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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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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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闰贵,你把驴车卸了,然后给牲口添点草,等少歇会儿再给它喝水,天气太热了,一路上走得那么费劲儿,别一下给它喝坏了。” “嗯,知道了。”
摘要:从身上取出一支烟,给他爹点燃,立在土里,他记得他爹没舍得抽过纸烟,还一直是很久前的那种旱烟,只是听别人说很好抽,可他从来不舍得自己买一包。 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夹在手里,随着口中缓缓而出的烟雾,他仿佛看到了他爹的脸,一直在对着他笑,一直,还是那样和蔼,慈祥,慈爱……
(1)
“闰贵,你把驴车卸了,然后给牲口添点草,等少歇会儿再给它喝水,天气太热了,一路上走得那么费劲儿,别一下给它喝坏了。”
“嗯,知道了。”
闰贵一边在街门口把车上的青草取下来,一边不经意得应着他妈的话。
“我去看看你爹,早上走的时候他就闷着在被窝里一口口地抽旱烟,平时他早不放心跑地里了,老怕我锄不干净草,今天怎么就沉得住气了?”闰贵妈把头上的蓝头巾摘下挂在了院子中间的栅栏上,然后加快了脚步直往屋子里走。边走她还没耽误朝东屋的玻璃往里瞅了瞅,那是闰贵一家在住。可她瞅了好几眼也没看到屋里有人,也没听到孙子的叫唤声。
闰贵妈心里惦记老伴,也没顾得上多想媳妇和孙子哪里去了,反正媳妇也经常不着家,知道她喜欢在街上瞎谝乱笑。
闰贵妈和闰贵爹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三个女儿都嫁得还算可心,日子也相对舒坦,大儿子和媳妇的日子说不上多好,可大媳妇是一个能干的主儿,虽然她的男人懒得要命,可她里里外外是一把手,那几十亩的庄稼地被她侍弄得也是风姿绰绰的。
娶闰贵媳妇的时候,因为人家把这处院子全要了去,还逼着老两口写了押,签了字,到最后闰贵爹和闰贵妈只能借住在西耳房。老大闰生只好自己再盖房子,不过,自然是老两口背地里偷偷帮救了不少。
唯有这个二儿子,也是家里的老小,让她老两口愁得不行。
闰贵妈着急忙慌地推开西耳房的门,这一会儿她就一直在心里打鼓,今天也太奇怪了,这老头子在家竟然也没半点动静。都晌午了,他怎么能睡得住?这快一辈子的人了从来没见他睡过懒觉的。
门开了,炕上空空的,被子也没叠,其它的东西也和她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看,早上她给老头子留的饭原封未动还在那里。
“闰贵啊,你把驴拴好了吗?快找找你爹吧,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媳妇也没在,今天这是怎么了?”
“哦,拴好了,该没事吧?我爹能去哪里?是不是在厕所?”
“爹.……爹……”闰生双手拔拉着头上的土,慢头斯理地喊着。
闰贵妈开始急了,她扯大了嗓门儿就说:“你看看你那个败家的东西,晌午了也不回来做饭,成天提留个孩子站大街。”
说也是巧了,不说不到,一说便到。只见闰贵媳妇手里提了一块豆腐,还有一个白色塑料袋子,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气喘吁吁就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特别娇小的女人,虽说闰贵一米七五的个头是有些大,可她不过连闰贵的肩膀都要仰视,倒是真的白天黑夜的不知道怎么就生长得那样荒凉了,一看就会想到是小时候营养不佳。
“做啥去了?家里没人也不管,有人进来偷东西怎么办?”闰贵眼睛睁得牛一样大,面上露出了一副凶相。
“啥也不做,我就不能出去啦?家里不是有他爷爷吗?”媳妇才不理会他的那个样子,把孩子放地上,往紧拽了拽自己的衣服。
闰贵妈一直也看她不顺眼,这会儿看她脸上抹了那么厚的粉,再想起昨晚上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质问媳妇:“家里哪有人?你走的时候闰贵他爹还在?你啥时候出去的,多久了?”
“我早就出去了啊!洗了锅我就出去了。”
“那你走时,他爹在不在?”
“在,不在怎么能骂我!”
“啥?骂你?骂你啥了?”
“问你老头子去,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说,你们俩又吵了?”
说到这里,闰贵就拿起院子里的笤帚意欲往媳妇的身上打,可儿子正好这时跑到了他跟前,他笑得“咯咯”就握住了笤帚柄,然后眯着一双环溜溜的眼睛看看闰贵,“爸爸,爸爸,我要,我要。”孩子一定当成什么好玩的玩具了。
一看到儿子,闰贵的气瞬间便成了空气,和那个夏天的风一起散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抱起了儿子狠狠亲了脸蛋儿一口,脸上堆着密密麻麻的笑。
(2)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天塌了,塌了,让我怎么活啊!”这是闰贵妈的声音。
听到这些,躲回屋子里的闰贵一个剑步跑了出来。他妈正在西厢房的门口,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不成了样子。
“妈,妈,咋啦?咋啦?”
