的简直是带着哭腔喊出了儿子的名字，先是对着小男孩没头没脸地一顿亲吻，然后又把他紧搂在怀中，因为她比较胖，一时间，小男孩那小小的身子就好像是被埋进了肉堆里一样。那男的身材瘦高，带着一副黑边眼镜。他脸色忽阴忽晴地，在女人和孩子旁边绕了个圈，忽然一把将小男孩从女的怀里拽出来，啪啪啪——抬手在小男孩屁股上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叫道：“尕小子，我让你乱跑，让你乱跑！”
　　 “哇——”小男孩被打哭了，转而伸手要妈妈护着。可是女人也突然显出了气愤之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哼道：“活该！打死了省心！谁让你乱跑！”
　　 我上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兄弟！别打孩子啊，有话好好说嘛！”直到这时，那夫妻二人总算是看见我了，当下一阵说不尽的千恩万谢，并拉着我去他家作客。我心里正想着那份“重谢”，当然乐得跟他们回了家。
　　 然而一进他们的家门我就傻眼了。外边客厅空荡荡的，内间主卧里的双人床露着木板，桌椅不分正反地全挤堆在墙边，满地的报纸杂志和坛坛罐罐，简直乱得就像狼窝一样。然而另一边那间次卧却很干净，床上铺放着整齐的被褥，只是墙角上堆着几个粘着黄胶条的大包裹。我马上明白到，这一家人可能是要搬走了。
　　 没想到那小男孩比我还惊讶。“你们骗我！”他看到墙边的包裹，突然大叫了一声，伸出小手不停在妈妈腿上拍打着，“昨天晚上你们还说不搬家呢，你们骗我！我不要搬家，我不要搬家！哇——”说着竟又哭起来了。
　　 “张京生！”男人远远地指着小男孩吼道。“你给我闭嘴！是，我们是要搬家，回老家去！这还不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在北京上学一年要交多少赞助费，我们交得起吗？不回老家上学，你想在这儿上一辈子幼儿园吗？”
　　 “不，我就不去爷爷家，我不去……”小男孩抱着妈妈的腿哭道。“妈妈，我们不走，好不好？”女人无言以对，只能蹲下来把男孩搂进怀里。
　　 “什么叫他妈的‘爷爷家’呀？”男人瞪起眼睛，突然把干瘪的胸脯拍得嘭嘭作响。“那是你老爸我的家，也是你张京生的家！”
　　 小男孩却在女人怀里扭着屁股哭叫：“不是，不是，这儿才是我家……”
　　 “嘿！”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声，接着朝那女人甩甩手：“媳妇儿，你先带他出去转转，我跟这位大哥说点儿事……”
　　 女人心领神会似的，勉强冲我挤出一副笑容，抱着哭闹不休的小男孩出去了。
　　 气氛有点尴尬，但“重谢”的程序还是开始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看来约有五千之数，轻咳了一声，说：“大哥，我这人不会说话，总之呢，非常感谢你帮我们找到了儿子，这些钱没多少，可要再多的话我也拿不出来了，希望你别嫌弃……”
　　 “这怎么成！举手之劳而已嘛……”我马上跟他表着客气。其实，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这一家不是有钱人——有钱人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尽管我一再客气，但那男人表现的比我坚决得多，一来二去之后，那五千块钱终归还是让我揣进了裤兜里……
　　 告别男人，刚一下楼，我就远远地望见了归来的母子二人。只见那小男孩被女人抱在怀里，手里还在把玩着什么东西。不知为什么，我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怯意，竟然转头钻回了楼梯间。这时，我隐约听到小男孩说：“妈妈！刚才的叔叔说，晚上看了电视，我们就知道这些彩票有没有中奖了，要是中奖了，我就有钱上学了，我们也不用搬去爷爷家了，对不对？”我又听那女人好像随口“嗯”了一声。
　　 这时候，我无意间见地上扔着一个“顺风快递”的硬纸袋，心思一动，顺手把它拾了起来。只听小男孩又说道：“妈妈，晚上我们和爸爸一起看电视，好不好？”那女的又“嗯”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担心再不出去就要被那对母子撞到，于是忙从楼梯下面钻出来，迎着他们走了过去。“叔叔！”小男孩眼尖，先看见了我。那女人冲我点头微笑，把小男孩放到了地上。
　　 小男孩直朝我跑过来，手里拿的正是那沓彩票。
　　 “张京生！”我摸着他的光脑壳说。“你怎么知道叔叔那儿一定能中奖呢？”
　　 “我听晶晶爸爸说的……”
　　 “晶晶是我们隔壁邻居的女儿。”女人跟着解释道，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他们一家子前天就已经回老家了。”
　　 我一时愕然。半晌，故作神秘地对小男孩说：“那你知道那个大奖是怎么来的吗？”
　　 小男孩听得两眼放光，仰起小脸看着我：“怎么来的呀？”
　　 我从身后拿出那个纸袋，就像变戏法一样。“简单。把彩票装进这个红色纸袋，然后挂在床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如果做梦梦到中大奖了，就一定会中大奖！你要不要试试呢？”
　　 “要！”他立刻用力地点点头，拿着彩票就往我的纸袋里塞。
　　 我一缩手，提醒他说：“装的时候要闭上眼！一定不能睁眼哦……”
　　 “好的！”小男孩马上紧紧地闭上双眼。但他的眼皮还在不住地跳着，看起来非常紧张的样子。终于，他用一对脏兮兮的小手摸索着纸袋，把那卷同样脏兮兮的彩票扔进了进去……
　　 回到车里，我坐在沉闷的空气中，一时怅然若失。这时，刚好有一群五六岁的男孩女孩叽喳叫着从我车前跑了过去，大概都是外地打工者的孩子吧。看着他们个个笑得像花儿一样，我忽然想到了我的老家，想到了那些伴我长大的童年玩伴们，一股久而未有的思乡之情就这么占据了我的思绪。良久之后，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轻拍着大腿，就好像那五千块钱还在里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