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过去，右手将来

凌晨三点，悄然无声，连狗都不叫了。窗外的夜色阑珊，星光点点。远处的荔枝山隐隐绰绰，飘飘渺渺，更透着一股神秘。如果我能斗胆，真想独自穿入山林一探究竟。但我已不复少年时的冲动莽撞，奇思妙想。现在不得不承认，我已经老了，老得宁愿一辈子缩在一个地方，即使路边的风景再美，也懒得去看。没有热情没有理想，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眼前，虽然只是微风习习，但白天的燥已热渐渐转为清凉。周围的人想必已经熟睡，而我却没有丝毫睡意。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既不难过，也不悲伤。不知为什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跟谁去说。心里有很多想法，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想在深夜里出去走走，却又不知该去哪里？我轻轻地开了门，悄悄走到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星星，看看楼下的房子，看看昏黄的路灯，越看越迷茫。
　　 一个人在夜里玩深沉，思考暗淡的人生，跟宝贵的睡眠抗战到底和精力过剩无病呻吟毫无关联。我认识的人当中不乏故作老练，假装深沉的高手。他们倔强地玩味辗转，只不过是为了掩饰，逃避和回忆。其实怀旧未尝不可，谁不曾在寂寞的夜里怀念过去？想起流逝的青春？谁不曾在秋风落叶的夜晚默默叹息？想起分别的爱人？所以孤独的人也并不可耻。有些人尽管拥有笑脸一副，朋友成群，鲜花无数，却未必过得开心。像我等生人勿近，朋友寥寥，了无情趣的人又何必过于执念？
　　 上面这段话，我本想送给小吴。因为他白天我打电话说自己过得很不顺心。他所说的不顺心，主要集中在他的家庭生活上。他说他老婆的疯病又犯了，总是疑神疑鬼地怀疑他想要离开她，去找别的女人，有一次还拿出菜刀威胁他，要与他同归于尽。
　　 我说，怎么会这样呢？你一定是搞错了。也许是你老婆太爱你了，害怕失去你，才会意气用事举止失当。小吴在电话那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十分苦涩的语调说，发哥，我不瞒你，她这样动刀动枪已经有过好几回了。她的情绪很容易被激怒，有时我一句话没说好，她就会冲上来撕扯自己的头发，对我破口大骂，有时她妈来了也骂，她妹妹来了也骂。即使女儿在旁边熟睡她也骂，一点都不注意场合，顾及我的感受。每次看到她发疯的样子，我就气得浑身发抖，很想一走了之。她是真的有病，她是个疯子，她们全家人都有病！
　　 小吴形容他老婆发疯时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心情明显很激动，也很愤怒。正如他所说，我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换做是我天天面对一个歇斯底里无理取闹的女人，也难以保持冷静。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他将个人的看法迁怒到了其他人，他老婆的家人应该是无辜的。因此我善意地提醒他，不要因为自己的偏见，把所有人都一竿子打翻了。我觉得你丈母娘和你姨妹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们又没给你添麻烦，你怎么能如此武断的妄下结论呢？
　　 听我极力为他丈母娘辩护，他解释道，你没有亲眼见过她们，与她们一起生活过。如果你是我就好了，你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厌烦的跟她们生活在一起了。我的丈母娘是没什么问题，她是那种从未出过远门的乡下农妇。她除了帮我带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不管，对她女儿的行为也不加以制止。她在她女儿面前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我老婆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我老婆发起疯来，简直是六亲不认，见谁骂谁，连她妈也不能幸免。你不能想象我是在怎样的一个家庭中煎熬忍耐。我情愿在公司加班，也不愿回去看见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我说，你不愿回去，也总得也要面对这个家呀。就算你不愿面对这个家，也要为你女儿负责吧！如果你女儿出了什么事，那你怎么办？你岂不是要歉疚一辈子？我真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和你老婆认识的。你说她有病，当初认识她时，她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她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吗？
　　 听我一连串的质问，小吴似乎哽咽了一下。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和她是在一次同事聚会上认识的。你也知道，我外表平庸 ，不善言辞，再加上性格孤僻，在学校就不受女生青睐。她呢，姿色平平，沉默寡言，无人问津。像我们这种有着共同特征的人自然而然会产生亲近之感，最终走到一起。