“你爹,你爹……快呀……”
闰贵感觉到了不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飞奔到西厢房,抬头,看到了他爹闭着眼,脖子挂在一根粗很粗的绳子上,那是他们平时下地干活时用来拴驴的,他爹在半空悬着。
这下,闰贵彻底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唉呀,这可咋办啊?咋办啊?闰贵,快,快,看看你爹,看看还有没有气,快,快啊!”
“妈……妈……从哪儿看”
“先把你爹放下来,我扶不动,快去。”
就这样,娘俩折腾了好一会儿,可闰贵爹愣是没再眼开眼。
闰贵哪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二十多年一直有他爹给他撑着,什么也不用他操心,更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这一下子他真回不过神儿来。
他妈狠狠用手一捅他:“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爹死了,死了懂吗?好好的就死了,和你那个败家货少不了关系,我和她没完。去,叫你大哥快点过来,给你姐姐们打电话,这咋办啊?咋办啊?天塌了啊……”说完,闰贵妈又是好一阵子死去活来的哭。
但唯有家里的那位娇小的媳妇表现得一直很镇定,她只是也跑了出来看了看,看完脸上也表现得相当不好看,嘴抽搐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抱着孩子就回屋里了。
闰贵被他妈这一捅也清醒了点儿,想扶他妈起来,可他妈趴在老头子跟前哭得怎么也不起来,他还劝道:妈,你先别哭,看把全子吓坏哩。闰贵妈一听这话,抬起头剜心一般地瞪了他一眼,吼道:你爹都没了,都死了,你还只记得你的儿子,快去先叫你大哥,快去啊。
(3)
时逢夏天,正是七月酷热难耐,地面上的土都像是刚从炉火里取出摊了一路似的,那份燥,又仿佛是想与此刻闰生家人们的心情比一比似的,整个院落陷在了让人沉闷而窒息一般的氛围里,就连平时“汪汪”乱叫的那头大黄狗看到这么多陌生人来也懒得去叫唤了,它就无力地瘫在地上,目光呆滞,不知道是不是也在为老主人的死去而悲伤。
兄弟姐妹们都通知了来,家里炕上地下坐满了人,闰贵爹也被抬到了西厢房的炕上,他就直挺挺被放在了炕中间,闭着眼,合着嘴。
三个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前不久来住娘家时她们的爹还好好的,怎么一下说没就没了呢?特别是大姐,她是弟兄们中最年长的一个,也是脾气最不好,身体最不好的一个,她甚至晕厥了好几次。
她看着突然就死去的爹,一阵接一阵的痛苦汹涌而来,她问她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妈也哭得昏地黑地,她再问一旁杵着的闰贵,闰贵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
闰生是弟兄五个中最机灵的,他早在进来的时候就瞅出了端倪,更何况昨晚他爹和闰贵媳妇吵架的事早上便被村子里的人传了个遍。他就问闰贵媳妇:“我爹咋就死了,早上不是好好的吗?”一直板着脸立在灶台边的闰贵的小媳妇倏然间脸上闪现了一丝惊恐,她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人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杀他,就算我叫他去死他也不用这么听我话吧?”
“什么?你让我爹死?你是不是又气我爹了?你说,你说……”一听那句话,闰贵的大姐就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撕扯着闰贵媳妇的衣服。
她要让那个小媳妇把话说清楚,不然让她没好下场,看那阵势杀了弟媳妇的心都有。
其它的人先将她拉了开,都用质问与仇恨的目光对准了那个小媳妇,一定要她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个闰贵的媳妇自打进门就不怎么招公婆的喜欢,她不同于闰生的媳妇勤快,也没人家懂得道理多,她成天就知道打扮自己,饭也不好好给闰贵做,闰贵下地回来累得不行,却有时还得生火做饭,她就是能叽叽喳喳说些没用的,虽说闰贵也为这个大骂,有时免不了动手打几下,可这女人的骨头硬得很,怎么也调教不出来。为了凑合着过那个日子,也只能那样一天天将就着。
这几天因为刚下了一场连绵雨,地里的草拔了节一样的往外,往高冒,闰贵爹说想再给闰贵盖几间新房子,所以把别人家的地也租了来,如此,好几十亩地的活儿,他们只能没明没夜地忙着锄草。
昨晚,刚把南车道的那块玉米地锄完,日头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山,可再倒换一块地显然是不可能了,于是三口子就想完个早工,这几天也累坏了。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他们便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闰贵让那个媳妇给倒点水喝,那媳妇虽然极不情愿,可还是给一人倒出一杯来。过了一会儿,邻居李嫂子过来窜门,闲聊着庄稼里的事情,闰贵媳妇也凑了过来扯东扯西说个没完没了,她又不懂庄稼地里的事,只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乱说一通。