　　 其实，我们相恋时，我就觉得她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可是，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奢求什么呢？我仅有的一次求爱以失败而告终，你是知道的。一生中难得有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女孩如此贴近，我当然会倍加珍惜。起初，我将她一切无理的行为看作一种热恋中的刁蛮任性和小可爱。哪曾想到，她的这种神经质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当我意识到时态严重忍无可忍时，已经太迟。前年的三月，我和她双双约见了对方家长，然后低调而简单的举行了婚礼。去年1月我们的小女儿便出世了。
　　 随着小女儿的诞生，我将生活重心渐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每天忙着工作，下了班抱着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看看她眨巴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看看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看着她熟睡后的恬静。我的心仿佛涌入一股股暖流，立刻感到无比充实和幸福。那段时间，我完全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我老婆也因为女儿的到来平静了一阵子。可自从她小妹过来没多久，这个家又重回到了以前紧张的气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沉吟了片刻，趁机问了他一句。我说，你小姨子长什么样，和你老婆相比谁更漂亮？他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开始感觉有些吃惊。随之恢复了冷静，接着非常肯定的告诉我。当然比我老婆漂亮，然后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认为她是她们几个姐妹当中最漂亮，身材最好的一个。
　　 我打趣道，听你这么说，倒还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姨子。你小子艳福可不浅咯！怎么，小姨子来了，你们这个家就乱套了。快老实交代，你小姨子对你的印象怎么样？你对他的感觉如何？
　　 对于我的揶揄，小吴发出了难得的笑声。他说，我小姨子刚开始对我的印象蛮好的，她觉得我是一个诚实坦率而且有责任心的男人。 那时，我对她的印象说不上是好是坏。我们之间的交谈不外乎日常用语，琐碎小事。记得有一次她对我老婆说，要嫁人就嫁像我这样的男人，为人忠厚、本分、稳重、可靠，关键是还有男人味。我想不出这些溢美之词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你说，哪个男人听了一番连绵不绝的夸奖，不感觉心花怒放呢！我自然不例外。说实话，小妹的一番话，我是十分受用。我潜藏已久的虚荣心不知不觉钻进我的脑海，带着这份虚荣，我忍不住向小妹投去感激的目光。而小妹，却像一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自此伊始，我对小妹开始倍加关注。我认为自己必须像个兄长一样对她呵护备至，事无大小我都应当关心。这个小妹，起初对我的关心坦然接受。看得出来，她也对我十分信任。随着这份信任的增长，小妹与我的话题越来愈多，毫无间隙。我们从天南聊到地北，从人生谈到理想，再谈到爱情。总之我们无所不谈，我们的默契也渐渐升华到了兄妹之间的深厚情谊。我看小妹这么可人，又如此美丽。心想，我当以兄长之名。为她介绍一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想必她也不会反对。
　　 后来等到时机成熟了，我就半开玩笑 半试探性的问她。我说，小妹，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好不好？小妹一听我要为她介绍男朋友，即刻嫣然一笑，喜上眉梢。她说，好啊。你给我介绍谁呀？他长得帅不帅，有没有像姐夫这么成熟稳重呢？我说，当然帅了，不但玉树临风貌若潘安，而且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她说，哎哟，是不是真的，姐夫你别骗我哟。我说，你看姐夫像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吗？小妹狡狡黠地眨了眨眼说，那谁知道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说不定你平时的绅士风度都是装出来的。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无言以对，于是板着脸 佯怒道：小妹，不要胡说。姐夫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小妹见我脸色有异，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更加得意。她笑嘻嘻地说，姐夫我看你应该是做贼心虚吧！哈哈！看着小妹旗开得胜的笑脸，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这段插科打诨的交谈也就匆匆收场了。
　　 听到这里， 我抢过话头。非常严肃的问小吴，我说伟哥，你怎么会想到给你小姨子介绍男朋友？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你给她介绍了谁？是什么样的男生？
　　 小吴如实地回答道，是我表弟。他刚刚学校毕业，正值初入社会年轻有为， 配我小妹绰绰有余。我看小妹如此单纯可爱，不想看到她将来被那些坏男人欺负。我作为他的姐夫，理应为她将来的幸福负责，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后来，经过我多次的引荐，他们也同意相见了。