闰贵瞪了她一眼,让她快点做饭去,一会迟了孩子又该瞌睡了。他越说,她越不听,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气得闰贵青筋乱爆,抡起拳头就揍她,当关外人的面他怎么也得显示出自己大男子的气魄。
这女人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就扭打了起来,一边的全子哭得“哇哇”不停,闰贵妈咬牙切齿的可一直忍着没出声,闰贵爹却再也忍不住了,就骂了一句:“行了,没完了,不怕人笑话,一个女人不做饭还叫女人。”这话一出,闰贵媳妇就把矛头转对了他。
等闰贵他爹再把大媳妇拿出比较时,这火就烧得更旺了,那女人歇斯底里一样的骂了开来,她早忘记了眼前是两个老人,什么难听说什么,一旁的邻居劝也劝不住。闰贵妈抱着哄孙子,闰贵打,她骂,她骂,闰贵爹也气得哆哆嗦嗦没什么好话,简直乱成了一团。他活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从来没这么丢脸过,在外人面前竟然被媳妇骂得狗血喷头。
于是才有了早上闰贵爹没去下地干活的事情,等他起床走出院子时,看到了闰贵媳妇本来还想给她讲讲道理,可被媳妇狠狠白了一眼,还没忘记扭过头吐了两口唾沫。闰贵爹恼羞成怒了,他实在躁得慌,就骂了一句:败家货,败家货。她也不甘示弱,来了一句:老不死的,你咋不死去,不死你也没用。然后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扔向了闰贵爹。
虽然没打住,可就这样,闰贵爹一下子没想开,就带了一肚子气去了。
(4)
“咱爹是什么人,你难道不了解吗?他一辈子要强,生怕别人说个不是,被你媳妇那样,他的脸往哪里放?你怎么可以不管不顾,也不操心?再说了,你那个老婆是个什么东西啊,她屁的能耐也没有,你就宠着她,最后把爹害死了?”闰贵的二姐实在忍不住了,她气得从炕上站了起来。
“我也没有想到咱爹为了个这就想不开了。”闰贵嗫嚅着。
“你想不到?你能想到个啥?你老婆都那样了你也不管一管?昨晚上骂完咱爹,你为什么就不能管住她,今天还要让她那样对咱爹?明明昨晚发生了那事,你回来了不先找爹,才跑回家抱你儿子去了,你这快三十年白活了?爹白疼你了,咱爹不是为了你至于这样辛苦吗?”
“是啊,要是你心里有咱爹,先找找,也许那会儿还有气在,还能活过来,家里数你小,爹最疼你,腿都快走不动了,一身的毛病了还想给你盖新房子,租了人家那么多的地,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哥哥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骂着闰贵,闰贵也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他跳下地就要朝老婆飞起一脚。
可是老婆怀里的儿子先被吓得大哭了起来,看到儿子哭,闰贵顿时把脚停在了半空,然后用指头对准老婆恶狠狠地说: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这时,闰贵妈缓过些神儿来,她慢慢喝了口水,说道:你们也别为难闰贵了,你爹躺这里听到你们这样,他会不安心的。他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闰贵,闰生呢,人家娶了个好媳妇,不用我们操心了,闰贵没心计,人老实,可老婆又不称手,你爹本来是想帮扶着他盖一处新房,到时全子大了娶媳妇时候要用的。其实你爹早就不行了,怕你们惦记一直瞒着你们,既然他也走了,我也就让你们明白吧!你爹前年就检查出有可能是脑瘤,这个你们大姐夫知道,是他陪着去检查的,医生说让考虑手术,可你们的爹说死也不会做的,我知道他是怕花钱,他这一辈子没挣过大钱,没给你们闹下多少的家业,可他也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他怕你们跟着操心,给我和你姐夫下了死命令谁要说出去就一头撞死。
孩子们谁也不说话,等他们的妈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
她说:你们的爹一辈子就好个面子,记得你们爷爷刚死的时候,他刚学会种地,地里的庄稼七高八代,乱草一堆,被人家笑话得不成样子,你们的爹就起早贪黑地除草,天天跑地里瞅那庄稼,松松土,施点肥,或是扶扶苗,直到后来成了庄稼地里的好手。生闰贵的时候本来家里条件就不好,缺吃没穿的,又挣不来个大钱,可你们的爷爷奶奶逼着非要生,因为你们的爹是独苗,他们想让马家的香火旺了起来。
我那个时候拖着你们四个就够受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营养啊,到了闰贵这里自然是皮包骨头,为了这个你们的爹一直愧疚,所以也一直对闰贵疼爱多了些。可闰生的房子是谁盖起来的,我最清楚,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哪个也舍不得让他们挨穷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