　　 他正准备往下说，我连忙制止。我说，伟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他哦了一声，问我哪里不正常了？我说，不是你的脑袋不正常，是你的心不正常了。 他说，是么？我怎么不觉得。我说你当然不觉得，你不觉得也不足为奇。你这是闲吃鸭蛋，操的哪门子心呢？你确实不正常了懂不懂？你小姨子和你表弟后来成了没有？
　　 唉，别提了。他万般苦恼地告诉我。怎么成得呢？我表弟跟她交往不到一个月，就偷偷打电话告诉我。说我小妹是个水性杨花的坏女孩，她在外面跟几个男人有染。他说，表哥你怎么能介绍这么下贱的女人给我？你难道不知道她在外面同时有几个男人吗？面对表弟的控诉，我不以为然，毫不留情地把他训斥了一顿。我说，表弟，你才刚跟她认识多久，怎么知道她在外面乱搞？我警告你，请你你不要污蔑小妹，我的小妹是个清纯美丽的女孩。我跟她相处了那么久，我比你更了解她。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小妹的坏话。否则，我不会认你这个兄弟！
　　 表弟听出了我的愤怒，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唉，表哥，你是真傻呀，还是假傻？你知不知道你那可爱的小妹，在我们同学的聚会上是怎么评价你的？听表弟说小妹在公共场合评价我，我很好奇，于是急切地问，她怎么评价我的？
　　 怎么评价你的，哼！表弟无比讥讽的重复了我说过的话。你听好了，她跟我同学说你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一内心龌蹉的小人。你打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就盘算着如何讨她欢心，对她存在非分之想。还说你经常在冲凉房旁边徘徊，想要偷窥她洗澡。她说跟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就像一场噩梦。噩梦懂了没有？说你是一个噩梦啊，表哥。你还蒙在鼓里呢。
　　 表弟的话不啻于当头一棒，将我从幻想之中打回了现实。原来，我在表妹心目中的形象竟然是这么不堪入目！我之前所有的骄傲和虚荣如同枪弹击中的玻璃一样骤然破裂，心碎一地。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羞愧、自卑、绝望等各种不安的心情纷至沓来。我默默的放下话筒，任凭表弟在电话那边大声呼喊：喂！表哥，表哥，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感觉自己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你可以料想，挂下这个电话，我表弟和小妹的感情终于走到了尽头。而我，将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面对温柔可爱的小妹。听她婉转动听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看她爽朗的笑脸在我面前停留。对于小妹的无端中伤，我一直隐忍不发，不想过问。你想想，我心里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我怎能不在乎？在我心中，像女神一样纯洁美丽的小妹，竟然是如此的淫乱邪恶。一想到她这样不知羞耻的伪装自己，频繁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还恶意的中伤我毁谤我。我的心里仿佛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刀，连死的心都有了。但不知为何，我居然对小妹恨不起来。我感觉自己依然会像个兄长那样保护她，呵护她，想把他从那几个坏男人之中拯救过来。发哥，你说我怎么会这样，我这是怎么啦？
　　 作为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我对他的现状表示同情。可我除了倾听他的烦恼之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所以我不得不委婉的告诉他，伟哥，你这样问我。我不知怎样回答你。你向我讲述你不幸的家庭，讲你不幸的婚姻。我能体会到你心中的苦楚，但我爱莫能助。你难道不觉得，你如此狼狈如此痛苦？全在你自己，只是你不肯承认而已。
　　 小吴嗯了一声，我猜他可能在电话一端点了点头。他反复用标准性的叹息声暗示我，他的内心很悲伤，谈话不再那么连贯。对此，我不能排遣他的悲伤，也看不见他的悲伤。只能感觉他的悲伤顺流而下。
　　 我问，伟哥，那么你小姨子是不是已经搬出去了？他说没有，她高兴就过来住几天，不高兴就外出很多天不回来。我发觉她和我表弟分手之后，也想到了自己说的那些话已经传到了我耳中。她不再对我那么坦诚相待，不再跟我聊天，不得已说话时也只是远远地对我打个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进房间很久不出来。现在，即使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如以前那么温和，似乎总透着一丝鄙夷和轻蔑。我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当她以原本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之间仿佛横隔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高墙。我们彼此提防着，猜疑着，窥探着，都想深入对方的内心深处，看清对方的意图。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较量，战争十分激烈，但小妹很快占据了上风。